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揭露 “是譽王和皇後的孩子。”

關燈
揭露 “是譽王和皇後的孩子。”

未央宮內, 燭火幽幽。

暴雨如註的夜,殿內卻是一片死寂。

龍涎香的氣息愈發濃重,卻掩不住那股隱隱帶著腐敗的病氣汙濁, 帷幔低垂,皇帝眼皮微動,稍後緩緩睜開眼。

意識從混沌中浮起,如同溺水之人掙紮著浮出水面,他感到身體沈重, 喉嚨幹澀得厲害, 這幾日身體每況愈下,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醒來,也不記得這一次昏睡了多久。

視線模糊了片刻,漸漸聚焦,透過薄薄的紗帳, 他看到兩個人影。

皇後站在龍榻不遠處, 一身深青色翟衣, 滿頭珠翠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 她背對著他,脊背挺得筆直,譽王則立於她身側稍後的位置,滿臉溫柔地拍了拍皇後的肩膀。

殿內沒有宮人。

一個都沒有。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久居帝位, 對危險的嗅覺早已刻入骨髓, 此刻這兩個人的身影, 讓他那根最敏銳的神經變得空前繃緊。

他動了動手指。無力。再動,依舊無力。

他想開口,喉嚨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

皇後似乎聽到了什麽, 微微側首。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讓皇帝下意識呼吸一滯,那是一種皇帝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幽深難測的神色。

她轉過身,緩步走到榻邊,在床沿坐下。

稍遠處,譽王未動,依舊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落在皇帝臉上,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二人,平日裏是最守規矩的人。

此刻都沒有行禮。

“陛下醒了。”皇後開口,聲音溫柔得一如往昔,手上捧起一旁矮幾上早已涼透的藥碗,用銀匙輕輕攪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正巧陛下該用藥了。”

皇帝沒有看那一碗藥。

他的目光越過皇後,落在譽王身上,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已經下鑰了,你沒出宮嗎?”

譽王笑容謙恭依舊,與往昔無數次露出的笑容毫無二致:“今夜大雨如註,臣弟不放心陛下,親自為陛下侍疾。”

皇帝深深地看著他,那目光仿佛要將他的皮肉剖開,看清底下究竟藏著怎樣的心肝。

良久,他才開口,平靜地問道:“你們……什麽時候的事?”

皇後手中的銀匙微微一頓。

譽王的笑意微滯,頓了一頓,才道:“什麽什麽時候的事?”

“什麽時候的事!”

皇帝又問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聲音略微大了些。

譽王臉色沈下去,皇後斂眸,看不清神色。

皇帝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事到如今了,又何必惺惺作態?”

殿內因這句話而徹底靜了下來。

然後,皇後放下了手中的藥碗,碗底與紫檀木矮幾相觸,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譽王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皇帝看著那兩道身影。

皇後背對著他,脊背挺得筆直,滿頭珠翠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那曾經讓他覺得端莊高貴的儀態,此刻看來,卻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而譽王則面對著他,站在皇後身側,身形高大,神情平靜如水,卻好似她的守護神般,如此登對般配。

“從阿從溺亡那時開始。”皇後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阿從,三皇子蕭從。

曾溺亡於禦花園的太液池中。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皇帝已經記不清。

他只知道,那是皇後最後一個,也是除了蕭隨之外唯一一個活過五歲的孩子。

皇後轉過身,面對著龍榻上的他。

他的眼底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而這一切,如她所料。

她並不感到悲傷,她的臉上沒有淚,沒有怒,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像看一個終於要接受審判的罪人。

“臣妾曾為陛下誕育三女兩子。”她的聲音不高,淡淡地在這空曠的殿內回蕩,“大公主,兩歲出痘而亡。二公主,四歲墜樓而亡。三公主,一歲時哮喘發作而亡。三皇子,七歲溺亡於太液池。”

她每說一句,皇帝的眉心就跳一下。

“陛下可還記得嗎?”她問。

皇帝沈默著,沒有表情。

殿外雷聲滾滾,雨水砸在窗欞上,發出密集的聲響,燭火被穿堂的冷風吹得搖曳不定,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扭曲而猙獰。

不知道靜了多久。

皇帝不開口,皇後便這樣固執地望著他,似乎鐵了心想聽到一個回答。

“記得。”皇帝終於開口,帶著一股雨天濕漉的陰沈,“可那都是你——罪有應得。”

“……”皇後忽地便笑了。

那笑容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卻讓一旁的譽王微微蹙了蹙眉。

“罪有應得。”她重覆著這四個字,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澀的果實,“陛下是說,臣妾的孩子一個個死去,是臣妾的罪,是臣妾的錯?”

皇帝撐著身體,艱難地起身,他的動作緩慢而費力,每一個微小的移動都讓他額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如拉風箱,但他還是坐了起來,靠在引枕上,看向皇後時,神態輕蔑,好像在瞧一條狗。

“難道不是嗎?”他的聲音低沈,卻比咆哮更驚心,裏面帶著壓抑了十數年的怒火與恨意,“是你們沈家為了你的皇後之位,殺了我的妻子,又殺了我的兒子,你都坐上後位了,還不滿足,還想成為太後?沈姝,你是否太過貪心?”

皇後沒有後退。她迎著那目光,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皇帝從未見過的嘲諷。

“妻子?”她輕輕重覆,“陛下是說那個賤人?”

皇帝的臉瞬間漲紅,胸膛劇烈起伏:“住。口。”

“住口?”皇後向前走了一步,笑得癲狂,“陛下讓臣妾住口?那陛下為何不問問自己,你口口聲聲對亡妻情深義重,那當初便不娶我就是了?既放不下我沈家的勢力,娶了我,又偏偏管不住色欲薰心,又常常臨幸於我!你默許我有孕,讓我一次次生產,又容不下我的孩子,你這是什麽邏輯,什麽道理?你可知,你殺得不僅僅是我的孩子,那也是你的孩子!!!”

“你何嘗沒有殺過旁人的孩子?”

皇帝忽地擡起手,指向殿外,指向那風雨飄搖的深宮深處:“這個宮裏,除了蕭逐,可曾有過其他孩子順利長大?那些懷了孕的妃嬪,那些生下來卻活不過童年的皇子公主,那些不明不白夭折的嬰孩,皇後敢說,這不是你的手筆?”

“那是你活該。”皇後一字一頓,聲音從牙縫裏擠出,“是你的報應。”

她站在燭火與陰影的交界處,那滿頭珠翠依舊璀璨,可她的眼中,卻燃著十幾年積攢下來的黯敗灰燼。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照亮了她半邊面容,那張端莊溫婉的臉,此刻卻透出猙獰的決絕。

她想起了什麽。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時她還是沈家最驕傲的嫡女,是京中貴女們爭相效仿的典範,她飽讀詩書,精通琴棋書畫,自小被人追崇著長大,心中自然是有志氣有抱負的。

因此,入宮為後,並不全然是因家族的安排,其實她自己也渴望那個位置——母儀天下,垂範後宮,青史留名,那是她從小便立下的志向。

所以她並不是嫁給皇帝,而是嫁給了後位。

可彼時年少,皇帝年輕時生得好看,文韜武略不在話下,且為人極有威嚴,她不知何時便接受了這個丈夫,在最初的那些年,她真的愛上了他。

最初那些年,皇帝待她也算溫和,來她宮裏用膳,會誇她宮裏的菜做得好,會讚她新繡的香囊精致,習得的書法精湛。

她以為,日子可以就這樣過下去,她會為他生兒育女,管理後宮,會陪他走過漫漫歲月,會在他老去後,成為太後,輔佐他們的孩子治理天下。

直到她的孩子開始一個個死去。

大公主出痘,太醫說只是尋常痘癥,好好將養便會好,她守了三天三夜,孩子還是沒了。她哭得昏過去,醒來時,皇帝握著她的手,說,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二公主四歲那年,在禦花園玩耍,從閣樓上墜下,她瘋了一樣跑去,抱著那小小的身體,怎麽也不肯松手。皇帝說,是孩子頑皮,宮女照看不周,他殺了那個宮女,又送來許多賞賜,一如大公主歿了時那樣對她說,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三公主一歲,哮喘發作。那夜她抱著孩子在殿內來回踱步,眼睜睜看著那小小的臉從潮紅變得青紫,最後徹底失去呼吸。

皇帝說,是命,她信了。

因此蕭從長大的每一天,她都虔誠禮佛,祈求上蒼庇佑。

可是阿從七歲時,她記得那天下著小雨,孩子說想去池邊看魚,她親手替他拿了把傘,叮囑他早些回來,然而,等來的卻是他冰冷的屍身。

宮裏都在傳,她這個皇後克子女。

她心如刀割,也信了這鬼話,開始絕食,懲罰自己。

直到某次,她夢中聽見阿從在呼喚,神志不清地追隨阿從的魂魄來到他溺斃的池邊,卻看到皇帝一個人蹲在池邊,說著什麽。

原來不是意外。

也不是命。

是有人,在一點一點,剜她的心。

她的孩子,是皇帝殺的。

因為她不是他想要的那個人。

他心裏,從來都只有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生的孩子,才是他想要的嫡子,而她沈姝生的,不過是他厭棄的垃圾,無論是男是女,都不能存活於世。

可笑嗎?

她堂堂沈家嫡女,入宮為後,母儀天下,到頭來,卻不過是他用來平衡朝局的棋子,他原來一直都厭惡她,包括她的孩子,也因他的這份厭惡而被株連,一同被厭棄。

得知真相的從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從前的沈姝了。

她開始反擊,她要讓害她的人,一個個付出代價,她要讓阿隨,坐上那個位置,讓他親眼看著,他千方百計想保護的江山,終究落入她兒子的手中。

皇帝亦陷入了回憶。

那些年,那些事,樁樁件件,他何嘗不知自己做了什麽?可他從不後悔。

沈家扶持他登上皇位,卻要對他心愛的女人下手,隨後假惺惺地安慰他,沒有人可以江山美人同時兼得。

可他明明可以什麽都擁有。

妻子,嫡子,皇位,他明明可以全部擁有。

是他們嫉妒,他們容不下他的人生太過完美,所以他們摧毀他的美好,然後推沈姝入宮,生下流著沈家血脈的孩子。

他們要的是傀儡,是聽話的皇帝,是一個可以被他們掌控的江山,他如何能忍受?

所以他開始反擊。

他裝作寵愛沈姝,裝作接納那些孩子,然後在暗處,一點一點,剪除那些他不想留下的血脈,一如在朝政上傾向扶持崔氏,與沈氏抗衡。

他做得隱秘,做得小心,做得天衣無縫,他以為沒有人會發現。可沈姝還是發現了。

她不哭不鬧,沒有質問他,她只是開始變了,變得幽深,變得讓他感到威脅。

數年前,他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不對勁。

他查了很久,終於查到有人在下毒,他唯一能信任的太醫院院正宋懋山,還沒來得及查出幕後之人,便慘遭滅門。

從那以後,他便知道,這場博弈,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早已失去耐心,想召陸無羈回京攪動風雲。

而皇後,顯然比他更加沒有耐心,畢竟蕭隨已經年逾五歲,上一個嫡子,沒有活過七歲,她不敢再賭。

“姝兒。”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對峙。

譽王上前一步,站在皇後身側,目光掠過她,落在面色慘白的皇帝身上,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免得夜長夢多,快動手吧。”

皇帝目光如電,射向譽王:“朕竟然看走了眼。”他一字一頓,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意與無盡的失望,“朕以為,你是那個可以幫朕的人。”

皇帝唯一走錯的一步,便是信任譽王,他自認為毫無野心的弟弟。

他以為他是可以信任和托付的,才把陸無羈的事情交給他去辦,他以為他是這場無聲的戰爭中唯一可以與他並肩作戰的人。

可原來,他錯了。

其實前不久,皇帝便隱隱察覺出不對——有一次與譽王下棋對弈時,皇後忽然造訪,當時的氣氛令他心頭異樣,本想深查下去,誰知晚了一步,皇後搶先給他下了猛劑。

譽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悲不喜:“陛下,臣弟就是在幫您。幫您早登極樂,免得病魔纏身。”

皇帝怔住。

片刻後回神,竟還可以從容一笑:“你要做皇帝?”

即便到這個地步,他仍舊保持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風度,問得直接,毫不忸怩,不愧是真龍天子。

譽王的目光頓了頓。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簾,仿佛在思考該如何措辭。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皇後:“這是他最後一碗藥了,不要再讓他拖延時間,來,我來幫你。”

皇帝的心一沈,他看向皇後,聲音顫抖起來:“你甘願讓譽王做皇帝?你就如此恨朕,以至於連皇後的寶座都不要了?你可知道,若他掌控天下,你作為先皇後是絕不可能再入後宮的,屆時你便是一枚棄子!你和阿隨又有什麽活路!”

皇後面對著咆哮的皇帝。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卻讓皇帝感到她在憐憫他。

“當然不是。”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殿門處傳來。

幾人同時轉頭。

殿門大開,風雨呼嘯而入,吹得帷幔翻飛,燭火狂亂搖曳,一道纖瘦的身影,逆著光,緩緩步入殿內。

陸簪穿著宮女的服飾,渾身濕透,雨水順著衣擺滴落,她的面色被雨水澆得蒼白如紙,可那雙眼睛,卻在黑暗中亮得刺目。

她一步一步走向龍榻,走過皇後,走過譽王,最終停在皇帝榻前,她垂下眼簾,看著這個搖搖欲墜的老人,聲音平靜道:“因為四皇子蕭隨,是譽王和皇後的孩子。”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陸簪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一字一句,清晰入骨:“陛下殯天,四皇子登頂大寶,屆時譽王順理成章輔佐幼帝成為攝政王,皇後成為太後,這天下,豈非盡在掌握?”

皇帝的臉徹底失去血色。

他緩緩轉頭,看向皇後,看向譽王。

他們誰都沒有否認。

沒有否認,便是默認。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皇帝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裏卻只發出一陣嘶啞的笑聲,那笑聲越來越瘋狂,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仿佛一只困獸最後的悲鳴。

皇後和譽王靜靜地看著他,二人幾乎面無表情,只是垂在身側的手,不約而同地收緊。

而陸簪,這個闖入風暴中心的女子,站在三人之間,目光卻比任何人都銳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