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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十七歲不可覆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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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十七歲不可覆制

江山心裏的那扇門已經關閉了太多年,一但被人推開,必然發出沈重的回響。他當年有多麽愛那個人,只有他自己清楚,周鵬飛其實並不那麽清楚。

說起來,還是周鵬飛先來招惹他的。

C城的夏天悶熱,空氣都濕膩膩的,一出門就一身汗,T恤粘在身上,被汗水浸出一個圈兒,前胸後背都是一個圓圈兒,怎麽看都又臟又傻。所以周鵬飛不喜歡夏天出門。狐朋狗友們喊他去自行車環城賽,他寧願請他們去網吧打游戲,可他也不想因為一個人壞了大家的興致,最後還是弄了一輛很帥的賽車去了。他這個人,做什麽都要往完美地去要求,所以即使不情不願地去參賽,也做足了拿冠軍的姿態和準備。當年這個民間比賽的獎金豐厚,江山也參加了。

他們一個人對獎杯勢在必得,一個對獎金躍躍欲試。

周鵬飛和一開始也沒註意到江山,兩人不過是在最後沖刺階段才看清楚了彼此。好看的相貌對年輕男孩子來說是最直觀的吸引。江山皮膚不白,頭發理得也很難看,但是他有一雙十分清澈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直照進別人的心坎裏。

周鵬飛發覺自己像人與自然節目裏那些在寂寞荒原的老虎獅子一樣,忽然看到一個叫他們可以雄起直追兩百公裏的同類,他們就不用上半身思考了,除了往前沖還是往前沖。他不知道自己贏了比賽,只會讓江山本不富裕的家雪上加霜,下學期的學費都交不出來了。

賽後周鵬飛厚著臉皮去搭訕。江山臉黑得像鍋底一樣,他把浸滿汗水的T恤一脫,側身避開了周鵬飛。卻不知自己這一脫,露出薄薄的四塊腹肌和漂亮緊實的腰線讓周鵬飛的流氓勁更加十足。周鵬飛一點沒覺得自己熱臉貼了冷屁股,他置身於火熱的欲望中,鍥而不舍地問:“同學,你體力不錯啊,要不是車差點,我騎不過你。怎麽稱呼?”

江山看了看周鵬飛和他的車,淡淡地回答:“我叫江山。”

“我叫周鵬飛。”周鵬飛聲音上揚,掩飾不住興奮,尾音都夾雜著他的好感和喜歡。

“知道,剛才宣布名次的時候我聽見了。”他的聲音也很好聽,是周鵬飛喜歡的類型。

“你也喜歡騎行?平時都去哪兒玩啊?”

江山想說不喜歡,他只是沖著獎金來的,就是比賽騎的這輛車也是和學姐借的,只是周鵬飛的註意力都不在這些細節上,根本沒看出來江山的焦慮和不耐煩。

話不投機,江山對眼前這個與自己格格不入的男孩兒點點頭,轉身就走。

周鵬飛下意識追上去,拿出手機,問他:“你電話多少?下次我和兄弟幾個出去騎行喊你一起。反正放假也沒事兒做,你有喜歡的路線我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玩兒。”

江山一個家徒四壁的人,並不害怕別人接近他,但是他卻不能給周鵬飛手機號,因為他就沒有手機,甚至連小靈通也沒有。

“我沒有手機。”他實話實說,也不見得自卑。那冷淡的樣子愈發挑撥得周鵬飛心癢癢。周鵬飛很多年後都無法忘記被江山那璀璨的雙眼看硬了的人生經歷。對他來說,這就是青春的悸動,無法替代。

後來,周鵬飛跟蹤江山,不但要到了他家的座機號碼,還去人家家裏坐了坐。

老實說,對周鵬飛而言,江山的生活也讓他覺得很新鮮。即使他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甚至讀的學校都相距不遠,但是他們過著截然不同的兩種生活。周鵬飛用著最新款的諾基亞i9300,穿兩千多的耐克鞋,而江山從小到大連運動鞋都沒有穿過,他的所有T恤都洗得領口變形,沒有一件是正圓的。

江山這樣的孩子在這個城市裏其實也不少,他父母以前是煙廠的工人,小時候過得也不算很差,住著福利房,讀書也是在煙廠的子弟校。後來改制,國營煙廠變成了煙草公司,一大半的工人下崗。其中就包括了他的父母。他爸是個耳根子軟又沒有什麽社會閱歷的男人,出去跟著別人掙錢,反而賠得家徒四壁,四處欠債。他媽媽雖然沒有文化,但是勝在勤勞。從收廢品到擺小攤,什麽都做過了,才算勉勉強強拉扯大了江山。

多年的體力勞動讓江山的母親,一個一米五左右的婦女,患了一身的病,直不起腰。在江山懂事以後,他的生活就是放學跟著母親擺攤、收破爛,回家以後好好學習,咬著牙等待知識改變命運。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年,現在的江山一定會說服自己不那麽認真學習,能考上就行了,畢竟他意識到了這個世界有一種人,永遠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那就是從出生就一點兒資源也沒有的、像自己這樣的人。最後的隨波逐流或者苦苦支撐也都是靠別人改變這個社會而捎帶腳賜予他們的。但是,他知道,母親的生活裏全是苦,只有兒子優秀的成績單是唯一的希望,可以支撐她繼續透支生命,獻祭母愛。江山的早熟大概就是從看穿這件事又無法改變什麽的時候開始的。

至於談戀愛,江山不是沒想過,可是他不敢。

他承擔不起這件美好的事所需要付出的價格。

而那個年紀的周鵬飛從來沒有見過有同學會在放學的時候挨個兒去每個教室收集大家不要的飲料瓶子,拿去廢品站賣了換錢。所以他再豐富的想象力也沒有辦法勾勒江山的貧困生活。

貧窮不是一件沒有牌子的T恤或者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也不是沒有手機沒有上過網。貧窮是沒有自尊心——這是周鵬飛的知識盲區。

他愛慕的是江山漂亮的□□、土氣又純粹的的性格。

江山卻不怎麽喜歡被這樣一個“太陽”靠近。

不得不承認,周鵬飛的厚臉皮讓江山無處可逃,最後也被迫接受生命裏從此多了一個如此不一樣的人。

剛認識那會兒,周鵬飛帶江山去網吧,江山沒有身份證,心跳得砰砰砰,害怕被網管盤問。但是周鵬飛卻像是網吧老板一樣,讓人開了房間,空調很足,小吃飲料隨便吃喝,自然也沒有人問身份證的事。周鵬飛帶江山去KTV,給江山過十七歲生日,來了很多江山不熟悉的人,他們都圍著江山說好聽的話,情真意切、稱兄道弟,一起切一個三層的大蛋糕。那一晚,江山仿佛聽完了這輩子所有的讚美。周鵬飛組織了露營,帶著江山搭帳篷烤肉,天黑了去野地裏說悄悄話,變魔術一般的給他弄來一架天文望遠鏡,一起看星星。

江山不是個傻子,知道周鵬飛圖的是什麽,他只能裝傻不接招。他雖然對情愛的事什麽都不懂,但是卻曉得一無所有的人不配和這樣的公子哥海誓山盟。他甚至在周鵬飛的光芒下稍微光合作用一會兒,都感覺到是占了便宜。

周鵬飛以為自己做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能把直男掰彎。其實他不知道江山一早就是彎的,只是他不敢說,那是他保護自己微弱的自尊的最後一道屏障。

天知道周鵬飛帶他出去玩的時候,他有多想在周鵬飛悄悄靠近的時候與他的嘴唇貼在一起,但是,他承擔不起後果。

江山一直當他是好哥們兒那樣處著,每一天都要克制自己的感情滋長。他每天一睜眼就告誡自己必須要裝得像個鋼鐵直男,在魅力四射的周鵬飛面前要克制好自己無處安放的情緒。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初戀裏,江山忽然知道什麽是高貴的自尊心了。

他可以讓周鵬飛請客吃飯、帶他去網吧,一起出去露營,但是他不能告訴周鵬飛他還沒有掙夠下學期的學費。周鵬飛是個大方的人,和他們朋友出去也是他買單,所以江山可以掩耳盜鈴。但是,周鵬飛不會給朋友付學費,而且這個朋友更不能是自己。

周鵬飛在開學以後,發現江山沒有去上學,才覺察到他被迫休學了。

得知原因後周鵬飛大包大攬地要給江山出錢,讓他覆學。江山當然拒絕了,他不是多麽有骨氣,他只是想讓自己在“初戀”面前留下最後一點不那麽難看的姿態。周鵬飛越是對他好,越是掏心掏肺,他越害怕,害怕有一天不慎,他就要從這片雲端下墜。他常常午夜夢回,期盼著將來自己有了出息,才好堂堂正正的站在周鵬飛身邊,對他說一句我一早就喜歡你。

周鵬飛見自己去硬塞錢不成,只能找到父親的狗腿兒跟班黎渺,讓黎渺去學校那裏想法辦,先把江山的覆學辦好,再哄人回去上課。

事情自然是按照周鵬飛計劃的那樣,沒過多久江山的班主任就主動去家訪,勸他覆學。原本對江山一向冷淡的班主任一反常態的苦口婆心,循循善誘。江山被母親的眼神緊緊追索,不敢對老師說他不回學校。

在深刻地認識到江山家裏確實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狀態後,周鵬飛又開始開動腦筋,和黎渺合起夥來給江山想辦法改善生活質量。他們給江山找了一個家教的工作,對象是黎渺剛上小學的女兒。周鵬飛還給江山安排了一個高考補習班,說是他家裏給自己報的,他不想去,要江山替自己去簽到和寫作業應付家長的。

就這樣,江山的高三生活被周鵬飛安排得密不透風,時時刻刻都離不開他的影子。他不是不懂這些生活裏突如其來的好事是怎麽回事,也明白班主任老師一定是收了黎渺的好處才處處照顧他,還給他換了一個成績拔尖的同桌,相互督促進步。

然而這一切的好,都被江山珍藏在心裏,不敢貿然和周鵬飛攤開來說。他覺得自己很陰暗,舍不得和周鵬飛劃清界限,只敢默默地記下這些情誼,想著留待將來償還。卻不想,將來,周鵬飛可能並不需要他了。

高三那年,他們的感情好像就一直停留在這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追求階段,沒有進展。一開始周鵬飛心急火燎,但是追了一些日子之後他反而慢慢平靜下來。對江山那種急切的占有欲不是消失了,而是變成了後來大家稱之為“沈沒成本”的東西。他越發的篤定,無論如何自己都要撬動這塊石頭,因此那些浮躁反而褪去了。

但是他們關系的變化,卻來得很突然——在一個雙方都沒有想到的時候。

那是二月的一天,過完年,高三已經上課了,而有些務工的人還未返回。C城倒是還不算太冷,街上有一股年後的蕭索。周鵬飛原本打了電話約江山周末出來覆習,結果江山沒來,他還專門給學校打了個電話,說江山周六就沒來上課。

周鵬飛不知道,那天早上江山剛起床,家裏倆大人就鬧起來了。

起因是江山他爸要回深圳打工了,走之前逼著家裏拿出三萬塊錢還債,他媽媽不同意,說賭債是個無底洞,沒辦法還,兩人吵不過癮就動手,鍋碗瓢盆滿天飛,鬧得鄰裏都來看熱鬧。

撕打沒有結果,江山爸爸只能以死相逼,他單腳跨過欄桿,在筒子樓五樓的陽臺上大喊:“你今天不給我把錢拿出來,我就從這裏跳下去!”

江山媽媽在之前的爭吵中被他打了,肩膀脫臼,現在說話上氣不接下氣,但還是對他說:“家裏只有七百塊錢,那是江山的生活費。他還有半年就讀完高中了,你放過我們吧。我求求你了!”

周鵬飛趕到的時候場面還很混亂,但是他沒有靠近。他先是在樓下看到有人要跳樓,還不知道是江山爸爸,還站在底下看了幾分鐘熱鬧。結果聽了一會兒周圍都是鄰居的議論,以及樓上大聲的爭吵,他才敢相信眼前自己看到的熱鬧竟然是江山家的。

爬到二樓的時候,他停住了上樓的腳步。此刻的他只覺得比坐在江山家裏那個簡陋到會下陷的沙發上更讓人無所適從。

無論如何,這種離譜的鬧劇還是讓他忍不住開始思考。

他自以為從自己家裏某些親戚身上已經見識過了窮兇極惡,也知道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在解決這種問題的時候,他看到的往往都是退讓的人一再吃虧,兇惡的人一再得便宜,他不由的替江山感到悲哀。甚至在胸口湧起的憤怒和同情消退之後,他還有一絲害怕。

他踟躕了幾秒鐘,還是擡起腳上了樓梯。

但是腳步卻沒有來時的急促。

江山見到周鵬飛的第一秒,就恨不得找個地縫消失。他不想讓自己喜歡的人看到自己這樣難堪的經歷。

束手無策的江山臉上一閃而過的懊惱沒有被周鵬飛遺落,他看見了,心裏又有了微妙變化。少年起伏的胸膛慢慢平靜下來。雖然他現在立刻就能去取幾萬錢給江山爸爸,來結束這場鬧劇,但是他告訴自己不能這麽做。如果有一,就一定會有二三四五。這和出學雜費是兩回事,江山的爸爸也不是江山。

警察雖然來了,但是說到底還是不好過多幹預這種家庭事務。

好在江山爸爸看到警察就慫了,不再用跳樓威脅人,但是他也不松口,甚至不讓江山媽媽去醫院,非要把錢搞到手,說實在沒有錢就要賣房子,讓她拿房產證出來。

這個房子是原來單位分給他們的福利房,按照當時兩夫妻的工齡補的差價。他確實可以賣,只是賣了這個,江山和他媽媽就只能去睡大街了。周鵬飛終於還是聽不下去了,將江山拉到門外,表示自己願意出錢,讓他爸爸不要再胡攪蠻纏了。

江山搖搖頭,低聲說:“大不了就讓他賣了。你不要管我家的事了。”

“你還未成年,不要覺得天塌了自己能頂著。我給你出,你別說是我,就說你找學校的同學和朋友湊的。”

江山拒絕了,他的生活經驗告訴他,陷入循環欠債的人就好比拆東墻補西墻,這三萬塊絕對不是最後一筆。還不如直接把房子賣了,他爸就把最後的指望都用掉了,短時間內不會再來壓榨他和他媽媽了。

“為什麽?”

“這是我家的事。”

“江山,我想幫你。這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麽大錢,我也不著急你還。你要是覺得不能白拿,就寫個欠條好了。”

越是這樣,江山越是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在被推遠。

他不能,也不想,一次又一次的接受周鵬飛的饋贈和幫助,尤其是這背後的理由還是“喜歡你”。

周鵬飛又說:“總要解決眼下的問題吧。”

江山搖頭,也不說話。

“隨便你,我去和你爸談。”

江山拉著他的手臂,手指上的勁兒特別大,簡直給周鵬飛捏疼了,“我不能拿你的錢。我怕拿了,我就……我就再也不能跟你說我喜歡你了。”

周鵬飛以為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虛偽借口並未從江山嘴裏蹦出來,迎來的卻是這麽一句炙熱而直接的告白。

兩人的頭發都被走廊吹進來的風掀起來,胡亂地貼在耳畔。

“我以為你……”周鵬飛搖搖頭,沒有說下去。因為都不重要了。

他不敢沖動地做什麽大動作,只好也伸手去捏著江山的胳臂,暗中用力,讓對方隔著毛衣都能感覺到他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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