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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一個又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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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一個又一個問號。

皇帝聞言, 未置一詞,只將身子向後靠了靠。

大殿之內,一時陷入死寂。

蕭逐跪在一旁, 用餘光不著痕跡地瞥了身側脊背挺直如松的陸無羈一眼,眼中掠過一絲諱莫如深的暗芒。

過了不知幾個令人屏息凝神的瞬息,皇帝才輕輕笑了一聲:“此前譽王奏報,你的年歲和樣貌皆對得上,若恐惹人非議, 不如擇一吉日, 召宗親王公入宮夜宴,屆時當眾滴血驗親,以釋眾疑。既堵了那悠悠眾口,也正了你的名分,如何?”

陸無羈從容頷首行禮, 姿態無可挑剔:“雷霆雨露, 莫非天恩。一切但憑陛下聖裁, 草民絕無異議。”

皇帝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行了, 都起來吧,站著回話。”

待三人起身,垂手恭立,皇帝目光一轉,覆落回蕭逐身上:“聽說你在臨安, 惹了樁人命官司, 把陸無羈的養父母給殺了?”

蕭逐心中驟然一緊, 冷汗瞬間自脊背滲出,激得他渾身微微一顫。

皇帝的語氣太過稀松平常,自然得如同詢問今日天氣, 越是如此輕描淡寫,蕭逐心頭警鈴越是瘋狂作響。加之這提問來得突兀而直接,即便在臨安見到譽王現身,蕭逐就已經猜到皇帝已經知道他在臨安城的所作所為,只是萬萬沒料到,他會如此單刀直入。

是試探?還是敲打?

陸無羈垂下的眼睫也怔了一瞬,長睫覆蓋住眸底情緒,旋即恢覆如常,只將目光斂得更低。

譽王亦是如此。

蕭逐來不及平覆心底翻騰的千百種思量,慌忙再次跪倒在地,以額觸那冰涼的金磚:“父皇既已知曉兒臣在臨安所為,便知兒臣遭奸人刺殺。”他撩開左側衣領,露出脖頸一道猙獰可怖的暗紅色疤痕,“這傷痕深入肌理,兒臣當時血流如註,險些便不能活著回來,侍奉父皇膝下了!”

他擡起頭,眼眶微微發紅:“陸公子養父母二人,實乃包藏禍心的刺客,否則無冤無仇,兒臣為何要將人這般大張旗鼓的處置了?請父皇明鑒!”

說罷,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皇帝居高臨下,看著姿態惶恐的蕭逐,目光又淡淡掠過一旁靜立如松的陸無羈。

如同將一件燙手山芋輕飄飄地拋了過去,開口道:“是嗎,既如此,陸無羈,你有什麽話想說?”

陸無羈上前一步,撩袍在蕭逐身側跪下:“回稟陛下,草民的父母,自然並非刺客奸賊。”

“證據何在?”皇帝問。

陸無羈擡眸,目光清正:“指認他們是刺客的證據,又何在?”

皇帝眸光微微一閃。

蕭逐接口道:“我頸上這險些致命的傷口便是鐵證。所有隨行太醫、侍衛、乃至臨安府衙官員皆可作證。莫非他們全都串通好了,來誣陷兩個素不相識的農夫農婦?”

陸無羈不慌不忙,再次反問:“證明殿下這傷口,確系草民父母親手所刺的證據,又何在?”

“難道我一個天家皇子,還需拿自身性命,去誣陷兩個平頭百姓不成?這於我,有何益處?”蕭逐當仁不讓地反問回去。

“是否誣陷,本不在於身份尊卑,而在於事實真相與人心公道。”陸無羈看向蕭逐。

“好了。”

皇帝在此刻出聲,輕易打斷了二人暗藏的機鋒。

他淡淡掃過階下跪著的兩人,聲音帶有一絲置身事外的漠然:“人既已死,魂歸地府,便是死無對證。再多的唇舌爭辯,亦是徒勞。”

他又問蕭逐:“聽說,你納了陸無羈的妹妹為妾?”

蕭逐心神一凜,知曉重頭戲方才開始,點頭應道:“是。”

皇帝便又看向陸無羈:“二皇子納了你妹妹,雖為妾室,卻也以親事化解仇怨,頗有幾分化幹戈為玉帛的意味。冤家宜解不宜結,他既已不再追究刺殺之事,你可願全他這份心意,放下彼此間的這段誤解?”

蕭逐聞言,心中緊繃的弦稍稍一松。

他納陸簪為妾,不僅僅是想尋個合適的理由把她帶在身邊為己所用,否則大可讓她成為他的貼身侍女便可。

他之所以需以此名分,實因在臨安處置陸氏夫婦的手段過於酷烈張揚。即便父皇出於種種考量不予深究,難保朝中禦史不會借此攻訐。言官筆鋒如刀,足以傷人。

他必須要找個化解之法,以平陰鷙,納了陸簪,便是最佳捷徑,若連“苦主”之女都甘願跟隨,旁人又有何立場多加置喙?

這一路故作恩愛,同車共乘,不僅是為試探陸無羈,更是做給多方勢力看的一出戲:

讓鳳藻宮那邊以為他耽於美色,不足為慮;

讓皇帝的耳目以為他誠心彌補,即便不信,也要讓皇帝知道他有彌補的手段;

也讓那即將聯姻的王家知曉,他的正妻並不是那麽好做,把女兒嫁過來,並非高枕無憂,需得有所助益。

與蕭逐的暗自慶幸不同。

皇帝的每一個字眼都讓陸無羈感到無比惡心。

好一碗端不平的水啊。

陸無羈在心裏冷笑。

他自然從未奢望這位九五之尊會偏幫他什麽,甚至於皇帝的態度,他也早已料中七八分。

天家顏面重於一切,皇子聲譽關乎國體,若背上濫殺無辜的汙名,於皇帝顏面有損,於朝廷體統有礙,更可能動搖儲位之爭的微妙平衡。

因此,無論真相為何,蕭逐所言,必須是真相。

可陸無羈,在面對皇帝的時候,卻還是要堅稱父母無罪。

他需在皇帝面前,留下一個“重孝道、有風骨”的印象,而非趨炎附勢,輕易折腰事權貴之徒。

他垂首,只清晰吐出三個字:“是,陛下。”

三個字足以,不必長篇大論。

皇帝目光在他沈靜如水的面容上停留了兩瞬,似有一絲極淡的讚賞,又仿佛只是尋常一瞥,隨即覆看向蕭逐:“那女子既是陸無羈之妹,其父母已故,隨兄入京,覓一良婿安身立命也是常理。你納她,雖非正室,倒也不算屈了她。”

話到此處,皇帝語調陡然一轉,帶上幾分厲色:“只是你早已有婚約在身,民間嫁娶,也沒有先納妾再娶妻的,你這叫辦的什麽事兒?你叫朕如何與王卿交代?”

與蕭逐定下婚約的,乃是當今戶部尚書王適仁的嫡長女王嘉瑤,是當今天子倚賴的重臣。

蕭逐心頭又是一緊,心中剛松開的弦再次被狠狠拉緊,忙將身子伏得更低,請罪道:“此事確是兒臣思慮不周,還望父皇恕罪。”

“你確是思慮不周!”皇帝聲音微沈,“無論如何,在王家女未進門之前,你斷不可先納他人。”

蕭逐擡起頭,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急道:“可是父皇,兒臣在臨安時,已當眾宣布納陸簪為妾。這一路千裏同行,同車共乘,眾人皆看在眼裏……”

“朕尚未下旨賜婚,她也未入宗室玉牒,未行納采問名之禮,算不得你名正言順的女人。若有外人閑話,或王家心有芥蒂,你便對外宣稱,你當日確實承諾納她,卻是待正妃入府,執掌中饋之後。如此,對各方也都有交代。”皇帝語氣不容置疑,緩了緩又道,“今日她也進了宮,既如此便留在宮中,由皇後教導罷。”

前半段話,蕭逐還覺不失為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之法。然最後那句,卻如一道驚雷炸在耳邊,令他猝然失色,失聲道:“父皇!這……”

“怎麽?”皇帝眸光陡然一斂,“你想抗旨不成?”

蕭逐明白,天子金口已開,便是定論。此刻任何反駁,都只會引來猜忌與不滿。

他只得咬牙,咽下心中不滿,恭順道:“父皇聖明,兒臣遵旨。”

皇帝不再看他,緩緩自禦座上站起身:“你們先退下吧。”

他補充道“譽王留下。”

陸無羈未有停留,行禮後便從容轉身。

蕭逐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譽王,方才躬身,轉身離去。

待沈重的殿門被內侍緩緩合攏,皇帝揮手,屏退左右。

殿內燭火搖曳,光影在皇帝喜怒難辨的容顏上跳動,明明滅滅。

他踱步至禦案前,目光卻投向譽王,問道:“這一路上,可曾有何異常?無羈他對自己的身世,未曾起疑吧?可曾私下探問過什麽?”

譽王恭敬垂首,聲音同樣低沈:“回陛下,一切皆在陛下掌握之中。無羈他心思深沈,但並未表現出任何異樣。對臣這個‘父親’,亦是恭敬有加,合乎禮數,未曾逾越,亦未曾過分親近打探。”

皇帝微微頷首,神色未變,深邃的眼眸中卻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又問:“那蕭逐呢?他這人心眼多,這一路,可曾與無羈有過私下接觸,可曾試探過什麽?”

譽王略一沈吟,似乎在回憶細節,低聲道:“陛下不是曾言,不怕二皇子知道,只要他知道也不敢說就好?”

這話提醒了皇帝。

皇帝似是想起了什麽久遠的往事,從鼻息間逸出一聲極輕的笑,未再言語。

他轉身,負手緩緩踱至窗邊,望向殿外那方被朱紅窗欞切割的湛藍天空,他的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重重宮墻殿宇,看向了更遙遠的過去。

殿內燭火將他孤長的影子投映在光潔的金磚上,微微晃動著,像被風吹。

譽王深深看他許久,不敢出聲驚擾。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皇帝說道:“你下去吧,好好護著他。”

譽王心頭微跳,旋即斂眸行禮,恭恭敬敬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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