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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陳遠山假裝陳厭被李懷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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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陳遠山假裝陳厭被李懷慈……

李懷慈跟著陳厭走了。

現在怎麽辦?還能怎麽辦?

風光大辦唄。

陳遠山作為小三, 他已經為李懷慈把蠢事做到這個份上,他早就是一頭徹頭徹尾的舔狗。

什麽樣該做的,不該做的, 他全都做了。

事已至此,他能做的也只有繼續像一條狗跟在李懷慈後面,眼巴巴地望著。

陳遠山把電話掛了, 他把灰撲撲的自己迅速收拾幹凈,而後擺出一副什麽事都沒發生的模樣,平靜的走出這個破落的出租屋,離開的時候順便把門也關好了。

自然的好像這間出租屋是他的家一樣。

餘光裏, 陳遠山瞧見出租屋鐵門邊擺著的一大袋礦泉水瓶, 水瓶被人為壓得很扁。它們擠在一起, 成了個小山包, 擱置在出租屋的鐵門邊。

不用想, 這肯定是陳厭的手筆。

陳厭和李懷慈的日子已經拮據到——要靠回收礦泉水瓶擠出多餘生活費的程度。

陳遠山看了只覺得很可憐。

但轉念一想,陳厭沒有什麽很可憐的地方, 他總是有李懷慈陪著,越是表現得拮據困難, 李懷慈就越是心疼他,他們之間的感情反而會更好。

說不定這礦泉水瓶就是陳厭用來賣慘的道具。

要說可憐, 他陳遠山才是最可憐的。

屋外的陽光開始變得歹毒,比陳遠山來的時候惡毒千萬倍。

城中村已經被烈日烤蔫成一塊肉幹, 折疊在城市最陰暗的褶皺裏。

巷口處斑駁的灰墻在高溫下照出褪色的潮痕, 剝落的墻皮露出磚骨, 像一具被烈日烤幹的屍體。

巷子裏彌漫著陳年垃圾與汙水蒸騰出的黏膩氣味,混合著幾戶人家飄來的飯菜餘味,在停滯的空氣裏擰成一股酸腐的繩, 勒得人胸口發悶。

再多往前走幾步,走到城中村的主幹道上,摩托車毫無素質的轟鳴著掠過巷子,掀起一陣熱風,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在空中撲棱幾下,又蔫頭耷腦地跌回墻角。

萬幸的是,太陽很大,所以陳厭和李懷慈也走不快,陳遠山沒兩步就追上了他們。

他貓了起來。

墻根的野貓覺察出領地闖入不速之客,它蜷在陰影裏舔爪,皮毛沾著灰絮,尾巴有氣無力地掃著地上的煙頭,沖闖入者哈出一聲疲憊的嘶鳴。

李懷慈今天要做孕檢,可是當兩個人出門以後,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往醫院的方向走去,反倒是在經過縣城唯一大賣場的時候,停了下來。

看著李懷慈先停下來,陳厭跟著停下來。

李懷慈張嘴,仰頭看向頭頂的大賣場招牌。他說話。李懷慈的嘴唇一張一合地跟陳厭說著話,而陳厭也自然而然地為陳,李懷慈彎下腰來,畢恭畢敬地傾聽李懷慈的訓話。

陳遠山也趕緊剎住。

他和他們兩個人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聽不太清。

不管李懷慈說了什麽,總之這兩個人一個轉彎,轉進了大賣場裏面。

陳遠山也想聽聽,想聽李懷慈到底和陳厭說了什麽話。

是以妻子的名義,想起來家裏冰箱的存貨不夠多了,所以準備好好采購一番。

還是以孩子生父的名義在孩子誕生之前,提前準備好新生兒的用品。

亦或者是以陳厭愛人的名義,兩個人在難得的、久違的獨處時間裏,好好的手挽著手、臉貼著臉,笑盈盈的約會。

不管是哪一點,不管是什麽身份,都讓陳遠山很抓狂。

盡管他一個字也沒聽見。

“難得這麽早出來,能趕上超市的早市,不進去抓緊買些新鮮的菜和肉,倒浪費了這個好時機。”

這就是李懷慈和陳厭說的話,沒什麽特別的身份,也沒什麽特別的味道。

不過這種話真讓陳遠山聽見了,他肯定又要發瘋抓狂。

上午的超市一向沒什麽人,只有一群老頭、老太太把超市當成晨練,每天雷打不動的往裏面湧。

超市的空氣也不幹凈,帶著沈積了昨天一夜灰塵的黴味,地上的工業拖地機發出嘈雜的轟鳴聲,但地上存在了十幾年的發黃地磚已經不是它能擦幹凈的。

陳遠山看見李懷慈領著陳厭往裏走了沒多久,又停下來說話。

還是那副老樣子,李懷慈一要說話,陳厭就立馬把他的腰折下來。

要不是在外面不方便跪下來,陳遠山都覺得陳厭這個沒骨氣的狗雜.種肯定是會跪下來,然後一臉仰慕地望著李懷慈,像條狗一樣聽主人訓話。

陳遠山沒忍住,往兩個人附近多走了幾步。也就是這貪婪的幾步,立刻招來了陳厭多疑敏感的註視。

陳遠山一路跟蹤,跟出來的正主氣場就跟被氣球紮了一樣,一瞬間漏的只剩下幹癟的皮膚,貼著站立的骨頭,哆哆嗦嗦。

按理說,陳遠山一定是不畏懼陳厭的。但他就是心虛,沒來由的惶恐。

害怕——是作為小三被抓到的時候特有的感覺。

這跟陳遠山高高在上的陳家家主或者說總裁,亦或者說哥哥身份,是完全脫離開來的兩件事。

現在,此刻,當下。

陳遠山就是一個跟蹤、尾隨、偷窺、視奸、偷竊、見不得光的老鼠。自然他是一定會害怕被人發現的。

陳遠山一個急剎車停在了原地,而後迅速地轉過頭,又低下頭,把自己藏在了一窩蜂往裏擠早市、搶雞蛋的老頭老太太人群裏面。

即便如此,陳遠山依舊是很心虛的。

他兩只手在口袋裏面來回地摸,摸出了打火機,又摸出了煙,兩只手交換,然後又放回口袋裏。緊接著又拿出手機,沒有人給他打電話,他也沒有給人打電話,就這樣手機黑屏直直地放在耳邊,然後喊出了一聲:“餵,我在超市門口呢,你在哪?”

陳遠山不敢輕舉妄動,他知道陳厭的目光還盯在他的身上呢。

陳厭盯著人群裏那個模糊不清的男人,試圖從這份詭異的不安感裏找出證據來。

李懷慈又張嘴了。

當李懷慈要說話的時候,那麽天塌了事都不該是陳厭要註意的事,他必須、立刻、馬上把註意力放回李懷慈的身上。

但李懷慈訓好的不只是明面上的這只狗,還有混在人群裏偷窺的那一只,那一只的視線也立馬放在李懷慈身上。

李懷慈開始說話。

陳厭附和著微笑點頭。

陳遠山急得眉頭直擰起來,恨不得往李懷慈身上按個竊聽器。

他聽不清,他就像一個局外人,一個不屬於這個家庭的陌生人、路人,也沒有任何人把他當做這個家的一份子,他不配聽李懷慈說話,更不配以“嗯嗯”回應的姿態加入這場對話。

這讓陳遠山非常的不爽,可是還是那句話,他沒有身份。

他這個時候過去只會強行拆散所有人,讓所有人都變得不愉快,包括李懷慈。

陳遠山不想讓李懷慈不開心。

“你在醫院孕檢約的是上午還是下午?”李懷慈問。

“都可以,我都可以陪著你,懷慈哥。”陳厭回答。

聽到陳厭這樣子說,李懷慈就放心往超市深處走去了。

“好久沒有像這樣子了”李懷慈忽然說。

陳厭“唔”了一聲,不安地追問:“懷慈哥,你是在怪我最近沒有好好陪你嗎?”

李懷慈一驚,連忙擺手:“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

陳厭沒吱聲,但顯然這個問題他有自己的答案。

“陳厭,你好敏感啊。”李懷慈伸出手戳了戳陳厭手臂,繼續解釋:“我是說因為我身體的原因,疏忽了對家裏的照顧,這陣子飯菜都是由你負責,我好久沒有出門買菜做飯了。我怎麽能讓你又打工賺錢又買菜做飯呢?事都讓你做了,我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哥哥,我沒把你照顧好。”

陳厭“啊……”了一聲,他想解釋,結果話頭又被李懷慈一把搶走:“說起來,我們陳厭做飯的手藝也是越來越好了。現在像你這種會做飯的男生,在相親市場可受歡迎了。等以後你考了個好大學,有了好文憑、好工作,然後做飯手藝又好,你肯定是一個搶手貨,不知道有多少女孩搶著想嫁給你,想給你生孩子呢。”

嘰裏咕嚕的。

“我們陳厭真是好福氣呀,說的我都好羨慕你!我要是有你這個條件,我哪還愁娶不到老婆。”

陳厭在超市入口處推了一輛購物車出來,“嗯嗯。”

陳厭已經習慣了李懷慈這種起承轉傳宗接代的聊天方式,他不怎麽會生氣了,嗯嗯兩聲敷衍過去,笑笑算了,省得李懷慈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不休。

李懷慈就是一尊異常精美的老古董,他長得漂亮,可是他的心思非常的老舊。

可即便如此,誰又能真正生他的氣呢?除了好好地捧著,當個寶貝一樣地捧在手掌心,還能做什麽呢?

陳厭附和的嗯嗯聲讓李懷慈倍感欣慰,不由得發出,我們陳厭長大了、成熟了的感慨。

嘰裏呱啦說什麽呢?也不知道什麽事能和陳厭哐哐聊這麽一大堆,陳厭能是個什麽好聊天的對象嗎?

他聊得明白嗎?他有那個知識儲備嘛?他懂聊天的藝術嗎?他會人情世故嗎?

一個高中都沒讀完的臭文盲。

陳遠山臉色鐵青的跟在李懷慈後面。

他的眼睛一刻沒從李懷慈嘴巴上拿開,看著那張薄薄的、粉色的,吃起來是甜甜的嘴子,張開又閉上,舌頭攪著唇齒,一刻不得安寧。

最讓陳遠山煩心的是,陳厭居然在笑!

“懷慈哥,你打算買什麽菜?”陳厭卡在李懷慈還想說些什麽的前一秒鐘,及時把話題分開。

李懷慈想說的話立刻在嘴邊煙消雲散,一轉變成了思考。他念了幾個菜名出來,結果轉眼一看,陳厭已經推著購物車在旁邊準備好了。

李懷慈再想說些結婚生子的話已經沒有機會了,話題過去了,現在是購物環節。

超市裏冷氣開得很足。

起碼對於懷孕的李懷慈而言,這些冷風有些凍手凍腳了。

他下意識地靠向陳厭,而陳厭也立刻捕捉到這份求救,他開始左手推購物車,右手去牽李懷慈的手,緊緊地攥在手掌心裏。

李懷慈暗暗地感嘆,十八九歲的男孩子就是不一樣。

渾身都燙燙的,燙得他分不清紅撲撲的手掌是凍的還是熱的。

購物車的輪子壓過超市的地板磚,發出了鬧人的吭噔吭噔的聲音,吊在貨櫃上的推銷喇叭滴滴嘟嘟的互相爭叫。

從生鮮區飄過來的味道,就像海岸線上的潮水,一起一落,帶來鋪天蓋地嗆人的腥味,又在即將被抓住的時候退回生鮮區,就在你以為不會難聞的時候,它又撲鼻而來,反反覆覆挑戰顧客的忍耐度。

李懷慈上輩子就習慣了這個味道,陳厭也沒什麽反應,只有陳遠山使勁捂著鼻子,眼皮發出危險的驚跳。

李懷慈不是拜金嗎?怎麽這麽苦日子也過得下去?

陳遠山暗暗地嘟囔。

李懷慈停在了蔬菜區前,陳厭也推著購物車頓在他後面。

李懷慈側身,低下頭去,認真地盯著蔬菜籃裏的菜葉子。

他左手和右手一起往裏伸進去,左挑一下右挑一下,眉頭微微蹙起,眼神很是堅定,說他像是在給地雷剪線都不為過。

“這個太老了,那個又太嫩了。這個這個剛剛好,就是分量太少了,也不知道夠不夠陳厭這個毛頭小子一餐的量。”

李懷慈挑選的時候總會自言自語,他的聲音抿得很小,小得連站在身邊的陳厭都難以聽清。不過陳厭自知不用聽清,他只用陪著就好。

蔬菜區的導購員見狀上前幫忙,和李懷慈聊了幾句,終於是讓李懷慈下決心拿了最鮮嫩的那一把青菜。

導購員領著李懷慈去稱重區,他一邊在標簽機上找菜種,一邊半開玩笑地和李懷慈說:“身邊這個男人是你的丈夫嗎?”

導購員也不管李懷慈有沒有回答,就擅自幫他們決定好關系,並且祝福肚中的孩子:“你們兩夫夫這麽好看,生下來的孩子也一定很好看。”

李懷慈說話,陳遠山是一句沒聽清,但是導購員說話中氣十足,陳遠山可是聽得一清二楚的。

當李懷慈踏入超市的時候,陳遠山就是想說:“搞什麽?你們是夫妻嗎?就搞家庭采購??!”

陳遠山不敢上前打擾李懷慈,但他敢跟導購說。

於是當李懷慈買完菜前往下一個區域的時候,他趕緊湊到了李懷慈剛才站過的位置,跟導購員說。

“不是的,那個Omega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我是那個Omega的丈夫。”

導購員面露詫異,但很快就把表情壓下來,變作平靜。只剩一雙眼睛睜得又圓又大,迅速在面前男人和之前那個男人之間來回地看。

他甚至沒忍到陳遠山離開,就先軲轆一句吐槽冒出來:

“一樣的老公,為什麽要找兩個?”

聽得陳遠山直皺眉,他是很不喜歡被人拿著和陳厭對比的。

陳厭是什麽東西?是小三生的沒爹沒媽的雜總,是喜歡偷別人妻子的小偷,是陰溝裏見不得光的臭老鼠,運氣好罷了。

但他沒有和導購員去爭論,倒不是陳遠山有多善良,只是因為李懷慈走遠了,他得趕緊去追李懷慈。

陳遠山跟在李懷慈的後面,他已經能夠熟練地屏蔽掉旁邊惹人厭的陳厭。只專註於李懷慈。

之前他都是以情人的身份近距離的和李懷慈相處,如今他以路人的位置遠遠地望著李懷慈,他後知後覺地發覺,李懷慈真的是一個非常合格的妻子,雖然李懷慈從來不願意承認這件事,但這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李懷慈身上單身男的氣息已經很淡了。他穿著一條到小腿的淡藍色長裙,裙子上還有田園風的刺繡,他的四肢因為懷孕的緣故,變得極其的勻稱、細瘦,又非常的白嫩。

同時從側面看過去的時候,李懷慈的孕肚已經大到無法忽視的程度,在李懷慈自己也沒意識到的地方,他總是會習慣性去輕輕的安撫肚中開始有意識的孩子。

撫摸時總是會無意識地輕輕皺眉,那是因為他知道這個孩子註定是留不住的,他對這個孩子有愧疚心。

而且李懷慈走過的區域,並沒有單身男人會去的地方,例如煙酒區或者是零食區。他會去蔬菜區,會去肉蛋奶區。會停留在家庭用品區,想著這些東西買回去對這個家有沒有幫助,而非對自己這個單身男人有沒有幫助。

他甚至在嬰兒用品區走過的時候,頓住了那麽一兩秒鐘,然後才走過去。

他是妻子。

就算李懷慈沒有懷孕,就算他的四肢不夠纖細,他的皮膚不夠嫩白。但是李懷慈的性格就註定他一定是一個很好的妻子,因為他溫柔、溫順、顧家,他對弱者、他對需要照顧的人,永遠報以最真誠的善待。

甚至於就算李懷慈不能懷孕,他也會是一個很好的母親。起碼他在自己這裏,他在陳厭那裏,扮演母親的身份一定是多於妻子或者是哥哥的。

陳遠山是這麽想的。

是陳厭搶走了他完美的妻子。

陳遠山也是這麽想的。

采買結束的很快。

李懷慈同陳厭商量了一會,決定吃完午飯下午再去醫院。

出租屋裏,李懷慈和陳厭吃完飯以後,陳厭端來溫水,照往常一樣,粉碎了餵給李懷慈吃。

李懷慈吃過藥以後,很快就因為藥效躺到床上去小睡了。

李懷慈午睡時間大概在一個小時到兩個小時,在這期間陳厭把廚房收拾了一遍,然後把李懷慈換下來的衣服洗幹凈晾好,再把地板掃幹凈、拖一遍,房間裏變得亮晶晶。

等他做完這些家務事以後,才不急不慢的回到李懷慈的身邊。

陳厭不睡覺,只是靜靜地陪著。

似乎只要待在李懷慈身邊,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就像小學生回到媽媽身邊一樣。有李懷慈陪著就是一件非常簡單、直接而且高效的幸福感獲取方式。

至於為什麽能這麽清楚知道陳厭做了什麽事情。

當然是因為沒拉窗簾。陳厭和李懷慈都是恨不得把一塊錢掰成兩塊錢花的主。白天的時候拉著窗簾,屋子裏就要開燈,所以能不拉窗簾就不拉窗簾。

至於晚上為什麽不拉窗簾,也是因為方便第二天早上起床不用開燈,直接借著晨光就能活動。

於是乎,這就方便了在窗戶外偷窺的陳遠山。

陳遠山站在他那已經非常熟悉的角落裏,手裏捏著一根煙,面無表情地盯著窗戶裏的一舉一動。

他已經很不願意再繼續看下去了,可是李懷慈在裏面,光是躺在那,就一直勾著陳遠山的視線往裏邊飄。

陳遠山實在是不願意放過關於李懷慈任何一個細節,哪怕是李懷慈睡覺。

這會時間是下午1點半,正是整個夏季以來最熱的時間段。時間是,日期也是。

陳遠山站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裏,雖然沒有太陽,但卻像是一個蒸籠,從地裏源源不斷地反上來滾燙的熱氣。

陳遠山蒸得流了一身的汗,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濡得濕透了。

衣服廢了,陳遠山只好放棄繼續監視,回了一趟酒店,以最快速度洗澡、更衣。

即便如此,等他回來的時候,窗戶裏的人已經不見了。

幸好他還有後手。

畢竟這個縣城就這麽大,而且監視李懷慈的也不止他一個。

他很快就給手機裏一個號碼撥去了電話。

電話那頭非常迅速地給出陳遠山想要的答案,他說:“您的妻子現在正在縣醫院裏面接受檢查。”

陳遠山多嘴問了一句:“還有多久出生?”

助理那邊經過了半分鐘的停頓,回答道:“十周至十二周。”

聽到這個時間,陳遠山頓感不妙,他的眉頭似有火在燒一般的焦急。

如果等這個孩子真的生出來了,以李懷慈那個德行,這個孩子能死死地把他綁在陳厭的身邊。

李懷慈一定會為了這個孩子放棄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前途。他不會再去想說結婚生子、找個老婆之類的,他只會傾盡自己所有去照顧這個嬰兒,這個由他生出來的孩子。

這個孩子將會成為他的一切。

見自家老板遲遲沒有回答,電話那頭的助理又發出了小聲的詢問:“老板現在怎麽辦?”

這次陳遠山沒再說不怎麽辦,他給出了一個非常具體的計劃,

B超室3號。

李懷慈低頭看著手中標註著的檢查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報告單邊緣。

產檢區布置得格外溫馨,淺藍色墻面貼著卡通嬰兒海報,候診椅旁擺放著幾盆不知名的盆栽。

不遠處,護士站傳來鍵盤敲擊聲和輕聲的呼喚:“23號,李女士,請到2號診室檢查血壓。”

幾位孕婦或由丈夫攙扶著,或獨自捧著檔案袋,在叫號屏前緩慢挪動。

叮鈴鈴,電話響了。

不合時宜的電話聲打斷了陳厭排隊的動作,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是公司打來的。

李懷慈的餘光過去,剛好瞥見了屏幕上備註是公司人事。

作為事業腦的李懷慈,催促陳厭接電話:“接吧,別耽誤工作。”

陳厭的手半懸在掛斷上。

“快接,我這都快結束了,你別太緊張。”

聽李懷慈一再地勸說,陳厭只好接通。

“嗯。”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麽,陳厭面露難色。他開始拒絕,他說:“不行的。不可以,我這邊暫時還沒辦法離開。”

從陳厭陳厭只言片語的為難裏,李懷慈很快就分析出,一定是公司那邊有急事要召他回去。

再一想到陳厭的新工作是模特。有些項目著急用人的時候,著急宣發的時候。工期總是很趕,少不得人的,今天不去,明天就會被辭退,這是這一行裏常有的事情。

正所謂,你不幹,有的是人幹!

於是乎,李懷慈趕緊用手捂住陳厭的嘴,跟他說:“公司有什麽事你就先去吧,我一個人在這可以的。”

這個時候陳厭的態度非常的堅定,他說:“不行,懷慈哥你身體不好,身邊離不了人,我一定會陪著你把孕檢做完的。”

“哦……瞧我這記性,我都忘了你今天是陪妻子去孕檢。”公司人事飛快改口,不再一口咬死有急事讓陳厭回來上班,而是說:“我讓公司小徐過去幫你看著,怎麽樣?就是幹後勤的那個小徐,你見過的,他還幫你買過水,人很不錯的,正好他今天也有空。”

這會,陳厭的手機已經在李懷慈的耳邊,是他強行從陳厭手邊搶過來的。

李懷慈聽電話那頭安排得這麽好,公司又是如此的善解人意,二話沒說,飛快地替陳厭做出決定,他說:“好的,陳厭馬上就回公司。至於你說的小徐,那就麻煩你讓他過來照顧我,讓我們家陳厭也好安心工作,真是謝謝你們對我家陳厭這麽照顧了。”

電話在李懷慈的手裏掛斷,這件事情已容不得陳厭再去做定奪,決定權在李懷慈的手裏。

陳厭有些無奈,甚至哀怨的地看著李懷慈,懷慈哥三個字掛在嘴邊念了兩回,責備的話久久也落不下來,只變作一聲嘆氣。

“陳厭,你陪我能掙幾個錢?你陪我是能升職還是能加薪?嗯?”

被李懷慈訓斥了兩句不夠上進的陳厭發出輕輕的呼喚:“懷慈哥……”試圖喚醒李懷慈的憐愛。

“公司看重你,離不得你,這是好事呀。你好好幹,說不定還以後能成個大模特呢,到時候咱們倆都不愁錢花。行了,你不要擺出一副我離了你就活不下去的緊張的模樣。沒有誰離了誰是活不下去的,我自己能把我自己照顧得很好,我是哥哥,聽我的。”

李懷慈拍拍陳厭的肩膀,“行了,少跟個怨夫一樣瞎擔心,到時候就讓你同事小徐過來陪著,就這樣決定。”

要不怎麽說李懷慈能上班上到猝死呢,他就是這副不要命的德行。

這事在李懷慈的一言堂下,草草地做了決定,陳厭再想拒絕已沒有什麽斡旋的餘地。

醫院母嬰區的人總是特別的多,而且流動性也很大,人來人往。

來母嬰等候區的總是拖家帶口,像李懷慈這種只帶一個男人的都非常少見,往往都是帶著一家子人,甚至是兩家人一起過來的。

在這個地方,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也是最淡的,淡到幾乎聞不見。只有各種各樣奇怪的氣味混合著熏進鼻子裏,非常的難聞,還不如去聞消毒水的味道。

李懷慈攥著他的檢驗報告,上面的東西他一個都看不懂,他前面的人已經走了好幾個了,馬上就要到他。

他有些害怕,猝死過一次的人天然對醫院、對醫生有著敬畏之心。

就像罪犯害怕法官敲下那一錘定罪一樣。

此時距離排到李懷慈只剩一個人了,也是在這個時候,陳厭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電話。

陳厭接通後簡單聊了一下位置,沒多久一個年輕的畢業生匆匆地小跑過來,而陳厭也走上去,兩個人做了簡單的交接。

陳厭給他的同事小徐指了個方向,順便把李懷慈也給他指出來。

臨走前,陳厭又抓著李懷慈,絮絮叨叨跟李懷慈交代了許多。

“懷慈哥,懷慈哥,你要是身體不舒服的話,要立刻通知我。”

“懷慈哥,如果你想我的話,也要跟我打電話。”

“懷慈哥,我真的不想去上班,懷慈哥,我就想陪著你”

“懷慈哥……下次你再想把我往外推,我絕對不同意。”

李懷慈笑呵呵地聽著陳厭左一句懷慈哥,右一句懷慈哥的,他兩只手搭在陳厭的肩膀上,沈甸甸的拍拍,順手又捏了一下陳厭的鼻尖,笑話他:“這裏是醫院,我身體不舒服可以直接找醫生,可比打電話找你有用。”

陳厭一楞,想著也是,搓了搓被李懷慈擰過的鼻尖,笑了笑。

臨走的時候又多看了幾眼,輕聲多念了兩次“懷慈哥”。

沒來由地心慌沒過心臟,心跳開始變得沈 重而且慌亂。

他總擔心李懷慈下一秒就會從眼前消失不見。

門診的護士開始喊起李懷慈的名字,窗口上李懷慈的號碼緩慢地漂浮過去。

李懷慈從位置上站起來,連忙往門診室的方向走去。

當他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想起來還有個人也要跟他一起進。他轉過頭茫然掃了一圈,所有人都長得差不多,只有大小和黑白的分別,他驚慌中大喊:“小徐!小徐!”

一個熟悉的男性身體框架從他身旁擠進來,高大而且有勁,身上氣味也熟悉的如同做過無數次般自然。

男人順手牽起李懷慈的手往裏進,眨眼間的功夫這個熟悉的男人已經幫李懷慈把門關上。

“嗯?你不是去上班了嗎?”

李懷慈問他。

這個身影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攥著李懷慈的手,帶著不願意松開的狠勁,攥得李懷慈手指尖發麻。

檢驗報告放在醫生的桌子上面,辦公室裏迎來了短暫的安靜。只有醫生翻看報告時,手指和紙張摩擦出來的沙沙聲。

醫生翻著報告單,指著B超圖說:“一切指標都好,胎兒發育符合孕周。”語氣平淡。

“醫生如果現在想做流產手術的話,最快能多久安排?”

醫生還沒說話,男人先搶著質問:“今天可以嗎?今天不行嗎?”

醫生搖頭,告知今天手術臺排滿了。

男人繼續問:“好的,明天呢?那後天呢?”

李懷慈側頭凝視著男人的側臉。

“是賠償金到賬了嗎?”李懷慈問。

男人沒有搭理李懷慈的問題,專心致志的盯著醫生。

醫生的手掌拍在報告單上,敲出鐺鐺作響的清脆:“這個身體各項指標都不錯,手術近期的確能安排,但是最近手術有點多,還得往後推幾天才能排上號,然後最重要的是你們在醫院裏還有一筆欠款沒有結清,這個手術得在治療費結清後安排。”

聽醫生這樣說,李懷慈自然就陷入了欠錢不還的內疚裏,露出拮據的討好笑容,拉著一旁“陳厭”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歉:“我們現在確實沒有錢,但是後面一旦有錢了就會立馬把欠款補上,真的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欠醫院錢拖著不給的。”

“沒關系的,理解都理解。”醫生把孕檢報告放在桌子上,推到李懷慈面前,安撫道:“總之一旦條件允許,我會立刻給你們安排手術的。”

李懷慈的笑凝在臉上,說不出話來,只能用求救的眼神轉向身旁男人。

李懷慈也不清楚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有錢。他和陳厭的生活,過得總是如此拮據,從來沒有錢過,甚至到了要靠攢塑料水瓶來補貼家用的地步。

他想也許這個孩子可能真的要他拼命去生下來了。

為此,他陷入了一絲非常覆雜的情緒裏,那是一種既不想留下這個孩子,又覺得孩子已經成型再打掉的內疚感。

一只寬大且有力的手。按在了他攥緊的拳頭上,緊緊地裹住,溫暖的包裹感。

像沈重的棉被裹住了他這個正在經歷失溫的人。

李懷慈的心情平覆了一些。

他聽見身旁的男人替他問道:“那洗標記的話,是在做完流產手術後多少天才能進行的呢?”

醫生聽到男人這樣講,露出難以掩飾的詫異,但很快又以出色的職業操守替二人解答。

“像患者現在這個身體狀況,我是不太推薦他進行標記清除手術的,更何況是在進行流產手術以後,這對於身體是一個非常大的打擊,而且是雙重打擊。如果說你們的感情並沒有糟糕到非要清洗掉標記的地步的話,我個人不太推薦你們在近幾年內去進行這樣一個手術。”

“陳厭”的聲音很急,抓著醫生的尾音直直地追問:“那如果可以的話呢?”

醫生的筆敲在桌子上,帶著斥責男人不負責任的警告:“3到5年吧。而且從流產手術後再到清除標記手術的這3到5年裏,還必須好好的養著身體。”

醫生把目光從男人身上挪到李懷慈身上,盯著李懷慈,意味深長地勸道:“標記清除手術以後你的身體一定是會大不如前的。”

男人聽完以後,陷入了短暫的沈默裏。

沒多久,他發出了一句低低的感慨,他說:“真不公平啊,一個標記就要了他一輩子的命。”

醫生把檢驗報告還到李懷慈手裏面。“還有什麽疑問需要解答嗎?”

當醫生聽到的回答是沒有以後,起身請走了面前二人。

李懷慈一邊往外走,一邊把檢驗報告折好收進口袋裏面。

他轉頭,由於近視眼的原因,他看不清男人的準確模樣,但是他卻能感受到男人身上傳出來的絲絲縷縷的失落與不甘。

他想,大概是陳厭在為擅自標記他,結果毀了李懷慈下半生而感到內疚。

於是,李懷慈主動地握住男人的雙手,輕輕的撫摸著男人的臉龐,湊上去放低了聲音安撫:“沒關系的,標記這種事就標記了吧。”

眼見著“陳厭”這人憋了一口氣。

李懷慈以為陳厭又要回到過去那種自厭自怨的自卑裏,他趕緊拍拍男人手臂,用著萬分肯定的語氣,凝著溫柔的笑意柔聲勸道:“就算你沒有標記我,其實以我的條件,我也很難去找老婆、娶妻生子。我以後不如就好好的做你哥哥,幫襯著你就好了,你不用對此感到內疚,好嗎?”

眼見著話越說,男人的臉色就越陰沈,李懷慈不得不再一次的加重語氣,他甚至踮起腳主動抱住男人,在耳邊耳語:“你千萬不要覺得,這是毀了我一輩子的事。我覺得我能擁有這一輩子,已經是非常幸福的事情了。沒有什麽毀不毀的,開心一點。”

李懷慈拉開他和男人之間的距離,臉貼著臉的縫隙裏塞進一根手指,按在男人的嘴角上,細膩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把沈下去的嘴角撫平。

男人的胸口抿了一口氣,鼻息滾燙的灑在李懷慈的臉頰上。

李懷慈用那雙不清明的眼睛聚精會神的盯著男人,他親昵地喊了兩聲陳厭的名字,等著男人的回話。

男人垂下的手有了動作,從一開始試探性的摟住,變成躊躇的抱,然後是肯定的掐。

最後徹底把李懷慈圈在懷裏,肉貼著肉,不留一絲一毫的縫隙。

“嫂子,”男人回道:“你說的對。”

李懷慈的眼睛猛地一下圓睜,一口氣滾上李懷慈的喉頭,卡在他的頸骨裏,帶著不安的戰栗。

按在男人臉頰上的手指猛地一使勁,掐出了一道圓圓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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