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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見 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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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見 何去何從。

門一關上, 陸無羈便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這一次,再沒有任何人能打斷他們。

他抱得那樣緊, 緊得像是要把她揉碎,揉進自己的骨血裏。陸簪也用力回抱著他,手臂環過他的腰,手指攥緊他背後的衣料,攥得指節發白。

他們都太想對方了。

那些分離的日子, 擔憂的日夜, 都融在這個擁抱裏,化作彼此的心跳和體溫。

陸無羈把臉埋在她頸窩裏,深深呼吸著她的氣息。

察覺到他的動作,陸簪的眼眶又濕潤了。或許是大病初愈人會比較脆弱,她這樣想著, 沒有去忍那淚水。她把臉貼在他胸口, 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淚水洇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燭火在案上輕輕跳動, 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融在一處,分不清你我。

過了不知多久,陸簪輕輕動了動。

她從陸無羈懷裏微微掙出來,擡起頭看他。燭光映在她臉上, 淚痕猶濕, 眼睛卻亮亮的, 像是雨後洗過的星子。

陸無羈卻還深陷在她的溫熱裏無法自拔,見她要從懷裏出去,他下意識收緊了手臂, 眉宇間閃過一絲抗拒。

陸簪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她擡手,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笑道:“現在還不是放松的時候,若想真正的長相廝守,便不能貪戀這會子溫存,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陸無羈望著她,目光裏那點不舍漸漸沈下去,化作清明一片。他松開手,神色慢慢冷靜下來:“我知道你想同我商量正事。”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臉上,“但無論你要說什麽,把你拱手讓人這件事,絕對不行。”

陸簪望著他,心裏軟了一下。

她擡手,理了理他方才被自己攥皺的衣襟,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道:“你也放心,我雖然珍惜你的性命,但也不是迂腐的人,怎麽可能為了保全你把自己舍出去?若真的那樣做,便是輕視你,更是不愛惜我自己。”

陸無羈聞言,神色微微一松。他握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裏,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那你有法子脫身嗎?”

陸簪沒有立刻回答。她反問道:“那你呢?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她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點期待。

她自認有些才智,只是如今病態未褪,不可再讓自己勞心勞神,何不讓他出馬?畢竟,陸無羈才是這場游戲的主人公之一,她充其量只是輔助罷了。

陸無羈松開了她的手,起身,在房中慢慢踱起步來。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墻上緩緩移動。他走了幾步,停在那扇雕花窗前,目光落在窗紙上,像是望著外頭的夜色,又像是入定,陷入了回憶。

他緩緩開口,問道:“你的意思,是想問我,還要不要繼續報我父母之仇?想不想當皇帝?”

陸簪點頭。知道他背對著看不見,又輕輕“嗯”了一聲。

“你總是猜得到我想說什麽。”她說。

陸無羈轉過身來,看著她,燭火將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目光沈沈的,像是一潭深水,他淡淡地,沒有情緒地說:“其實我已經沒有任何當皇帝的勝算了,不是嗎?”

陸簪垂下眼眸,不語。

其實從宮變當日貴妃提劍入場的那一刻起,甚至是從蕭逐出征接了那一紙詔書的時刻起,陸無羈就註定退場,他早已沒有爭搶的資格。

何況現在蕭逐已經在群臣的見證下登基,是朝廷百官所向,大局已定。崔氏更是掌握著國家的軍隊。陸無羈呢?他什麽都沒有,他已經敗了。

陸無羈從窗前走回來,在她身側坐下,他的肩膀挨著她的,暖意透過衣料傳過來:“我已經沒有勝算,就算是有,其一,我本就不願當皇帝;其二,我不想為了自己的私利,為了爭奪天下,讓舉國不安。現在剛剛經歷和扶南國的大戰,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何必做那個讓百姓苦上加苦之人?”

陸簪擡起頭,看著他。

她眼底帶著欣慰,帶著驕傲,還帶著一點點說不清的心疼。她剛想說什麽。

“何況。”陸無羈又道,目光落在她臉上,“先皇從來沒想讓我當皇帝。”

陸簪一怔:“那他為何費勁千辛萬苦保護你?為何又要讓你回京?”

“出征之前我就知道這件事。”他說,“但出征之後,我和蕭逐經歷生死,偶爾有過幾次交談,更是從他的只言片語裏,更加確信這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放遠,陷入了回憶。

那是關外的一個夜晚。

月色冷冷地照著荒原,如霜如雪,鋪陳在無邊的枯草與砂石之上。遠處有山影隱隱,黑沈沈的,像是匍匐在夜色中的巨獸。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塞外特有的凜冽,掠過營帳,掠過篝火,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白日裏那場伏擊來得突然。

扶南國的殺手埋伏在山道兩側,箭矢如雨,刀光如雪。陸無羈眼看那刀鋒即將落下,斜刺裏忽然沖出一人,劍光橫掃,替他擋開了那一擊。

是蕭逐。

他為救他,受了傷,洇濕了半邊衣袖。

後來伏兵退去,將士們清點傷亡,包紮傷口,收拾戰場。陸無羈站在一處巖石旁,看著蕭逐的背影,走過去,從懷裏取出那盒陸簪親手配制的金瘡藥。

蕭逐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看那藥盒,月色照在他臉上,神情有些古怪。他接過來,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別過臉去,別扭道:“你不要以為給了我金瘡藥,我就會感謝你。”

他說的是“我”,不是“本王”。

陸無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往篝火那邊走去。

夜色漸深,篝火燃得正旺,有將士在烤著一只野兔,油脂滴落在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四散開來。

陸無羈拿起一串烤肉,慢慢翻動著。

過了片刻,蕭逐也過來了。

他在陸無羈身側坐下,離得不近不遠,剛好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肩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藥盒不知道被他收在了哪裏。

周圍的將士們都知道這二人不對付,見他二人坐在一處,面面相覷,像是躲什麽瘟疫似的,都尋了借口起身,很快便走光了。

片刻之間,篝火旁便只剩了他們兩人。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濺起來,落在夜色裏,很快便滅了,風從遠處吹來,吹得火苗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交錯著,又分開。

寂靜片刻後,蕭逐忽地冷哼一聲:“你不要以為給了我金瘡藥,我就會感謝你。”

陸無羈盯著那篝火,不鹹不淡地說:“你不要覺得你總是說難聽的話,就能被人註意,實際上,沒人願意搭理你。”

蕭逐被噎了一下,臉色變了變,想反駁,卻又不知如何反駁,只好盯著那篝火,喃喃一句“就知道你在裝,平時謙謙君子,其實心比我還黑”。

陸無羈剔著肉的手微微一頓。

他側過頭,看向蕭逐,火光映在蕭逐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張一合,陸無羈又把頭轉了回去,他是真不想再繼續和這個人共處,若非顧念大局,絕不會心平氣和坐在這裏。

沈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陸無羈以為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已經結束了,他把烤好的肉從簽子上剔下來,正準備吃——

“我知道你永遠都恨我。”

蕭逐的聲音忽然響起。

這讓陸無羈的手微微一頓,他側過頭,看向蕭逐,蕭逐沒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遠處的夜色裏,側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

“因為我身上背著你家的人命,我都知道嘛。”蕭逐說。

陸無羈垂下眼眸,繼續剔著肉,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一下,一下,動作有些狠厲:“你確定要和我提起這個?”

蕭逐沈默了片刻。

篝火劈啪作響,有火星濺起來,落在他靴面上,很快便滅了,他又道:“但我也是沒辦法,你信嗎?”

陸無羈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肉串上,可他的手已經停了,剔肉的刀握在指間,刀刃上還沾著一點油脂,在火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他的眼底,有殺氣一閃而過。

蕭逐似乎沒有察覺,又似乎察覺了卻不在意。他繼續說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父皇之命,誰人能違?”

陸無羈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沒聽清,緩緩擡起頭,看向蕭逐,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的震動。

蕭逐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

火光映在蕭逐臉上,照出一個苦笑:“你一定不信吧?”蕭逐說,“畢竟是父皇授意譽王來救你,真正想殺你的人,又怎麽會是他呢?”

陸無羈依舊僵在那裏。

聽蕭逐繼續說道:“但我南下的真正目的,是殺了你,不是查鹽稅。”他說,“父皇親口告訴我,你就是當年的大皇子,只要殺了你,皇位就是我的,殺你這件事,是對我最後的考驗,若我做不成,江山就是蕭從的。”

陸無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動不動,手裏的肉串還握著,剔肉的刀還捏著,可那些都像是與他無關了。

風從遠處吹來,吹得篝火猛地一竄,又矮下去。火星四濺,落在兩人之間,很快便滅了。

蕭逐看著他這副模樣,又笑了一下:“你父母和奴仆的屍體,並沒有被肆意踐踏。”

他這樣說。

惹得陸無羈的眼睫微微一顫。

“城墻上的那兩具屍體,是死囚犯假扮的。”蕭逐聲音淡淡的,“他們真正的屍身,已經被我安葬在你家院子的樹下。”

他說完,沈默了片刻。

遠處有風掠過荒原,吹得營帳的布幔獵獵作響,不知名的夜鳥叫了一聲,很快便消失在夜色裏。

見陸無羈並不答話,蕭逐嗤了一聲:“我給你說這些做什麽?左右人是我殺的,就算不是我的本意,你我也是一輩子的仇人了。”

他擡起頭,看向遠處的夜色,目光有些空茫:“我既不想和你交好,又不是在懇求你的原諒,何必要同你說這些,呵,真是奇怪。”

他站起身來,走到烤架邊,拿起一只烤得金黃的兔腿:“這次回去啊,我也去問問父皇,究竟是什麽意思。”他低頭,毫無形象得咬了一大口肉,嚼之前,含糊道,“累了,老子不想伺候了。”

說罷,他轉身,邊吃邊往營帳走去。

隨著他的腳步一點一點移動,他的影子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陸無羈仍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直到有將士過來添柴,見他一個人坐在那裏,喚了一聲他,他才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擡起頭,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來,往自己的營帳走去。

那一夜,有人睡得很沈,有人輾轉難眠,可陸無羈站在營帳外,望著北方的天空,和皎潔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蕭逐說他不知道皇帝的意思。

可陸無羈卻懂了——

皇帝一開始就沒想傳位給陸無羈,找他回京,不過是看他文韜武略早已成才,正好可以當蕭逐的磨刀石。

而陸無羈是在求娶陸簪的那一刻起,才真正明白了這一點——即便不為聯姻鞏固實力,若真心想要扶持他,又怎會允準他求娶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不過是從未真心扶持,才會甘願讓他在婚事上如此胡來。一來,借著婚配,安撫他。二來,打發了陸簪,斷了蕭逐的心思,剔除蕭逐的軟肋。

陸無羈只是千算萬算也沒想到,最開始洩露他存在,讓他滿門遭難,竟都是皇帝授意。

皇帝怕是察覺到皇後的手段愈發肆意,為了讓蕭逐得到歷練讓江山後繼有人,順便分走皇後的註意力,他需要一個人,一個能讓所有人目光都轉移的人。於是,陸無羈被找了回來。

歸根結底,真正的殺人兇手,是皇帝。

是他下令讓蕭逐南下追殺,是他讓譽王及時營救,是他把陸無羈推上這個位置,又從未真正想過要扶持他。

那些鮮血,那些死亡,都是帝王權術的代價而已。

陸簪聽著這些話,只覺得渾身發冷。

燭火在案上跳動,將室內照得昏黃而溫暖,可她坐在那裏,卻像是被什麽寒意浸透了,從指尖到心底,都是涼的。

她想起陸無羈這些年走過的路,想起他背負的血海深仇,想起他那些沈默的夜晚看著遠方時眼底的空茫。

原來那些仇恨和苦難,那些無處安放的痛,都是他的親生父親一手安排的。

“皇帝真的很厲害,他坐在那高高的位置上,俯瞰眾生,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任意擺布,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她開口,聲音有些澀,有些幹。

陸無羈擡眸看她,他的神色很平靜:“可他死了。”

陸簪望著他,忽然覺得有一瞬間十分荒涼寂寞,即便坐擁天下,萬人之上又如何,人生到頭來只是一口氣,咽下了,便不過如此。

陸簪說:“這大概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陸無羈看著她,不置可否。

陸簪又問:“所以,蕭逐之仇,你還要報嗎?”

陸無羈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一旁的茶盞上,他擡手有些無聊的用指尖摩挲著盞沿,一下,一下,很慢,那茶盞中的殘茶其實早已涼透。

陸無羈說“我還是放不下,但又覺得沒那麽執著了。”

陸簪望著他,微微偏了偏頭:“這次我卻是猜不中你的心思了。”

陸無羈擡起頭,看向她。燭火映在他眼裏,可他的瞳孔卻一點也不亮,像是什麽東西沈在眼底,很深,很重。

他頓了頓才說:“放不下是因為,無論蕭逐是否受人指使,是否也有不得已,他終究都是殺了我父母之人,這份仇恨,我放不下。沒那麽執著是因為,知道了他並非真正的幕後黑手,我便可以輕輕放自己一馬,人生還長,我還有你,不必那麽執著於魚死網破。”

他擡起頭,看著她,目光裏那些覆雜的情緒漸漸淡去,浮起一點溫柔:“簪兒,或許你真該給我一個明確的建議,我咽不下這口氣,卻又不想再讓仇恨把我捆住了,我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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