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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離○○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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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離○○十一

曉色漸明,金鑾殿內,檀香繚繞,百官肅立,氣氛凝重。

時昭立於武官末列,一襲靛青官袍襯得他愈發清瘦,低垂著眼睫,只那眸中沒有一絲情緒,仿佛對眼前漠不關心,唯有指尖在衣袖內輕輕敲擊的節奏,洩露了三分興致。

“陛下。”南安候忽然走向前,雙目泛紅,“犬子身中三箭,箭箭入骨,腿上的箭,太醫說再偏半寸就終身癱瘓,再難行走。”

洛丞相沈著步子走上前,沈穩有力道:“陛下,小女身中西涼劇毒寒骨燼,若非臣遍尋大夫,小女怕是活不到今日,太子殿下......還請陛下給微臣之女一個公道。”

饒是毒已解,可後怕仍在,洛丞相指尖仍微微發抖。

滿朝文武嘩然,太子裴瑞臉色煞白,額角不斷滲出細汗,不知為何,擋箭之事滿朝皆知,明明......

他望向龍椅上的帝王,卻見帝王面色陰沈如鐵。

時昭不著痕跡地擡眼,晨光透過,在太子的衣袍上投下斑駁光影,像極了那日望舒山樹影婆娑間飛濺的血色。

“兒臣當時……”太子膝行兩步,“箭矢來得突然,洛姑娘與兒臣站的最近......”

“閉嘴。”皇帝忽然拍案,眉眼染上怒意,驚得侍監手中的拂塵差點落地,“這就是朕選的好儲君?”

“京衛指揮使。”皇帝突然點名。

時昭從容邁步走出,躬身時露出一截修長後頸,聲音冷而輕,“臣在。”

“當日是你帶人援救的?”

“回避下,臣與兄長楚聽寒得知林間情況,匆忙趕至,趕到時,刺客已遁走。”時昭聲音低沈,不卑不亢。

“洛姑娘躺在血泊中,南小侯爺倒在洛姑娘身後幾步遠,而太子殿下......”他恰到好處地停頓,“在洛姑娘身後。”

楚聽寒適時出列,“陛下,時昭所言句句屬實,毫無虛言。”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皇帝閉了閉眼,“太子裴瑞,即日起移居冷泉宮閉門思過,京衛加派精兵看守,沒有朕的授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時昭低頭領命時,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泛著冷意。

這個懲罰看似嚴厲,實則給了太子喘息之機,皇帝終究還是心軟。

退朝時,兵部尚書故意撞向時昭的肩膀:“楚指揮使好手段,區區五品官,倒能在禦前說上話了。”

時昭神色不變,眼眸含笑:“大人謬讚。”笑意卻半分未達眼底。

禦書房內,龍涎香裊裊。

洛丞相立於禦案前,紫袍玉帶,神色肅然,未發一言。

皇帝面色疲憊,擡眸看他,輕嘆一聲,“洛愛卿,筱筱此番受苦,朕心甚愧,筱筱的傷如何了,可好些了?”

“陛下言重,小女已能下床走動。”洛丞相語氣平靜。

“好在筱筱無事,太子荒唐...朕已嚴懲。”皇帝揉著眉心,“筱筱也是朕看著長大的,如今重傷至此,朕想...封她為郡主,賜食邑三千戶,以慰其苦。”

郡主之位,看似恩寵,實則是皇家對臣女的束縛。

洛丞相眸光微動,忽撩袍跪下,“筱筱此次劫後餘生,臣這個做父親的,有愧於她,陛下,臣有一請。”

皇帝眸色沈了下來,“愛卿但說無妨。”

“小女福薄,怕是擔不起郡主之位。”洛丞相擡頭,一字一句道:“臣只求陛下恩允小女婚嫁自主之權。”

皇帝手中的茶盞一頓。

“婚嫁自主?”皇帝瞇起眼,“愛卿這是何意?”

洛丞相不卑不亢應聲,“小女已過及笄之年,卻已經歷兩次劫後餘生,臣不願她如其他貴女般,成為聯姻棋子,臣只願她餘生若有心儀之人,能夠與心儀之人平安度過一生。”

“望陛下允她自擇夫婿。”

皇帝沈默片刻,忽然笑了,“愛卿是怕朕將她指給太子?”

洛丞相不知可否,只是深深一拜。

瞬間禦書房內,空氣凝滯。

良久,皇帝緩緩道:“朕準了。”他提筆寫下詔書,蓋下玉璽,“自今日起,丞相之女洛筱妤,婚事自主,自擇夫婿,任何人,包括朕,不得幹涉。”

洛丞相雙手接過,“臣,謝陛下隆恩。”

日影西斜,未時的風不算太涼,卻裹著些殘春的柳絮,彼時杏花已謝。

檐角銀鈴輕響,海棠花飄落,洛丞相朝靴踏碎一室靜謐,洛筱妤倚靠在美人榻上,慵懶地翻著手中話本,發出輕微的聲響。

洛丞相走近將她手中的話本抽走,對上少女懵然的眼神,伸手將聖旨拿到她眼前,“如你所願。”

“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洛筱妤眉眼帶笑,接過聖旨,細無錯漏地看了好幾遍聖旨內容,方應聲回:“阿爹這是何意?”

“擋箭之事你可是摻合了?簡直胡鬧,此番若不是有人送了解藥過來,你就......”

“阿爹,我怎麽摻合?太子若非有心拿我擋箭,怎麽可能朝堂之上無一人為他辯解。”

“事情既已發生,我自然不能平白吃了這虧,受了這等折磨般的苦,這疼痛可是實實在在的。”

洛丞相看著她,仍有些狐疑,嘆了口氣,“不管如何,日後身側萬莫離了清露,不可再如此涉險。”

洛筱妤點了點頭,當日清露隨護衛守在不遠處,事發突然,清露雖武藝不凡,但有刺客纏住她。

且誰也沒有料到太子竟會拿她擋箭。

只不過……若她沒有側身,那箭矢是不會射入她肩膀的,而會是射向她身後的太子,她猜測可能會是毒箭,但沒想到,竟然會是西涼的劇毒,下次確實不能這麽冒險了。

但如今,一切都值得。

倒是那送藥之人,不知是何人?

洛丞相離開後,沒多久清露便欲言又止看著她。

“嗯?”

“姑娘,楚小公子……探訪。”

看著姑娘恍惚的神色,清露實在不知如何說,她居然莫名對時昭有點怵,只因那日他抱著染血昏迷的姑娘時的眼神……

太怪異了,她好歹是一名暗衛。

“......”

洛筱妤換了身月白襦裙,簡單梳著隨雲髻,發髻上簪著一支青玉簪,踏出閨房稍擡眼便看見少年恣意地坐在庭院海棠花下,莫名添了幾分詭譎的氛圍。

少女未施粉黛,只是那眉眼間是掩不住的虛弱,眼尾微微下垂著,似有若無的倦意漫出來,偏又漾著幾分病後的慵懶。

“阿妤,疼嗎?”

洛筱妤對上時昭那不知掩著何情緒的眼眸,她可沒忘那日他笑著說:“怎麽不問我,是不是我做的?”

而少年的下句話,卻令她瞳孔微縮。

“應該是不疼的,如若不然怎偏偏側了身替太子擋箭呢?”

時昭掀了掀眸,好似不甚在意這句話會讓眼前的少女發現什麽。

他一直都在那。

意識渙散前,不遠處樹影中那抹掠過的玄色衣角不是錯覺。

洛筱妤抿唇,直言道:“這場刺殺,是你的手筆。”

少年沒什麽反應,眸間沒有一絲情緒,漫不經心應聲,“是,”

“也不是。”

洛筱妤沈默一瞬,淡淡說:“最後那支箭是你射的。”

時昭笑了,起身步步靠近她,海棠花隨之落了一地,直至離有一寸距離,他擡手想要撫過少女額發,“阿妤若是死了,可怎麽辦?”

“我可舍不得阿妤死。”

“你來,就是與我說這個。”洛筱妤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垂下眸,沒有看他。

少年的手忽地落空,四周寂靜無聲,惟餘風掠海棠,簌簌落下,發出細碎響動。

好半晌,洛筱妤擡眼對上少年晦暗的視線。

“你,究竟是何身份,又在謀劃什麽?”

時昭低低笑了一聲,眼眸含笑,笑意卻未有半分抵達眼底,直勾勾望著她,“阿妤覺得呢?”

“擋箭之事是你散播出去的。”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洛筱妤抿了抿唇,心中莫名有些迷惘,“我竟從未有一刻看透過你。”

時昭不解地看她,“不好嗎?”

“你為太子擋箭,”時昭聲音不自覺冷了下來,“無非是為了婚嫁自主的聖旨?”

“是又如何。”

不知為何,聽見少女這般回答,竟仍覺心中不適,時昭眉骨不自覺往下壓了幾分。

“那你呢?”洛筱妤頓了頓,“你又是為了什麽?”

“我?”時昭微俯身湊近她耳畔,“自是為了阿妤。”

溫熱的氣息輕拂過耳畔,洛筱妤身體不由自主微顫,少年的手擡起不由讓她下意識往後瑟縮了下,他卻只是輕拂過她肩處掉落的海棠,“好好養傷,阿妤若是再如今日這般脆弱。”

“我心情會很不好。”

心情一不好,他就格外想見血……

少年的眼眸異常晦暗,半分都未曾掩飾,洛筱妤張了張唇剛想說什麽,他卻已轉身離去,手中那朵海棠花若隱若現。

暮色一寸寸漫過天際,風裏的涼意悄悄斂了,檐角映下陰影,漸漸融進夜色裏。

寅時三刻,洛筱妤再次從噩夢中驚醒。

冷汗浸濕裏衣,借著月色下的微光,她恍惚望著帳頂,指尖攥住錦被,仿佛這樣便能驅散夢中那場火,那窗上血色的手印揮之不去,她側身蜷縮著身子,忽然凝滯一瞬。

枕邊靜靜躺著一枚紅玉耳墜,在月色下泛著妖冶的血色,莫名覺得它的顏色愈發殷紅,這麽想著不知過了多久又昏沈沈睡過去了。

清晨,太子流連銷金窟,徹夜未歸,直至一場大火燒塌銷金窟內半座樓閣,驚動京兆尹的傳聞一夜遍傳京城,百姓嘩然,儲君德行有失的流言蔓延,朝堂震動。

洛筱妤聽聞時,烹著茶的手不由抖了一下。

這場火起的未免太過巧合,夜裏夢裏那場火亦猶為清晰。

太子昨日剛因擋箭之事被禁足,可如今卻出現在銷金窟,鬧出這般醜聞。

洛筱妤下意識疾行至楚家,院前,時昭倚在廊下擦拭著一柄短刃,寒光映著他半邊側臉,似笑非笑。

“火是你放的。”洛筱妤聲音發冷,眼睫卻垂了下來。

他擡眸,“阿妤懷疑我?”聲音卻沒什麽情緒。

“太子被禁足,怎會突然去那種地方?”

“男人去銷金窟,需要理由?”時昭嗤笑一聲,眼皮微撩,“還是說.......阿妤在擔心我?”

洛筱妤移開視線,不欲與他爭辯,眼睫撲簌著,忽然被他握住手腕,力道大的她生疼。

他貼近她耳畔,嗓音低啞如蠱惑,“若我說,是太子自己點的火呢?”

時昭眸色沈了下來,少女的肌膚柔軟,泛著絲絲涼意。

三日前,他令暗衛放出了風聲。

他近日將於三日後最後一次前往銷金窟,太子本就因擋箭一事慌亂,得之後早早布了局,也因此被禁足於冷泉宮後他亦絲毫不慌。

畢竟,若能解決他,為陛下除去一心腹大患,就算擋箭一事傳遍京城,他的太子之位也能穩住。

當夜,他便按捺不住了,仍在禁足的太子便從皇宮逃了出來,暗衛引他入了銷金窟,卻始終未曾見到人,他當場暴怒,砸了酒壇,燭火墜地。

火起的正盛時,時昭就站在長街對岸,冷眼旁觀看著火勢漸漸吞沒閣樓,那閣樓內燈籠映襯下朱窗那似有血色手印若隱若現,莫名添了幾分詭異。

這座閣樓內盡是權貴尋歡作樂的玩意兒,但這卻只是銷金窟內一座小小的閣樓。

時昭撫過她肩上未愈的箭傷,洛筱妤呼吸一滯,輕縮了一下。

“疼嗎?”少年的聲音柔得可怕。

“可這點疼,比不上他將來要受的萬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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