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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練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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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練 你是誰。

素練的失態, 自然沒有逃過陸簪的眼睛。

她心頭一沈,暗道不妙,這枚銀簪, 終究還是引起了不該有的註意。她下意識地將頭微微側過去,試圖把銀簪遮擋起來。

她的動作,卻讓素練回過神來。

素練迅速收斂了眼中激蕩的情緒,取出袖中的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歉然道:“奴婢失態了, 方才一陣風吹過,似是迷了眼睛,讓姑娘見笑了。”

陸簪心知這不過是掩飾的說辭,面上卻絲毫不顯,順著她的話, 露出體諒的微笑:“姑姑說哪裏話, 起風了, 姑姑若有差事在身, 還是快些去辦吧,莫要耽誤了。民女也該回宮了。”

素練點了點頭:“姑娘說的是,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轉身離去前,她的目光似不經意地,又極快地在陸簪的發髻方向掃了一眼。

這邊素練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徑盡頭, 清平和樂平便急匆匆地尋了過來, 臉上帶著擔憂:“姑娘您沒事吧?”

陸簪只是擡手, 將發間那枚惹眼的忍冬銀簪緩緩取下,緊緊握在掌心。她凝眸望著素練離開的方向,低聲道:“無事。你們呢?可還好?”

樂平神色間仍有餘悸, 低聲道:“二殿下身邊多得是武藝高強的暗衛隨從。方才奴婢和清平還未及反應,便被那個小宮女從身後制住,帶到了另一處假山後,動彈不得。”

陸簪將掌心的銀簪握得更緊,指尖微微泛白,聲音壓得極低:“今日之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明白嗎?”

清平與樂平對視一眼,連忙躬身:“是,姑娘放心,奴婢們省得。”

鳳藻宮正殿。

皇後沈氏正端坐於案前,仔細核對著明日二皇子大婚最後一批禮單與流程安排,朱筆不時勾畫。殿內焚著清心的檀香,氣氛寧靜而肅穆。

素練悄然無聲地走了進來,侍立在一旁,待皇後批完一頁,才上前一步,低聲道:“娘娘。”

皇後頭也未擡,只“嗯”了一聲,繼續看著手中的冊子,隨口問道:“禮部那邊可都安排妥當了?明日吉時,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她說著,擡起眼,卻瞥見素練臉色有些異樣,便放下朱筆,問道:“怎麽了?瞧你臉色不大好。”

素練看了眼殿內侍立的其他宮女。

皇後會意,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倦意:“本宮有些乏了,你們都下去吧,這裏不用伺候了。”

待宮人們魚貫退出,殿門輕輕合攏,素練才上前兩步,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方才奴婢在禦花園,瞧見二殿下和陸姑娘在一處。”

皇後目光驟然一凝,原本慵懶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哦?”

她唇邊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喃喃道:“他們兩個之間,果然沒那麽簡單。”

素練垂首問道:“明日二殿下便要大婚,此事……娘娘以為該如何?”

皇後輕笑一聲:“他娶了王尚書的女兒,自然是如虎添翼,可若是後院起了火,又會如何呢?”

素練凝眸,不語。

皇後頓了頓,眼中精光閃爍:“何況,譽王府裏那位新晉的世子爺,同樣是我們的心頭大患。好在如今來了個陸簪,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多少風雲變幻,皆因紅顏而起。我們好好等著看戲便是。”

她越說越覺痛快,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勝券在握般的笑意,仿佛已經看到了蕭逐與陸無羈因陸簪而兩敗俱傷的場面。

素練斂眸,恭順地應著,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反而心事重重。

只是沈浸在自家謀算暢想中的皇後,並未註意到素練的神色。

皇後笑罷,覆又沈吟道:“只是這陸簪心裏,究竟裝著誰,我們還需再探一探。”

她目光流轉,落在妝臺上一個敞開的首飾匣裏,略一思忖,從中揀出了一支赤金點翠銜珠累絲鸞鳥步搖。

她將步搖遞給素練:“你親自去一趟,就說本宮近日忙於大婚事宜,對她多有怠慢,心中過意不去,特贈此物,以示關懷。”

“是,奴婢明白。” 素練雙手接過那支沈甸甸的步搖,垂眸應下。

稍晚些時候,素練便帶著那支金步搖,來到了陸簪暫居的偏殿。

彼時,清平和樂平正在內室備好熱水與香露,準備伺候陸簪沐浴更衣。

見到素練親自前來,二人停下手中活計,上前奉茶。

素練含笑讓她們不必多禮,目光卻已掃到陸簪身上,看她發間那枚惹眼的舊銀簪已然取下,只松松挽了個家常髻,別無飾物。

清平樂平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素練笑道:“陸姑娘,近幾日因著籌備二殿下大婚事宜,娘娘分身乏術,對姑娘這邊難免有些照應不周,娘娘心裏著實過意不去。特遣奴婢前來看看,姑娘這邊可還有什麽短缺的?若有,姑娘盡管開口,奴婢即刻去辦。”

陸簪對素練前來並不意外,她態度恭謹:“姑姑言重了,皇後娘娘統攝六宮,日理萬機,明日又是二殿下大婚這等要緊事,忙碌些自是應當。娘娘對民女已是關懷備至,民女感激不盡,還請姑姑回稟娘娘,請娘娘切勿掛心。”

素練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我們娘娘常說,姑娘是最和善淡泊的心性,從不多言多語,更不爭不搶。越是如此,娘娘便越是憐惜姑娘,總想著要對姑娘更好些才是。”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錦盒,打開,露出裏面那支流光溢彩的金步搖,雙手奉上:“這不,娘娘特命奴婢將這枚步搖,贈予姑娘。”

陸簪的目光落在那支步搖上。

那步搖工藝繁覆至極,鸞鳥展翅欲飛,口中銜下的三串珍珠顆顆圓潤飽滿,在燭光下流光溢彩,華貴非常。

她臉上立刻露出驚喜與誠恐的神色,深深行禮:“如此貴重之物,民女何德何能,民女叩謝娘娘天恩!” 她伸出雙手,以極其鄭重的姿態,接過了那沈甸甸的錦盒。

素練始終在觀察陸簪,面上卻不顯露,只含笑看著她,溫聲道:“姑娘喜歡便好。”

陸簪連連稱謝,將錦盒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小幾上。

素練又說了幾句閑話,便起身告辭:“姑娘早些歇息,奴婢就不多打擾了。”

陸簪親自將素練送至門口,禮儀周全。

然而,就在素練一只腳即將邁出門檻的剎那,她卻倏然停住,轉回了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陸簪,冒昧的請求道:“姑娘可否容奴婢看一眼姑娘的胸口?”

陸簪聞言,心中大驚!

面上卻竭力維持著鎮定,只是眼神裏流露出驚訝與不解,甚至還帶著一絲被冒犯的羞惱,強笑道:“姑姑這是為何?”

素練的目光深深望著陸簪,那目光覆雜難言,仿佛穿透了時光,直直要看進她的骨血裏去。

漸漸地,她眼中竟浮上了一層朦朧的水光:“不怕姑娘笑話,白日在禦花園,見到姑娘頭上那枚發簪,那忍冬花紋讓奴婢想起了一位故人。”

她頓了頓,仿佛在壓抑巨大的情緒,淚水終於滾落:“奴婢那位故人,已在多年前亡故。她曾有一女,奴婢至今不知她是死是活,只依稀記得那孩子胸口,有一枚指甲蓋大小,形狀如桃心般的淺紅色胎記。”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用那雙盈滿淚水,帶著卑微乞求的眼睛,死死地望著陸簪。

陸簪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知道,在這深宮大院,步步驚心,誰都不能輕易信任。

尤其是皇後身邊最得力的心腹,浸淫宮中數十載的大宮女素練。

縱使她此刻情真意切,道出了與自己身世如此吻合的細節,可萬一這只是通過某種途徑查到了她的底細,精心設計的一場騙局呢?那她豈不是將自己連陸無羈都未曾知曉的底牌,都拱手交出去了?

然而,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渴望壓了下去。

她歷盡艱辛回到京州,潛入這龍潭虎穴般的宮廷,為的是什麽?不就是為了查明當年全家慘遭滅門的真相,為父母親人報仇雪恨嗎?

這麽久以來,她如履薄冰,四處試探,卻始終如同在迷霧中行走,進展寥寥。

如今,好不容易出現了一絲可能與過往相連的線索,她怎能輕易放棄?

就算最後證明這是一場騙局,她的身份因此暴露那又如何?

她一個孤女,對誰又能構成威脅?幕後之人若真想殺她,如同碾死一只螞蟻般簡單。

她有什麽好失去的?又有什麽不敢賭的?

電光石火間,陸簪心中已有了決斷。

她深深地看著素練,數息之後,緩緩地擡起手,輕輕解開了自己衣領最上方的兩粒盤扣。然後,微微側身,將衣衫褪下些許,露出了左側鎖骨下方,那片白皙細膩的肌膚。

指甲蓋大小,形狀宛若桃心的淺紅胎記,赫然在目。

素練的眼睛,在看清那枚胎記的瞬間,驟然瞪大。

下一秒,她猛地撲上前,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陸簪!

那擁抱是如此用力,仿佛要將陸簪嵌入自己的生命。

她將臉埋在陸簪的肩頸處,壓抑地低低地哭泣起來,幾乎語不成句:“是你,真的是你……簪兒,我的小簪兒……你還活著!謝天謝地你還活著!”

素練的情緒是如此激烈而真實,幾乎要將陸簪淹沒。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失而覆得的沖擊。

然而,陸簪的心,在一片翻江倒海之後,卻迅速沈澱下。

她還是不能輕信。

只在面上配合地裝出同樣激動悲痛又茫然驚喜的樣子,淚水也隨之滑落,哽咽著回抱住素練:“簪兒不明白,姑姑您是如何認得我的?您究竟是誰?”

素練緊緊抱著她,良久,才稍稍平覆了情緒。

她牽著陸簪,走到內室的軟榻邊坐下,緊緊握著她的手,仿佛生怕一松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即使在巨大的情緒波動中,她依然沒有忘記壓低聲音,只以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緩緩說道:“你的母親是個心思極其靈巧的女子。她因閨名忍冬,便格外喜愛忍冬花,還親手設計屬於自己的忍冬花紋。她會把這花紋,繡在自己的衣裙絲帕上,或請巧匠鐫刻在她喜愛的簪子手鐲上。久而久之,這忍冬花紋,便成了她自己的圖騰,她的標記。除了最親近信賴之人,外人並不知曉其中關竅。”

陸簪聽得入神,連連點頭,淚水無聲流淌:“是,的確如此。所以姑姑,您是看到了我頭上的簪子,才將我認出來的?”

“正是。” 素練抹去眼淚,肯定道,“那枚銀簪,雖舊,但那忍冬花紋的刻畫手法,我絕不會認錯。”

陸簪心中信了大半,卻仍存著一絲疑慮,追問道:“按理說,此事唯有親近之人才知曉,為何我卻從未見過您,也從未聽父母提起過您?”

素練聞言,眼中再次泛起淚光,陷入了悠遠而傷痛的回憶:“我本姓蘇,原是京州西市大街上,跟著寡母賣花為生的清貧孤女。你母親最愛買我們家的鮮花與頭飾,一來二去,我們便熟悉起來。她常常暗中接濟我與母親,閑暇時還曾教我讀書識字。”

素練的嘴角浮現一絲苦澀而溫暖的笑意:“認識她之後,大概是我一生中為數不多的真正快樂無憂的時光。”

她的笑容很快黯淡下去,被濃重的陰影取代:“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在我十四歲那年,獨自去給城東崔將軍府送一批新制的絹花與花鈿。”她聲音開始發顫,帶著難以磨滅的恐懼與屈辱,“那天,崔府少爺喝醉了酒,竟將我強行拖入廂房……”

說到此處,素練泣不成聲,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陸簪聽得心驚肉跳,眼皮狂跳!

崔?

那不就是如今手握重兵的鎮國大將軍,崔貴妃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嗎?!

已經過去這麽多年,那段慘痛屈辱的經歷,依然是素練心中無法愈合的傷疤。

她抽噎著,停頓了許久,才勉強繼續說道:“我拖著殘敗的身子回家,母親看到我的樣子,幾乎嚇死過去,她悲憤交加,去崔府討要說法,卻被那家的惡奴,活活給打死了!”

素練的眼中迸發出刻骨的恨意:“我當時如墜地獄,想過去找你母親庇護,可那時,你母親剛剛出嫁沒,我實在不好意思,也怕連累她,只得茍且偷生。後來我發現我竟有了身孕……”

她痛苦地閉上眼:“那孩子是孽種,可我終究狠不下心,把她生了下來,是個女嬰。生育之後,我實在活不下去了,才又厚著臉皮,去找了你母親。”

陸簪的心緊緊揪起,預感到什麽。

素練睜開淚眼,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母親心善,不僅沒有嫌棄我,反而幫我偷偷安置了那個女嬰。她說,孩子無辜,不能跟著我受苦,也不能留在京州這是非之地。她暗中托了可靠的人,將我那女兒悄悄送到了秀州嘉興府,一戶姓趙的人家寄養,只說是故友遺孤,請他們代為撫養長大。”

秀州……嘉興府……姓趙?

陸簪喃喃重覆,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名字,她捂住胸口,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豈非……豈非就是……”

素練看著她震驚的模樣,緩緩地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滾落:“是。後來機緣巧合,我的女兒嫁給了太醫院宋太醫的兒子,成為了你的嫂嫂。”

陸簪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腦中炸開。

嫂嫂竟然是素練和崔將軍的女兒?

陸簪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癱軟下去。

素練連忙扶住她,邊哭邊道:“那時我本有機會,親自撫養女兒長大,可我立下了血誓,要為自己,為我那枉死的娘親報仇!機緣巧合之下,我入了宮,幾經輾轉,走到了皇後娘娘的身邊,成為她信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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