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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絕 “別叫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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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絕 “別叫我哥哥!”

陸無羈沒有回頭看陸簪, 他的目光依舊投向陸家的方向,聲音很輕,也很平靜。

陸簪已經哭到流不出眼淚, 眼眶幹澀灼痛。

她沈默了許久,才走到他面前,望著他蒼白的側臉:“所以你要我怎麽辦?殺了我嗎?”

陸無羈終於回過頭來,看向她。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的情緒:“你能從密室裏逃出來,我便知是母親願意救你, 既然母親救你, 我又如何能殺你?”

陸簪怔怔地看著他,他眼中一片寂滅。

他轉開視線,聲音平淡無波:“從今往後,你我各走各的路,互不幹擾。”

陸簪下意識開口:“可是……”

“沒有可是。”陸無羈打斷她。

陸簪不知如何是好, 只好微弱乞求:“哥哥……”

“別叫我哥哥!” 陸無羈聲音陡然拔高。

他胸口起伏, 因牽動了傷口, 臉色又白了幾分。

陸簪被他驟然爆發的情緒驚住, 啞然收聲,只能睜著一雙通紅的眼,無措地望著他。

陸無羈平覆片刻,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才道:“我無法體諒你, 更無法原諒你, 卻也不想殺了你, 我能做的,只有與你恩斷義絕,從今以後, 我們不再是兄妹。”

說罷,他擡起手抓住自己本就襤褸不堪的衣袍下擺,用力一扯。

“嗤啦”一聲裂帛脆響。

一角染血的布料被他生生撕下,他沒有看那片布料一眼,只隨手一揚,任由它輕飄飄地落下。

他轉身不再看她,邁步就朝著殿外殘破的門廊走去。

“哥哥!”陸簪見狀,顧不得自己心如刀割,慌慌張張地追上前,張開雙臂,攔在他面前,“你要去哪裏?此刻城中到處都是官兵暗哨,絕不能貿然出去!”

陸無羈停下腳步,目光掠過她,卻仿佛穿透了她,望向更遠的地方,只吐出兩個字:“讓開。”

陸簪急得淚水再次湧上,卻倔強地不肯退讓:“我知道你恨我,不願再見我,可這件事沒得商量!你必須安全離開臨安城,在此之前,我不能讓你一個人。”

陸無羈嘴角勾起:“安全?就算僥幸逃出臨安城,這江湖之大,恐怕還有無邊無際的追殺等著我吧。”

陸簪毫不猶豫地接口:“那我就陪你亡命天涯。”

“我不需要。”陸無羈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就給出了回答。

陸簪被他話語裏的平靜刺得渾身一顫。

她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心思急轉間忽然意識到,此刻的陸無羈,滿心都被悲痛占據,他不會輕易離開臨安城,他要做什麽?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閃過。

既然謝允已死,那麽陸無羈此刻最大的執念,恐怕是殺了小豆等人,奪回家人的屍首,讓他們入土為安。

她聲音放輕了些,正色道:“你根本沒打算現在就離開臨安,是不是?”

陸無羈的睫羽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陸簪心中了然,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家人的屍首還在那些人手裏,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屍骨,留給他們作踐。”

她擡起眼,直視著陸無羈,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恨我,可是這個世上,遠遠有比恨更重要的事情。”

陸無羈的臉上,露出一絲極細微的破綻,就像被說中心事,卻又不願承認的掙紮。

陸簪捕捉到這一絲松動,立刻又道:“我們先設法讓爹娘他們入土為安,之後你要去哪裏,要如何對我,都隨你,可以嗎?”

殿內陷入了沈默。

只有遠處陸家方向隱隱傳來的嘈雜聲,和風吹過破窗的嗚咽。

陸簪還沒等到答案,只聽寺廟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罵罵咧咧、粗俗不堪的人聲。

盡管仍有芥蒂在身,但這瞬間,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警覺的眼神,無需多言,默契地同時閃身,躲到了藥師佛後方與殿墻形成的陰影夾角裏,屏息凝神,將自己完全隱入黑暗。

幾個蓬頭垢面的乞丐,拖著破草鞋,踢踢踏踏地走了進來。

“他娘的!出個城跟審賊似的!城門那些狗腿子,攔咱們這些臭要飯的作甚!”一個瞎了一只眼的乞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

“就是因為你是臭要飯的才攔你嘞。”另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乞丐嗤笑道,“你要是個穿綢裹緞的老爺,看那些當差的敢不敢搜你身?”

“就是就是!”第三個年紀稍輕的乞丐接口抱怨,“我剛才在城門口蹲著,看見寶相寺的和尚都被攔下細細盤問,更別說咱們了。”

幾人罵罵咧咧,走到前殿廊下,從懷裏掏出些不知從何處討來的殘羹剩飯,圍坐在一起分食。

看來這荒廢的寺廟,是他們平日的一處落腳點。

陸簪與陸無羈在墻後對視一眼,城門盤查如此嚴重,想必全城上下都在警戒了。

“此地不宜久留。”陸無羈壓低聲音說道。

陸簪點了點頭,心念急轉間,她忽然想到一個詞語:

燈下黑。

這還是當年家中出事,她和嫂嫂逃難時,嫂嫂提及的。

嫂嫂解釋說,這三個字指的是油燈點亮時,燈盞底座下方往往是最暗,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有些事,有些人,越是明目張膽地出現在最顯眼的地方,反而越不容易被發現,因為搜查者的註意力,往往集中在那些偏僻隱蔽的角落。

她將自己的想法低聲告知陸無羈。

兩人商議之後,決定反其道而行之,重回謝允先前為安置陸簪所準備的宅院。

他們小心翼翼避開可能的耳目,繞了不少路,終於悄然回到了那處小院。

院門虛掩著,內裏一片死寂。

陸無羈先一步踏入院中,目光掃過各處角落,確認並無異樣,方側身讓陸簪進來。

陸簪所住的那間屋還維持著她離開時的模樣,她的包袱靜靜擱在床角,染著窗外透來的天光。

想到陸無羈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爛不堪,血跡斑斑,極易引人註目,陸簪便欲換身衣裳,出門為陸無羈購置新衣。

陸無羈卻將落葵的包袱拿來,丟到她手邊:“你的衣裙太過美麗,不若穿上落葵的衣裳,更不易引人察覺。”

陸簪點頭,陸無羈又看她一眼,默不作聲出了門去。

陸簪沒敢耽擱,換上了落葵一身半舊不新的淡青色衣裳,又將長發挽成最簡單樸實的丫鬟樣式,用最簡單的青布纏繞固定。

準備妥當,她走到門外。

聽到動靜,陸無羈擡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舊疏離,只是一瞥,便又重新垂下眼簾,仿佛她的一切舉動都與他無關。

陸簪心頭一刺,卻也無暇傷感,只沈默地轉身。

腕上卻忽地一緊——

他伸手拉住了她。

她疑惑地回眸,對上他的眼睛。

他目光似羽毛般拂過她的眉眼:“把臉塗黃些。再用黛筆,點上兩三粒麻子。”

陸簪聞言一怔,尚未及回應,他已松了手,徑自轉身朝房中去了,留下半扇門扉虛掩著。

她立在原地片刻,終是默默跟了進去。

她走到窗邊,擡手在窗臺積塵處抹了一把,對著模糊的鏡子,將灰燼勻勻敷在頰上和頸間,覆又打開妝奩,取出黛筆,在鼻翼側點下七八粒小痣。

鏡中人霎時變成了市井尋常女子。

她轉身,問陸無羈:“如何?”

陸無羈看她一眼,沒有說話,移開目光。

她便笑了一笑,推開院門,融入外面漸漸喧囂起來的街市之中。

她在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鋪裏,買了兩套最普通的衣衫,又順手拿了兩頂遮陽的鬥笠。付錢時,她註意到掌櫃和夥計神色如常,並未對她多加留意,心下稍安。

接著,她轉到隔壁的燒餅鋪子。

鋪子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人們低聲交談著,話題不可避免地圍繞著昨夜開始的滿城騷動。

“聽說了嗎?現在城中的大夫,昨夜都被官兵帶走了,到現在都沒放回來!”一個提著菜籃的中年婦人神秘兮兮地對旁邊人道。

另一個買餅的漢子壓低聲音接話:“好像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人物遇刺了,傷得極重!”

這時,後面排隊的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插嘴道:“我有個表侄在衙門當差,聽說好像是‘陸家藥鋪’那戶人家,一家子都是潛伏多年的北境奸細,昨夜被人揭發,起了沖突,死了好多人!”

另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聞言,心有餘悸地湊近了些,小聲道:“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官府的人正在四處貼告示呢,說是要重金懸賞,緝拿另外兩名逃脫的要犯。”

陸簪排在隊伍中,低著頭,手指死死掐著掌心的銅錢。她強迫自己呼吸平穩,匆匆買了十幾個硬面燒餅,便沿著僻靜的小巷七拐八繞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確認沒有任何可疑的人跟蹤後,才回到小院。

推門進去,陸無羈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姿勢似乎都沒怎麽變過,

陸簪進來後,看了他一眼,將新買的衣物和燒餅放在桌上,又從自己的包袱裏掏出一瓶金瘡藥放下,才轉身去了廚房。

等她再回來時,陸無羈已經換好了新衣。

陸簪將水放在桌上,低聲道:“湊合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

陸無羈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清水,喉結滾動了一下,問道:“你到外面都打聽到了什麽?”

陸簪正低頭掰著燒餅,聞言動作頓了頓,很快又繼續,聲音同樣平靜無波:“官府正在四處貼告示,重金懸賞緝拿我們。”

陸無羈“嗯”了一聲,又問:“還有呢?”

話到此處,陸簪的眸光深處閃過一絲狠厲,她咬著牙才能抑制住顫抖,恨恨地說:“謝允很可能沒有死。”

陸無羈整個人一沈。

“昨夜被抓走的大夫,到現在都沒放回來,說明他還在救治中。”陸簪聲音裏滿是壓抑的忿恨,“都怪那支金簪不夠銳利,也怪我手鐲裏的毒藥已經用完,只給他餵了迷藥而已。”

陸無羈聽罷,神色變得幽寂許多,可只是幾個瞬息,他已經恢覆如常,極輕地嗤笑了一聲:“就是給我服的那種迷藥嗎?”

“……”陸簪擡眼看向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陸無羈卻不再看她,剛才的話似乎只是隨口一提。

他低下頭,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塊燒餅吃起來。

陸簪看到他咀嚼的動作,很緩慢,很用力,仿佛要將某種難以言喻的苦楚一並咽下。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問道:“你打算接下來怎麽辦?”

陸無羈咽下口中食物,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才道:“你不是說過嗎?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陸簪蹙眉,有些不解。

陸無羈看她一眼,輕笑:“此處雖然危險,卻不是最危險之處,看似安全,卻也並非是最安全之所。”

陸簪目光流轉,看著他平靜的臉,心中隱約捕捉到什麽,卻又不太分明。

陸無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垂眸睨著她:“快些吃罷。”他道,目光投向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吃完,還要去通判家走一遭。”

臨安府通判崔大人的府邸。

宅院內寂靜一片。

藥味從主屋方向源源不斷地飄散出來,彌漫了整個院落。

回廊下和庭院中,站滿了從京州隨行而來的太醫,以及臨安本地被緊急召來的大夫,個個屏息凝神,面帶憂懼,連大氣都不敢喘。

端著銅盆、捧著藥罐的婢女們腳步輕得如同貓兒,匆匆往來,臉上俱是小心翼翼,不敢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主屋內,臨安府上的趙知州,正緊張地對著床榻邊一位須發半白的老者問道:“胡太醫,您不是說二皇子的傷並不致命嗎,可為何昏迷了這許久,至今還未醒來?”

胡慵撫了撫修剪整齊的胡須,緩緩道:“趙大人不必過於憂心,二皇子雖被刺中脖頸,導致大量出血,兇險萬分。但一來,那兇器不過是一支金簪,質地雖堅,簪頭卻鈍,並未能完全刺穿要害;二來,殿下洪福齊天,救治也算及時,他此刻昏迷,是因刺客臨走前,給他餵服了迷藥的緣故,等藥效過了,便會醒了。”

趙知州聞言,臉色稍霽:“如此那便有勞大人多觀察,用什麽藥吩咐一聲便是。”

“此前謝公子已著人備下許多,已然夠用了。”胡慵目光轉向院子裏那些噤若寒蟬的大夫,“至於外面那些人,就都放回去罷,否則鬧得人心惶惶,傳入京州就不好了。”

胡慵的最後一句話,讓趙知州心頭一凜,他立刻遞給旁邊的崔通判一個眼神。

崔通判會意,向趙知州一揖,轉身快步走到主屋門外。

門外廊下,一名身著玄色勁裝,腰佩彎刀,面容冷峻精幹的年輕男子,正挺直侍立,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崔通判吩咐道:“允兒,把這些大夫都放回去,至於如何交代,你心中有數。”

謝允怔楞一瞬,才反應過來,祖父原是在喚他。

回到臨安城的這些日子,他都扮作隨從小豆,而二皇子蕭逐則一直以謝允的身份示人。

他轉身,朝著崔通判沈穩地一點頭。

便下去辦事了。

此處又恢覆一片寂靜。

屋內,小蕊隨侍在側,不斷為蕭逐擦拭額頭上的冷汗。

她的目光不時掠過蕭逐脖頸處滲血的傷口,眼裏充滿了心疼,她暗自發誓,一定要讓陸簪血債血償!

念頭尚未轉完,榻上蕭逐的眼皮卻驟然顫抖起來。

小蕊呼吸一窒,傾身湊近,喚道:“主人?主人?殿下!”

那顫動非但未止,反更急切了些。

她心頭猛跳,再不敢耽擱,踉蹌起身,臉朝外疾奔,嘶聲喊道:“太醫,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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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哥哥,過分美麗的不是衣裙,是妹妹的臉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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