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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禮 “你趁我病重,非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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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禮 “你趁我病重,非禮我!”

“明兒”這兩個字剛說出口, 陸簪便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間,她聽見清平的驚呼聲, 聽見謝允急促的腳步,隨後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時,入目是一片明晃晃的光。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入,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多麽暖意融融, 幾乎讓人忘了昨夜的腥風血雨。陸簪眨了眨眼, 適應了光線,才看清自己所處未央宮的偏殿。

門外隱約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是清平和謝允。

“世子妃還沒醒嗎?”謝允的聲音壓得很低。

“沒呢,謝統領,您都問第五遍了。”清平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

陸簪聽著這對話,清了清嗓子, 說道:“站在外面做什麽, 都進來吧。”

話音未落, 門便被嘭地推開。

謝允方才還隔著門, 一副守規矩知禮數的模樣,可此刻又顯得十分毛躁,他大步跨進屋內,幾步便走到榻前,俯身看著她:“你醒了?”

聲音很低, 有點啞。

陸簪搖了搖頭, 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 謝允下意識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卻又僵在半空, 不知該不該落下。

清平眼疾手快,上前扶起陸簪,在她身後墊了個引枕。陸簪靠穩了,這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怎麽了?怎麽暈倒了?”

清平垂著眼,低聲道:“回世子妃,太醫說您是憂思過度,操勞太甚。您這些日子心思太重,耗費心神,昨夜又經歷了那般驚險之事,情緒大起大落,驟然松懈下來,氣血兩虧,心神失守,故而暈厥。太醫開了安神補氣的方子,已在廚房溫著,待您醒了便可服用。”

陸簪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擡手給自己把了個脈,脈象比她想象中要虛弱,果真是累過頭了才會如此。

她渾身乏力,捂了捂肚子,說:“我餓了。”

謝允幾乎是脫口而出:“一早就讓人備下了。”他轉向清平,語氣裏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理所當然,“你去小廚房拿吧。”

清平微怔,旋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屋內只剩謝允和陸簪二人,陸簪沈默片刻,擡起眼,看向謝允,臉上病容猶在,那雙眼睛卻已經恢覆了平日的清明與銳利:“明兒抓到了嗎?”

謝允一直在關註她的神色,從她醒來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未曾從她臉上移開。他看見她蒼白的臉色,看見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見她那雙明明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眼睛。

他應該回答她的問題。可他卻先問出了另一句話:“你身體還好嗎?要不要傳太醫?”

陸簪搖了搖頭,又問了一遍:“明兒抓到了嗎?”

謝允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他早就料到,比起在意自己的身體,她更關註此刻的局勢。

“抓到了。”他說,“你放心吧。”

陸簪的眉頭微微舒展:“審過了嗎?”

謝允點了點頭:“審過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繼續道,“明兒原是太監身,且不是中原人,而是扶南國的奸細。皇後和譽王為了控制朝政,不惜與扶南國聯手,暗中勾結多年。真是可惡!”

陸簪的瞳孔難以置信地收縮。

“什麽?”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整個人下意識地往前傾,“這樣說來,夫君豈不是很危險?”

謝允的眼皮微微跳了跳。

在聽到“夫君”這二字的剎那。

他知道,那是她的丈夫,她關心無可厚非。

只是阻擋不住心裏狂浪般卷來的惱意。

他垂下眼簾,聲音冷了幾分:“放心。若他死了,你必定第一個知道。”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

果然,他看到陸簪的眼神倏地變冷,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他:“這種話,最好不必再說,我不樂意聽到。”

謝允看著她,嘴巴動了動,只得深吸一口氣,住了口。

二人之間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安靜了許久。

陸簪先開口,打破了沈默:“宮裏的事,是怎麽處理的?陛下的死訊傳出去沒有?沈家不會善罷甘休吧?”

謝允看著她,見她主動轉移話題,心中那口氣也漸漸散了。

他答道:“你既然能安穩醒來,就說明局勢盡在掌控。”

陸簪微微挑眉:“哦?”

謝允看著她那副疑惑的模樣,沒來由一嗤:“你以為陛下是什麽人?昨夜貴妃娘娘能及時派人趕到,就說明陛下早就留有後招,暗中提防,想好了萬全之策。崔家大公子,看似被貶謫,其實是被陛下派去城外暗中練兵多時了。此刻的沈家,早已大廈傾頹。”

陸簪靜靜地聽完,在心裏飛快地琢磨著這一切的來龍去脈。

從周院正,到崔輿,到貴妃的救駕——每一步,都是皇帝預先埋下的棋子,他看似病入膏肓任人擺布,實則一直在暗處看著這一切,等著收網的那一刻,可凡事都有例外,饒是陛下,也做不到全然算無遺策,必定留有後招以防萬一。

思及此,她擡起頭,看向謝允,目光審視:“既然你說陛下想出了萬全之策,想必也做好了萬一皇後得逞後的準備吧?傳位詔書,在哪裏,你們是否已經找到?”

謝允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沒有回答,只淡淡道:“這就不勞世子妃費心了。”

陸簪聞言,便知詔書現在已經在貴妃一黨手中。

她太清楚了,皇帝如果真的留下了傳位詔書,無論傳位給誰,對於陸無羈的性命都是考驗。

她無法善罷甘休,只伸出手,一把抓住謝允的胳膊:“謝允,你告訴我,陛下傳位給誰了?”

謝允被她這一抓,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著那只抓著自己胳膊的手——纖細、蒼白,卻帶著一股野蠻執拗的力道,他的眼神閃躲了一下,下意識想抽身,陸簪卻用力拽住他,不讓他動彈。

“此刻我手無縛雞之力。”她仰頭看著他,“你告訴我又如何?何必這般小氣?”

謝允知道陸簪的為人,苦於難以脫身,便別過臉去,不敢再看她。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計謀。”他悶聲道,“我可是見識過你的聰明才智的。”

這個腦子不開竅的莽夫。

陸簪氣結,一時竟還說不通,奈何不得他了。

謝允將胳膊從她手裏抽走,轉身便要走,就在這一剎那,陸簪眼珠一轉,忽然有了主意。

“嘶啦”一聲輕響。

謝允猛地轉過頭。眼珠登時瞪得老大——

陸簪的衣裳,被她自己扯開了,香肩半露,鎖骨以下,一片瑩白。那線條,那弧度,那一片膩脂般的肌膚,在窗欞透進的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刺得他眼前一花。

“你……你……你幹什麽!!”謝允舌頭都打了結,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緋色。

陸簪笑得狡黠,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哪裏還有半分方才的虛弱疲憊:“反正我是蕭逐心尖上的人,自然是有恃無恐,我若說你趁我病重,情難自已非禮於我,你說,他就算是不會全信,也會心存芥蒂,有個疙瘩吧吧?到時候,你該怎麽辦呢?”

謝允瞪大了眼,指著她,手指顫抖,嘴唇翕動,他想說——你堂堂世子妃,怎能如此!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從未見過這般無恥的女子!

他有苦難言,只好怒目圓睜瞪著她,看著她那半露的香肩,她狡黠的笑容,以及那雙明明在威脅他,卻依舊清澈如水的眼睛,看著看著,慢慢地竟生不起氣來,只覺得,她的樣子,十分可愛。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簡直想給自己一刀。

他深吸一口氣別過臉去,不敢再看她,可他的耳根,卻燒得滾燙,他只能做出暴跳如雷的樣子,指著她,“你”了半天,硬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世子妃,奴婢可以進來嗎?”是清平的聲音,身後還跟著幾個端著食盒的宮女。

謝允臉色驟變,下意識看向陸簪。

她淩亂的衣襟,若被人看見……

陸簪氣定神閑地看著他。然後,她慢悠悠地把衣裳又往下扯了幾寸,嘴巴微微張開,做出一副要喊人的樣子:“來……”

“我說。”謝允的臉上幾乎寫滿了臟話。

陸簪動作一頓,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謝允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密旨有兩份。一份藏在集英殿的龍椅之下。另外一份,在宸王出征的時候,給了宸王。”

陸簪微微一怔。

集英殿是大朝會的地方,是皇帝面見群臣的所在,龍椅之下既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故而她並不意外。

可另一份……

“出征的時候?”她皺眉,“出征的時候,眾目睽睽,陛下如何給了宸王?”

謝允依舊閉著眼,聲音悶悶的:“當日大軍出征之前,宣讀的那篇討賊檄文,其實就是聖旨。檄文之下,另有幕布,密旨就藏在幕布之中。宸王是知道的。”

陸簪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討賊檄文,眾目睽睽,萬軍之前。誰能想到,那慷慨激昂的文字之下,竟藏著傳位詔書?

她深深地震驚了。

這些人的陽謀陰謀,玩到了極致,每一步,都算得那麽深。

一環扣一環,層層疊疊,讓人防不勝防。

她以為自己是聰明人。

現在看來,或許只是運氣多上了那麽幾分。

陸簪感到心驚肉跳,沈默了許久。

謝允見她久久無言,終於睜開眼,別別扭扭地看著她,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這下你可以把衣服穿上了吧?”

陸簪回過神,低頭看了看自己,她呆了呆才將衣裳拉好,系上衣帶,動作很慢,仿佛魂兒還沒回來。

謝允看著她那副失神的模樣,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覆雜難言的情緒。他知道,她剛才那一番作為,只是為了逼他說出答案,對他沒有半分多餘的心思,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她一眼。

陸簪穿好衣裳,靠在引枕上,久久沒有說話。

聽謝允這話,便知道皇帝傳位給了蕭逐。

她不知道這個結果是好,還是不好。

因為若傳位給陸無羈,以此刻蕭逐一黨掌控全局的壓倒性權勢,陸無羈必然會被蕭逐直接殺了。若傳位給蕭逐,那麽陸無羈的存在又是多麽不合時宜,多麽多餘和可笑,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穩固朝綱,陸無羈的存在必定會是新帝心中的一根刺。

因此,無論哪一種結局,對她和陸無羈來說,都是不易的。

可知道結果,總比蒙在鼓裏強。

至少,從此刻開始,她便可以好好想想該如何應對。

定了定神。

陸簪深吸一口氣,擡起眼,看向謝允:“四皇子呢?”

謝允微微一怔。

他總是有些看不透她,明明自己才剛死裏逃生,明明自己夫君的處境危如累卵,她卻還要操心別人的事,一個與她無親無故,甚至可以說是仇人之子的孩子。

他答道:“在乳母那裏。受驚後病了,吃了藥,睡了。”

陸簪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某處,仿佛在想著什麽。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我要你出宮,把皇後的母親接過來,然後安排一輛馬車,送他們離開。”

謝允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陸簪察覺到他的猶豫,看向他:“怎麽了?”

謝允垂下眼簾,聲音低沈:“丞相夫人是個烈女子,丞相被俘之後,她便撞柱而亡了。”

陸簪楞住了。

丞相夫人知道大勢已去,沈家滿門傾覆,等待她的必是屈辱與折磨,所以她選擇了死,選擇了用最剛烈的方式,維護自己最後的尊嚴。

陸簪深深嘆了口氣,她的表情一點點凝固,那雙眼睛,從平靜到覆雜,最後又歸於一片平靜。

“那也得把四皇子送走。”她這樣吩咐道,“我答應了皇後,讓仇恨終結在她死去的那一剎那。所以最好在蕭逐回來之前,就把四皇子送走。”

她知道蕭逐。

以他的心性,絕不會留下這個隱患,四皇子若還在京州,必死無疑。

謝允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問:“你想怎麽做?”

“你把四皇子交給我的婢女樂平。”陸簪說,“再給他們配兩個武藝高強的暗衛,護送他們去江南鄉下,找一處不起眼的村子,隱姓埋名,讓他好好長大。”

謝允深深地看著她。

想問很多很多。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這個女人,狠起來可以殺人不眨眼,軟起來可以為仇人之子謀劃後路,她算計人心,步步為營,卻又會在某些時刻,流露出讓人不解的柔軟與慈悲。

他看不透她,卻愈發被她吸引。

他看不懂她,可他知道,一定有某個時刻,他打心底裏無比尊敬她。

吩咐完一切,陸簪此時也累了。

如清平所說,這些日子她耗盡了心神,此刻稍微松懈下來,倦意便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喊了一聲:“清平。”

清平應聲而入,身後跟著幾個端著食盒的宮女。她們輕手輕腳地在桌上布菜,一碗碧粳粥,幾碟清淡小菜,一盅燉得軟爛的燕窩。

謝允看著她,知道自己該走了。

他悄然起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卻終究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過頭,問出方才想問的問題:“樂平背叛了你,你為什麽還肯原諒她?”

她不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嗎?

她不是那種心慈手軟,輕易原諒的人。

陸簪輕輕看向謝允。

她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想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選擇沈默,只是微微彎起嘴角,回給他一個捉摸不透的笑。

謝允站在門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然後,他又問了一句:“那殿下呢?”

或者,這才是他最想問的吧。

陸簪眼波微動。

清平和眾人都雲裏霧裏,不知他們在說什麽。

只有陸簪知道他在問什麽。

他在問,殺了她養父母和一眾家仆的蕭逐,能被原諒嗎?

如果蕭逐可以被原諒的話,那麽他這個聽人差遣的屬下,可以嗎?

陸簪看著他,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太深,太沈,還很遙遠。

謝允被她的眼神看得幾乎招架不住。

他只覺得,那雙眼睛,就如深不見底的漩渦,要把他的魂魄都吸進去。

就在他即將崩潰的時候,陸簪開口了。

“那要看看……”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接下來,他怎麽對待我和陸無羈。”

謝允心中微微一松,可很快,卻又湧起一陣覆雜。

他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沒有說實話,或者說,他看出了她有所保留。

但總歸,她給了他一個答案。

一個可以讓他暫時不去追問的答案。

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清平看著他走遠,直到背影消失在院門之外,才回過頭,看向陸簪:“奴婢方才在門外聽您提到樂平……”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她要走了,那您還見她一面嗎?”

清平和樂平,雖各為其主,但朝夕相對,卻也生出真摯的感情。

陸簪端起面前的碗,低頭喝了一口粥,那粥溫熱軟糯,入口即化,可她卻嘗不出任何味道:“不必了。”她的聲音淡淡的說。

既然已經背叛,那便不必再見了。

她願意放樂平一馬,卻從不代表,她願意原諒樂平。

就像蕭逐和謝允。

仇恨就是仇恨。

她願意不再恨了,是放自己一馬,而不是原諒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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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允會在每個晚上,想到陸簪的時候沖涼水。

本期榜單字數夠了,下一章5號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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