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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領導私下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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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領導私下的談話

關聞遠在周鵬飛離開上海兩天後就電話追了過來,簡直跟他老婆似的,又或者說連體嬰兒更為合適。他聽周鵬飛輕描淡寫地提了幾句古鎮工程的事後,也覺得那邊政府大概就是需要周鵬飛這種現成的接盤俠麽,當初做工程掙了那麽多錢,是時候回饋政府了。

他自己很少搞工程,一路都是從文娛產業撈錢,和地方政府部門打交道不多,自然不好給周鵬飛拍胸口說能幫什麽忙。而錢的問題,他自己比周鵬飛窟窿還大,更是按下不表。

周鵬飛聽說他要來beijing,只覺得多餘,可關聞遠就像個寄生蟲一樣,當天晚上就來了。

雖然嘴上說著煩,但是周鵬飛早就習慣了天天和關聞遠混在一起,這人一來beijing,他立刻就開啟了聲色犬馬的活力模式,前幾天的郁悶和不安一掃而空。要不怎麽說酒精是個好東西呢,直接讓人跳過了焦慮,走進了xx的階段。失控的感覺對男人來說是很有吸引力的,畢竟他們天生就因為多幾分安全感,不怕失控,甚至隱晦地追求失控。

關聞遠叫了幾波不一樣圈子的人來玩,大家一開始還吹吹牛,後面就直接拼酒,完全沈浸在這種粗暴的又虛偽的快樂的中,只追求短暫的逃避。

周鵬飛最後是怎麽離開場子又是誰送他走的,全不記得了。第二天起來,看到王子揚就坐在床邊,驚得他一身冷汗。細細搜索殘缺不全的記憶,昨天的局沒這個人啊,他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了。

“頭還疼嗎?”

周鵬飛伸手,接過王子揚遞過來的礦泉水,瓶蓋竟然已經擰開了,這都是周鵬飛平時對別的小情兒做的事兒,他立刻覺得眼下的場景有一股倒反天罡的味道。

“你怎麽……”

“昨天你喝多了,關少給我打電話,叫我送你回家。我怕你家裏有別人誤會了,就開了間房。”說完他搓了搓手,又急忙補充一句,“我昨天沒留下來,剛剛八點多才上來的。”

王子揚這麽撇清關系地解釋,周鵬飛反而有點兒不好意思,搞得自己像個貞潔烈女似的。

他點點頭,起來準備換衣服走。

王子揚卻說:“我昨天還給你發了微信,你大概在忙沒看到,我想著今天早上正好來看看你身體有沒有不舒服,順便把事情說了。”

“什麽事?”

“我爸和我舅舅都去打聽了一下項目的事。確實是堯城他們在賣古鎮項目,初步估價是六個億。”

“呵,六個億?怎麽不去搶。”周鵬飛想起上次那邊政府的人和他接觸的時候表示三個億左右,這才幾個月就變成六三個億了,石油都不能漲這麽快。

王子揚淡淡地反駁,“畢竟那麽大的占地,按照當初我們工程的報價來說,也不算是搶。”

周鵬飛冷笑,不說話。

“要不,我先去跟他們接觸一下,看看這事兒到底還有多大的餘地。其實就算簽了合同,也不一定馬上要給錢的。”

周鵬飛停下扣紐扣的手想這個提議,忽然發現王子揚在瞧他胸口,又膈應地趕緊接著扣起來。

“行吧。你去談也別提我,就代表你自己去聊聊。反正你還占著股呢,也理所應當。”周鵬飛知道自己眼下怕是一千萬都拿不出來,就算能分期給,這也差太多了,談個屁,這死套活套都是套,他準備先拖著,還是指望黎渺能幫他從上面找人去打招呼解決掉。

王子揚立刻聽懂了他的意思,便沒有再說了。

周鵬飛扭頭進了浴室去上衛生間,那衛生間是個雙開門,周鵬飛尿急只關了一半,外頭都能聽見他噓噓的聲響,這憋了一個長夜的晨尿很是帶勁,王子揚竟然也不走,就這麽靠在門外聽著,直到關聞遠也起來了,過來敲門。

周鵬飛出來的時候和王子揚迎面撞上,原本不是什麽大事,說到底都是男的,但是他自從那天在國貿見過江山之後就忽然對王子揚的覬覦產生了一種排斥。他覺得自己也挺二極管的。

他直接拐個彎,跟關聞遠說話,“你怎麽來了?”

“我昨天也喝大了,就直接讓小王一起送了。”

“小王什麽小王,他比你大。”

“喲,那不得喊一聲王哥。”

王子揚尷尬地擺手,忙說:“關少別這樣折我壽,當不起當不起,喊我小王挺好的,顯得年輕!”

關聞遠並不知道王子揚對周鵬飛有別的心思,還當他只是因為舔著周鵬飛好搞些工程掙錢,所以對他也頗為頤指氣使,接著就安排活兒給人家了,“我們怕是在beijing要玩幾天,得去給鵬飛搞輛車,他這次過來沒開車。”

“好的,好的,我馬上去安排,午飯咱們一起在瑞禾吃吧,我都訂好了。關少賞個臉。”

“行行行,到時候再說。”

周鵬飛沒說話,也沒再看王子揚一眼。

等人關了門,他責怪關聞遠,“你怎麽給他打電話來接我。煩。”

“我就拿你手機隨便打的,我當時也喝得王八、烏龜都分不清楚了。”

周鵬飛腦補了一下,如果不是打給了王子揚,而是正巧打給了江山,江山會不會來接他?八成不會……

“你情兒沒跟著來?”周鵬飛套上西裝,一聞袖子上有味道了,又立刻脫下來。眼睛一斜,發現王子揚給他帶來了一套新的放在旁邊的沙發上,他猶豫了兩秒,還是過去拿了穿上。

“beijing有beijing的戰場啊,帶人來有什麽意思。”

“那走,陪我去健身房。”

“什麽?”關聞遠癱坐在沙發裏,覺得自己幻聽了。

江山買房的事兒在單位是瞞不住的,他當初去財務處開工資證明辦貸款的時候很多人就知道他要買房了。

其實這種小單位,大家也不過是無聊,才如此在意彼此的私事。細細問了他買的什麽地方,多大,價格幾何,江山到時也沒遮遮掩掩,他自己憑雙手掙錢買房,大大方方的。同事們比較一番之後,發現他這房子雖然地段好,可是仍舊是老破小,大家也沒有生出過於的嫉妒來說三道四。而且他們設計院多的是本地人,條件好的二十幾歲就買上一百多平的三居室了,像江山這種,已經算是“艱苦奮鬥”那一類了,不怎麽值得羨慕嫉妒恨。

只是江山沒想到,他買房這件事居然驚動了領導。

他們院的二把手陳總工把他叫去吃飯,很私人那種場合,只有他們兩個人,這讓江山一下子緊張起來了。雖然說他們單位還沒有裁員這種操作,算是鐵飯碗,但是鐵飯碗也分個大小,他肯定還是擔心的。

陳總工平時挺和氣的,四十七八歲,介於老古董和新派人之間,算是領導層裏很公平公正且好溝通的一位了。江山上了他的車,也不敢多問到底什麽事。

一直到了吃飯的地方,陳華生才說,“小江,我聽說你在東直門買了房。”

“嗯,剛辦完手續。”

“哎,挺好的,我還以為你一直準備住在單位宿舍呢。”

陳華生說話的口氣倒是確實很欣慰,讓江山不覺得他話裏有話。

“宿舍還是陳老師當初幫我爭取到的,要不然早幾年我怕是租不起房子要回老家了。”

陳華生搖頭笑笑,對江山的客氣謙虛不表態,倒是很欣慰這孩子記得恩德,一上來就提了這件事,不用他舔著老臉自己提了。

“陳老師,今天是有什麽事嗎?”

江山一開始還以為房子的事兒只不過是客套的、走過場的開場白,他一心撲在工作上,以為領導找他也一定是說工作的事。沒想到陳華生嘆一口氣,忽然拍著他肩膀說,“小江,我有一件很私人的事,想要求你。”

陳華生是他們設計院的總工,按級別算比江山高出來幾個臺階,他說一句“請”已經是天大的面子,涉及到“求”這個字,叫江山嚇到差點把手機碰掉在地上。

“陳老師您慢慢說……”江山不會說漂亮話,自然不敢先打包票,他甚至從陳華生的表情裏看出了這件事可能會很為難自己。

陳華生再次深吸一口氣,醞釀著情緒,他其實也沒想到這麽直截了當的說出來,會不會驚著江山。

然而這短短一分鐘的沈默讓包間裏的氣氛變得極其壓抑,讓江山簡直要不會呼吸了。他從小就沒有怎麽接受過別人的請求,盡是在出門求人,所以這氛圍比讓他去借錢還讓他覺得窒息。

“是這樣,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小江,我想請你和我女兒結婚。”

江山這下是真的嚇得手抖,手肘把放在桌上的手機一下子碰翻在地,地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讓這詭異的氣氛更加急迫。

“你別緊張,不是真的結婚那種。而且我這個女兒,也不是你們認識的那個,是我年輕的時候……年輕的時候犯的一個錯誤。她原本不在beijing生活,沒讀多少書,結婚也早,只是沒想去年她離異了,疫情又失業了,現在帶著個五歲多的孩子來beijing投奔我。我家的情況你們都清楚,而且政策上我沒辦法讓她和孩子落戶來我這裏。所以我就想,能不能請你幫忙,先和她假結婚,把孩子讀小學的問題解決了,之後離婚。”

“……陳老師……這個……我,雖然我……”江山語無倫次,不知道從何說起,也不敢直接拒絕,甚至還在心裏反覆確認自己聽見的信息,怕是自己誤解了什麽。

“你來我們院快十年了,雖然你不說自己的私事,但是我多少還是知道一點。我是知道你為什麽一直不結婚的。”

江山臉色忽然就變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單位還算偽裝得好,就算有年長的同事或者領導做媒牽線,他也不會直接拒絕,每次都是禮貌地和人吃一次飯之後再說不合適,沒想到性取向居然還是被人發現了。

慌張之後,他又想,單位大齡未婚的不止他一個人,陳華生會不會是詐他的?他捏緊拳頭,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擺一個什麽樣的表情最合適。

“你別緊張,單位也不會因為你的性取向否定你的任何工作成果。當然,你如果一直不結婚,晉升肯定會有一些影響,但是我們院一直更看中的都是工作能力,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我更不會去到處宣揚你的私事。”

江山還在想自己到底哪裏露了破綻,微微張著嘴沒辦法回應這加速快進的對話。

陳華生看他呆住了,心裏的石頭放下去一半。他就是看準了江山這個人比較單純,沒有那麽多花花心思,找他,哪怕事情不成,他也不會去亂說什麽。

“而且我這個女兒身體又不好,有乳腺癌。她前夫其實就是不想管她這個病了,才離婚的。我但凡要是能接她回家,都不會把她扔在外面,實在是,我現在家裏這個要高考了,沒辦法。”

“陳老師,我雖然、我雖然是……”江山微微擡手,握拳擋住了嘴巴,他這一輩子很少從嘴裏說出“同性戀”三個字,帶著時代教會他的羞恥感,此刻他也無法理直氣壯,頓了頓,他趕緊接著說,“但是結婚還是不合適吧。而且,我爸媽還不知道我的情況,如果結婚,他們要當真的。”

“你可以暫時不跟他們講嘛,我看你和父母關系也不是特別親近。辦hu口這件事,只需要結婚一兩年就夠了。你放心,房子、收入這些都可以通過婚前協議和補充協議寫清楚。你幫了我的忙,我是肯定不會再占你其他的便宜。我知道你一個外地孩子過來打拼,能自己買房已經很不容易了,絕對不會給你添其他的負擔,就是幫孩子落個戶。”

江山腦子很亂,他一面想著到底beijing辦hu口還有沒有別的辦法,陳華生是不是真的山窮水盡了才來找自己的,一面又在思考自己如果真的和一個女人結婚了,又是怎麽一個情形。越想越亂,但是他始終還是不敢說沒hu口也能讀私立這種話來拒絕領導。畢竟陳華生有家庭,他這個私生女的事想要家裏人不知情,可能確實很多掣肘,而且東直門是很好的學區,陳華生說不準也可能是沖著這個來的,那他更不能提私立的事了。

陳華生倒是很會拿捏江山這樣有點閱歷但是不多的人。他沈默了一會兒,在江山還沒完全想清楚的時候又扔出新的條件,“小江,你知道我在外面有一個工作室,我們院裏如果有私下做活兒的,都一般都能用我的工作室的資質接,以前你也做過嘛。要是你房貸壓力大,我這邊是可以給你介紹單子的,全部都能通過院內的報備,你可以安心的接。”

江山前面的事兒還沒想明白,立刻又有錢的事攪和進來,而且這意味著他一年可以多出幾十萬的收入,他那顆原本就不算精明的腦袋算是徹底給攪糊了。

他只能回覆陳華生,“陳老師,這事兒太大了,我要回去想想。”

“當然,當然。我也是沒有別的可靠的人可以商量了,才找了你。要是我給女兒去那種所謂的中介找個不認識的人假結婚,然後辦hu口,我又怕出問題,遇到騙子。你是我一手帶著工作了十年的人,我最信得過你。回去好好想想,要是覺得不合適也不用擔心不好跟我說,我把自己這輩子最隱私的事都告訴你了,自然是信任你、尊重你的。你想好了,盡快答覆我。”

“好,好的。”

“吃飯,吃飯。又不是天塌了,要說真的天大的難事,也是我的,不是你的。”說完,他倒一杯酒,自己喝了,江山後知後覺地要給他再添,他卻捂著杯子說,“不喝了,借酒消愁愁更愁。”

後來吃了什麽,說了什麽,江山都不記得了。當然肯定沒再提假結婚這事兒。

他昏沈沈地回了宿舍,打開冰箱把最後兩聽可樂都拿了出來,擺在茶幾上。

汽水噗嗤噗嗤的放氣聲兒還挺減壓,江山連開了兩罐,一口沒喝,倒是從頭聽到尾,直到沒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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