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秋 家宴。

關燈
中秋 家宴。

大婚翌日,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洞房內灑下斑駁光影,紅燭早已燃盡, 只餘幾縷青煙裊裊。

陸簪醒來時,身側已空,樂平與清平像是知道她何時會醒似的,捧著盥洗用具與嶄新衣裙悄聲入內。

陸簪由她們服侍著梳洗更衣,換上一身海棠紅繡折枝玉蘭的褙子, 下系月白色百褶裙, 發髻挽成端莊的同心髻,簪一對赤金點翠如意簪,再綴兩三朵花鈿,一支步搖,既不失新婦的喜氣, 又不算過分華麗。

樂平細心為她整理裙裾, 輕聲道:“世子爺卯時便去練劍了, 吩咐奴婢們莫吵醒世子妃, 早膳已備在花廳,世子爺練完劍便過來,與您一同用膳後,再去前廳給王爺王妃奉茶。”

沒想到陸無羈仍舊有晨起練劍的習慣,陸簪微微頷首。

早膳後, 陸無羈二人一同前往正廳給譽王與王妃敬茶。

譽王府正廳軒敞威嚴, 譽王端坐主位, 身著親王常服,目光平和,王妃坐在他下首, 今日換了身絳紫色團花紋褙子,神色溫婉,嘴角噙著得體的笑意。

陸簪與陸無羈並肩跪下,恭恭敬敬奉上茶盞:

“父親請用茶。”“母親請用茶。”

譽王接過茶,淺淺呷了一口,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既已成家,往後需得穩重,夫妻和睦,早日開枝散葉。”

王妃接過陸簪的茶,笑容慈和許多:“好孩子,快起來,既進了門,便是自家人了。”她親手將陸簪扶起,又將早備好的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套在她腕上。

“謝母親。”陸簪垂首道謝,姿態恭順。

敬茶禮畢,又略說了幾句閑話,多是王妃叮囑些府中事宜,譽王偶爾插言一二,氣氛融洽。

隨後,依禮需入宮謝恩,陸簪小心扮演著初為人婦,略帶羞澀又謹守本分的世子妃模樣,這一天,便在預想中有條不紊的度過了。

隨後幾日,在譽王府中生活,一切平靜無波。

王妃待陸簪客氣周到,卻也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譽王和陸無羈各有事務需要忙碌,前者尋常難見一面,而後者,每當夜深人靜,紅羅帳內,他會如從前那般擁著她,一遍遍吻她的眉眼。

八月十五,中秋。

因著宮中近期接連兩樁大喜——先是二皇子大婚,緊接著又是譽王世子成禮,天子下旨,今歲中秋宮宴不宜再行鋪張,只邀幾位近支宗親,於宮中擺一席家宴,尋個普通人家的團圓和美便好。

旨意傳到譽王府時,陸簪正對鏡梳妝。

聽聞只需家常聚飲,她心下稍寬,宮宴規格越高,規矩越多,也越容易生出是非。如今這般,倒是少了許多拘束。

她挑了一身新制的櫻桃紅裝,配著淡粉色的百疊羅裙,處處透著新婦的嬌艷,陸無羈見她收拾停當,立在窗邊光影裏,側影窈窕,他便也揀了件紅色衣裳配她,這顏色襯得他極其英挺沈穩,與她站在一起,頗為登對。

乘著王府的馬車入了宮,陸簪便與陸無羈分開。她隨著譽王妃,一路往皇後所居的鳳藻宮去。

宮中處處已裝點起應景的燈飾,雖未點亮,白日裏瞧著也覺喜慶,宮人們步履匆匆,見到王妃與世子妃,皆恭敬行禮避讓。

鳳藻宮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庭院深深,花木扶疏,皇後端坐正殿,命婦宮妃們行禮,問安,皇後賜座,宮女上茶,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皇後今日穿著家常的杏黃色繡金菊紋常服,發髻簡約,只簪一支鳳頭玉簪,眉目舒展,言笑晏晏,問起陸簪婚後可還習慣,與陸無羈相處如何,語畢,又賞了她一對金步搖。

敘了一會兒話,皇後體恤她們早起,便讓大家各自休息,譽王妃留下同皇後說話解悶,其餘眾人,或有去其他娘娘宮中小坐的,或有去禦花園中賞菊的,陸簪則去她從前在鳳藻宮暫居的偏殿歇息。

偏殿一切陳設如舊,仿佛她昨日才離開。她推開窗,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致,心中一時有些恍惚,不過月餘光景,身份境遇已是天壤之別。

略坐了片刻,估摸著時辰差不多,她便起身出來,打算去正殿候著。

剛轉過一處回廊拐角,迎面便與一個捧著東西低頭疾走的宮女撞了個正著。

那宮女手中捧著的青瓷小盅脫手飛出,“啪”一聲脆響,在石板地上摔得粉碎,裏面餵魚的餌料撒了一地。

那宮女慌忙跪倒:“奴婢該死!”

陸簪也被撞得後退半步,定了定神,伸手虛扶:“快起來,原是我也不當心。”

說著話,目光在小宮女的臉上停留——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不胖不瘦,樣貌並不出眾,下半張臉骨架略寬,但線條還算柔和。

陸簪在皇後宮中時日不短,上上下下的宮人即便不熟,也多半打過照面,有些印象,眼前這個,她也曾遠遠瞥見過一兩回,是那種絕無機會湊到主子跟前說話的下等宮女,負責灑掃庭院之類。

那宮女低著頭,瑟縮著肩膀說道:“多謝世子妃體恤。”

陸簪望著她,話趕著話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宮女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回世子妃的話,奴婢叫明兒。”

名字倒也是尋常。

陸簪點了點頭:“下去吧,下次小心些。”

“謝貴人恩典。”明兒謝恩,又將地上大片的碎瓷和餌料攏了攏。

陸簪見狀,便道:“下去拿灑掃用具收拾吧,你這樣會弄傷手,真傷了當差也是不便。”

明兒便頷首應下,隨後一步步躬身後退,直到消失在廊角時,才轉身離開。

陸簪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卻來不及多想,只聽有人喚道:“簪兒,站著發什麽楞?”

陸簪回頭,見皇後與譽王妃已從正殿出來,正站在廊下看著她。

她忙走上前,斂衽道:“回娘娘,我方才不小心撞倒了一個宮女,打碎了她的魚食盅,有些過意不去。”

譽王妃聞言笑道:“你這孩子,都嫁了人了,還這般毛毛躁躁的,跟沒出閣時似的。”

皇後亦笑:“你何須在意?那是她自己不當心,你不責怪她沖撞,已是寬和了。”

正說著,便有小太監小跑著過來,打千兒稟報:“娘娘,筵席已準備得差不多了,請各位主子移步。”

宮宴還是在麟德殿舉行。

因是家宴,殿內布置更顯溫馨,四處點綴著應景的桂花與秋菊,瓜果堆疊,殿角絲竹班子已就位,樂聲輕柔流淌。

女眷們先到,依序落座。

陸簪隨譽王妃坐在左側上首,對面是幾位宗室郡王妃、公主等。不多時,便聽殿外太監高聲唱喏:“陛下駕到——二皇子殿下、四皇子殿下到——”

殿內眾人連忙起身,齊呼萬歲。

皇帝牽著四皇子蕭隨,緩步而入。

蕭逐落後一步,跟在皇帝身側,他今日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暗紋錦袍,玉冠束發,行走間自有天潢貴胄的非凡氣度。

皇帝帶著幼子徑直走向禦座,蕭逐則走向了王嘉瑤身邊,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未朝陸簪的方向掃過一眼。

王嘉瑤今日穿了一身妃色繡折枝玉蘭的縷金長裙,發髻梳得端莊,只戴了一頂赤金鑲紅牡丹花冠,其餘並無任何發飾。

這身打扮,顏色嬌而不艷,花紋雅致,襯得她容色溫婉,氣度嫻靜。

陸簪看著,心中微微恍惚。

記得從前的王嘉瑤,裝扮卻總愛堆砌華貴,滿身綾羅珠翠,總顯得過於用力,失之庸俗,是後來經她提點,才這般脫胎換骨。眼前的王嘉瑤,已全然褪去了數月之前的浮華,越來越像一個沈穩大方的皇子妃了。

而蕭逐,他本就是京中年輕一輩裏數一數二的好相貌,風姿卓然,氣度清貴,此刻與裝扮得宜的王嘉瑤站在一起,雖則王嘉瑤的容貌仍遜他許多,但那份因年輕與二人登對的身份,還是稱得上般配的。

“譽王、譽王世子到——”

又一聲通傳,打斷了陸簪的思緒。

譽王與陸無羈款款而入,向陛下行禮,皇帝擺擺手,示意二人來遲了要罰酒,惹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變的輕松至極。

稍後,譽王和陸無羈紛紛落座。

陸無羈在陸簪身旁坐下,他們一個容色傾城,一個英挺俊朗,二人並肩而坐,衣色相近,彼此輝映的容光,在滿殿錦衣華服也是紮眼的存在。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流連在他們身上,連皇帝也遙遙望著他們,忽然感慨了一句:“人還是得年輕,年輕真是好。”

這話聽著像隨口讚嘆,卻讓殿內氣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只因眾人皆知,皇帝近年來龍體欠安,身子骨已大不如前。

貴妃率先笑著接話,聲音嬌柔:“陛下何出此言?您正當春秋鼎盛,也是年華正好。且您是萬歲之尊,論起來,這滿殿誰又能比您更‘年輕’呢?”

雖是明顯的恭維奉承,卻因她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聽得皇帝哈哈大笑起來,只是笑過之後,卻引動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忙用帕子掩住口,肩背微顫。

見他咳得厲害,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餘絲竹樂聲空落落地響著。

貴妃眉頭微蹙,關切地看向皇帝,皇後神色也緊了緊,親自斟了一杯溫水奉上。

好一會兒,咳聲才漸止。皇帝放下帕子,面色有些發白,卻擺手示意無礙,接過皇後奉上的水飲了一口,緩了緩氣息,笑道:“還是貴妃會說話,賞。”

貴妃忙謝恩,臉上笑意更深,眼風卻若有似無地掃過皇後。

皇後神色如常,只溫聲問道:“陛下,時辰差不多了,是否開席?”

皇帝點頭:“開席吧,今日是家宴,都自在些,不必拘著那些虛禮,敞開了吃,多多說笑才好!”

一聲令下,早已候著的宮人們魚貫而入,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絲竹之聲也隨之變得歡快熱鬧起來。

宴席之間,蕭逐從始至終,未曾朝陸簪的方向看過一眼。

他時而與身旁的宗室子弟交談,時而側首與王嘉瑤低語,甚至親手為她布了幾次菜,王嘉瑤低頭淺笑,不時為蕭逐斟酒,兩人之間,倒真顯出幾分新婚夫妻的恩愛模樣。

這一邊,陸簪和陸無羈也似全然不在意蕭逐那邊的動靜。

陸無羈知她酒量淺,不動聲色地將她案前酒盞中的烈酒換成了溫過的桂花甜釀,又為她剔去魚肉中的細刺,將愛吃的菜式移到她跟前。她偶爾低聲與他說兩句什麽,他便微微傾身去聽,嘴角噙著極淡的笑意。

酒過三巡,皇帝似乎興致頗高,看著下首的晚輩們,忽然笑道:“今日團圓佳節,光是吃酒聽曲也無趣。瑤兒,朕記得你琴藝是極好的,可願撫琴一曲,助助興?”

王嘉瑤忙起身,盈盈一拜:“父皇有命,兒臣自當遵從,只恐技藝粗淺,有汙聖聽。”

“誒,不必過謙。”皇帝擺擺手,又看向陸簪,“不若瑤兒撫琴,你伴舞如何?也恐她一人拘謹。”

-----------------------

作者有話說:“人還是得年輕,再厲害的英雄也會老。”《大明風華》朱棣的臺詞不知道為啥就想引用一下,特別喜歡這部劇,我的下飯劇之一,特別喜歡梁冠華老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