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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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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嘴硬

回上海幾天了,周鵬飛偶爾想起江山來,依舊耿耿於懷。

那些從江山嘴巴裏冒出來的詞,比如“你老了”“我後悔來見你了”之類的,還是讓他很是過不去這個坎。他甚至很認真地站在全身鏡之前觀察自己,確實是胖了一點,但是也遠沒有到離譜的地步,就算是男明星不也會三十歲之後下頜線圓潤、脖子變短嗎?江山憑什麽對自己要求那麽高,還說什麽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周鵬飛越想越氣,越氣越想,反反覆覆。

他最後狠狠猶豫了一番才給黎渺打通電話準備問問江山的聯系方式,之前在墓園他是和黎渺發生了一點口角的,他挺不願意先主動低頭的。可現在知道他也不知道還能跟誰才能要到江山的聯系方式。而且他現在難受的還有另外一件事——自己好像記憶力減退了。他明明那天多看了幾眼江山的車牌號,可回來兩天就忘記了。要是還能記得住車牌號,他隨便找人查查,也能搞到江山的電話。

看到來電,黎渺以為周鵬飛還要說錢的事情,心情就不太好,第一通電話便沒接。

後來,又怕周鵬飛真的遇到什麽過不去的事了,他還是回電了。但萬萬沒想到,這個不孝子是來要江山的電話號碼的。

“我就不該請他來,你是狗聞到骨頭了嗎?”黎渺說得頗不客氣。

周鵬飛卻不以為然:“我以為你是想撮合我們倆才叫他來我爸葬禮。”

“少自作多情,你爸走了,以後你就要靠自己了。好好珍惜眼前的生活,不要混到欠一屁股債。以前你爸就不讓你和那些玩兒幣的走那麽近,現在知道開水燙手了吧?這兩年虧得還不夠麽?”黎渺不是無的放矢,他很清楚周鵬飛在外面不過是繃著面子,花錢如流水,其實已經到了拆東墻補西墻的情況了,比特幣21年暴跌的時候周鵬飛幾乎就賠光了身家,他如今還在打腫臉充胖子簡直可笑。

以前周志勤和黎渺倒是無話不說,周鵬飛在外面讓他擦了多少次屁股,他都全部“匯報”給了愛人,但是作為父親,他也有很多事沒辦法真的下狠心不管。

現在,換成黎渺,他可沒有立場繼續給周鵬飛的事兒埋單了。

“我可以給你他的電話,但是你不要去騷擾別人。十年了,各自都有新生活了。這世界上炒冷飯的就沒幾個有好結果。”

“我還真不是為了炒冷飯。他對我冷嘲熱諷的,我得看看他到底有什麽可得意的?是不是找了個什麽不得了的天仙!”

黎渺沈默了一下,還是沒有留情面地說:“我也不了解他現在的生活,但是就憑你這個渾渾噩噩的樣子,我搞不明白你又有什麽可得意的?別到處發瘋了,找個鏡子好好看看你自己。你爸病發的時候,還清醒的那兩天,我說叫你來看他。結果你爸說,他眼不見心不煩。”

“你別真的當自己是我後媽行嗎?”周鵬飛被說毛了。

“行,我把他號碼發給你,後果自負。”黎渺也沒有心情說教。

周鵬飛沒禮貌的把電話掛了,沒有半個謝字。微信滴答一聲,他收到了江山的電話,但他沒有看,反而是站起來,走到浴室裏,再次認認真真的看了看自己。面對鏡子裏的自己,他也有點失落,想起了他爸——周志勤就永遠很體面,很自信,走到哪裏都有人捧著,像個成功人士一樣演完了一生的劇情。那自己呢?又是什麽劇本?還是說,現在周志勤沒了,他必須得換劇本了?

可惜,周鵬飛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思考自己未來的路,一些早就應該想清楚的自我拷問還沒有接踵而至,他的好哥們兒就找上門來了。他們的到來把周鵬飛拉回來他熟悉的現實生活,聲色犬馬,夜夜笙歌,酒精麻痹,自我滿足。他忙得無暇思考,仿佛靈魂癱瘓。

那天關聞遠拉了一群妖魔鬼怪來一起玩,有投行的新人,有演藝圈的無名小卒,也有滿身紋身搞搖滾搞說唱的,男男女女昏天暗地。

周鵬飛本來沒心情搞三搞四,畢竟他爸才走。

但是他最後還是帶了一個屁股很翹的年輕人去睡了。

自己就算沒有錢,也不會缺乏性——周鵬飛原本是這麽自信的以為的。可是江山的那一通貶低,還是給他留下了陰影。所以他不服氣,要證明點什麽。完事兒之後,他忍不住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發現自己還是成功地堅持了半個小時,沒有變成幾分鐘的秒射男,遂稍微松了一口氣。

床伴兒一邊兒玩游戲一邊懶懶散散地躺著抽煙,把煙灰弄在了床單上,周鵬飛立刻不高興了,把人轟了出去。

那人忘記了拿手機,又敲門回來取,周鵬飛更是沒個好臉色,對方忍不住低聲罵了他一句“十三點”。

後來關聞遠聽到那天和周鵬飛去開房的小明星吐槽周鵬飛這個人脾氣爛,像個吃錯藥的棒槌,只是淡定地笑笑,說周少忽然家裏倒了半邊天,可不得急了嗎,人一著急了就不那麽體面了。

他們在背後說幾句難聽的,周鵬飛也聽不見,見了面還是好哥們兒。

這不,第二天關聞遠就上門去接周鵬飛看展,半點不提周志勤的事,更不會談起小明星的話,還很體貼地替他安排,“你要不要去迪拜散散心?現在放開了,出國不麻煩,我給你辦,叫小黑貓陪你。”

周鵬飛點點頭,想著出國躲幾天也好,最近心煩得像是到了更年期。

他爸的事,江山的事,遺產的事,沒有一件順心的。

可是周鵬飛沒想到自己在阿聯酋航空上和空少多說了幾句話,就他媽陽了。

他在迪拜渾身酸疼,身邊也沒有半個照顧他的人,跟著他一起去玩兒的小黑貓雖然是他的老炮友了,但是人家也不想被傳染,盡躲著他,白天一早就一個人出門去買買買,回來後也只是帶著口罩過來給他測體溫,只要他溫度沒下來,人家轉身就回自己房間了,半點同甘共苦的意思也沒有。

這種露水情緣,人家圖什麽周鵬飛也不是不清楚,更勉強不了。

他甚至有一種自己是不是也要死了的錯覺。

熬過幾天,自己身體的本能還是戰勝了病毒,他開始好轉,退燒、有了食欲,甚至願意從床上爬起來洗漱了。

雖然醫生不建議洗澡,但是周鵬飛還是忍不住在酒店的超大浴缸裏好好泡了倆小時,之後他穿著棕色的浴袍,踩著厚厚的地毯,從大落地窗看出去,迪拜也不過如此,只要人是空虛的,到哪兒都一樣。金山銀海,只有在熱鬧裏才光鮮,在一個寂寞的人心裏,也掀不起什麽波瀾。

他亂糟糟地樣子在玻璃上映出了影子,閉上眼也有很多揮之不去的往事浮上心頭,竟然是關於江山的。

在他的記憶裏,他和江山幾乎沒有在外面開過房,除了江山節約的原因之外,他們也很神奇地總能找到安全的、秘密的地方□□。而且江山很愛幹凈,總是做了以後第一時間就會去洗澡,有一次他們在外面露營,沒辦法洗澡,江山就坐立不安地想要找個公廁洗洗。他沒辦法,只能騎摩托帶著江山去幾公裏外的小溪邊清洗。那是早晨六點半,太陽溫暖又充滿了愛意,他在溪水的倒影裏也看到頭發亂糟糟的自己,和現在確實判若兩人。

周鵬飛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天把自己的靈魂弄丟的。也許是在澳洲很多個無聊的和華人同學打麻將、打氣的夜裏?也可能是在他和一個又一個貪得無厭、每天還要化妝兩小時的網紅或者小藝人談戀愛的時候?也可能是在他拒絕了他的爸的安排,沒有走仕途卻選擇了自由自在地做生意的時候?他不知道,他很迷惑,他明明好像也沒走錯路,怎麽眼前好像剩下的又都是無趣的死路。

在朋友的眼裏,他是一言九鼎的周少,跟他借錢他也不會拒絕,跟他求助,他也會盡力幫人解決問題。在情人眼裏,他是大方的飛哥,無論對方是藝術家還是網上搞擦邊的,他都一視同仁,對他們並沒有蔑視也談不上多尊重,來來往往,無非只求一個快樂。在同行眼裏,他就是個玩咖,掙了賠了好像也都那麽回事,談不上改變人生,更談不上突破階層。

可是為什麽江山會那麽失望?

他啊,想不明白,又知道自己是真的出問題了。不僅僅是賬戶的問題,還有人生的問題。

他不想承認,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周志勤。即使前兩年他爸退下來的時候,他已經感受過一次被權力邊緣化的味道,但是現在,不僅僅是要被邊緣化了,他感覺自己已經要被拒之門外了。

可他不想,不甘心,不認命。

他走了一輩子的捷徑,已經不會走普通的路了。

回上海那天,李辰就來機場堵他了。

兩人先是哥們兒好的互相寒暄了幾句,都沒有說難聽的話。

這人之前發過幾條微信,周鵬飛病著就沒搭理。

他沒想到人還敢追債追到機場來了。想到當初這二世祖為了自己從家裏公司裏弄點錢出來零花,就編排著周鵬飛來拆借,借了還、還了借,他從中挪一點好處,也不過十幾萬。這次周鵬飛資金斷裂,沒按期轉賬,公司那頭沒有律師、財務來問,反而是這個二世祖著急了。

周鵬飛也不是多麽意外。

上了車,李辰就開門見山了,“飛哥,飛哥,那六百萬,都到期四五天了,我知道你前一段時間身體不舒服,也不好總煩你。但是,這事兒,你可別忘了,到時候這事兒要是被我爸發現我在中間挪錢,我也是頂不住的,拜托,拜托啊。”

周鵬飛帶著墨鏡不取,語氣倒是還算淡定,“好,我明天就轉過去。”

“哎好!嗨,說實話,我之前還擔心你這邊是不是也遇到什麽麻煩了。我可是聽朋友說關哥好像炒幣虧了不少,他之前還說解封了要去拍賣行給他未婚妻買那個俄國哪年什麽皇後的項鏈,弄得挺高調,結果現在忽然說不結婚了,好像婚房都虧掉了,我也不敢多問他。”

周鵬飛聽完這話心裏一驚,他幾乎天天和關聞遠混在一起,不過是去迪拜半個月,這人房子都抵押掉了,他居然不知道。

沒有一個人跟他說。

雖然幣圈的人就是這樣,今天賺幾千萬上億,明天賠得抵押房子,但是關聞遠的政治聯姻就這麽攪黃了,他也是沒想到的,對方是個院士的女兒,他爸媽千挑萬選了好多年才定好這一個。可周鵬飛眼下自己還差著幾百萬的窟窿,也管不過來關聞遠的破事了。

他想著關聞遠能抵押房子,他也能,他在方莊還有一套閑置的。

但是,答應了李辰第二天要打款,他又覺得這事兒不好辦,不由地皺起眉頭,畢竟對著比自己小幾歲的小孩兒,他實在開不了口說要不再給他晚幾天,只能打腫臉充胖子另想辦法。

周鵬飛回家之後立刻聯系了黎渺的秘書,說自己要用方莊的房子抵押,從他們公司賬上借五百萬,只借十天,但是明天中午之前要到賬。

秘書哪裏能幫黎渺決定這麽大的事兒,即使他知道周鵬飛方莊那套房子,市價五百萬還是不止的,至少一千萬出頭。

黎渺沒過半個小時就親自敲了周鵬飛的家門。

“我草!你買私人飛機了?半個小時就從北京飛到上海了?”

黎渺不想和他貧嘴,推開他,自己拿了拖鞋換上就進屋了。

“那天你說要三百萬,現在又變成五百萬。你這是在炒幣還是在外面欠賭債了?”

“三百萬是你跟你個人借,你不借就算了。但是這五百萬就是跟公司抵押借,我少說在你公司還有7%的股份呢,股東抵押借點錢,也不行嗎?我都沒說拿股份抵押,這是實實在在的房子。我還不上你就把房子賣了唄!”說著他直接去臥室的保險箱翻房產證。

黎渺站在臥室門口沒進去,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你拿股份來,我給你一千萬。就算把百分之七買斷了,以後你就和我的公司沒關系了。”

周鵬飛一聽這話,以為他爸前腳剛走,這會兒黎渺就要跟他撇清關系,頓時火冒三丈,一些不過腦子的話就沖口而出,“我爸的錢留給你了,我也不敢說什麽。畢竟你們是那種關系。但是你自己想想,他以前為了撈你出來花了多少錢?!你做公司,他給你投入了多少人情關系?你在北京有今天,占用了他多少資源?這些資源不給你,他就會留給我!你現在就要把我從公司踢出去了?我爸可真的幸福,沒睜著眼睛看到這一幕啊!”

黎渺沒想到周鵬飛嘴毒至此,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而且,有些事兒是事實,他甚至反駁不了。

“周鵬飛,你以為我聽不了這些話,回去就會乖乖給你打錢嗎?你高估你自己了,也低估你爸了。他給你做信托的時候你拒絕了,說直接把錢給你,那時候他的話你還記得不?”

周鵬飛想起了這件事,頓時臉色有些不好看了。

“記得就行。”

“黎叔!黎叔,是我不懂事,你別生氣。”

“錢我明天讓財務轉給你,銀行那邊如果不同意一次性打款,我也只能分次打款,著急也沒用。到時候他們會傳一份電子簽章給你,你簽一下。細節我也不問了,免得生閑氣,房產證拿給我。”

最後周鵬飛還是把方莊的房產證給了黎渺,黎渺一肚子苦口婆心的話也沒說半句。

他黑著臉走的時候,周鵬飛還是姿態很低的再次道歉了,他知道自己說話確實過分了,黎渺再怎麽說,也是和他爸共患難的伴侶,他爸當年花的錢、走的人情也不全為了救他一個人而已,如果那時候黎渺進去了,他爸也應該跑不掉。周鵬飛知道自己那樣說既侮辱了黎渺,也侮辱了周志勤,所以沒有繼續嘴硬下去。

黎渺這次離開之後卻沒有再和他聯系,所有的事宜都交給了秘書去辦,似乎真的傷心了。

他有心反思一下自己那些自私的想法,可是一扭頭,賬抹平了,再被身邊的狐朋狗友叫出去玩兩天,聽聽好聽的吹捧,就又覺得無事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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