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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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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陛下認識穆缺嗎◎

七夕宴乃皇帝登基後首次設宴,不能出差錯,禮部協助內廷忙了好些日子,選址於皇城內明鏡湖畔的水榭內。一人一席,三品及以上官員和勳貴坐於室內,可面見天顏,其餘則圍湖而坐,賞明月秋光,別有滋味。

申時初,燕怛入宮,大部分官員已經到來,正三三兩兩站在一處寒暄說笑。

燕怛露面時,不少人註意到他,不由聯想到最近瘋狂流傳的小道消息,殺瑞王的兇手,板上釘釘就是這位侯爺。

今日下午,瑞王府被抄,雖然到現在都沒有公布因由,但瑞王失勢是沒跑了。如若瑞王做的事當真被揭發,那燕怛的罪名大可再行計較,再加上西北大捷,這樣大的軍功在身,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雖然如此,上前寒暄的官員還是少數。

一來局勢未明,在場的又都是五品以上的高官,自恃身份,不至於大庭廣眾之下巴結。二來有不少人是瑞王一派,對燕怛恨之入骨。三來,不少人聽說瑞王死無全屍,便想這位侯爺乃狠辣之徒,不屑親近。

種種原因相加,最後燕怛只能一人站在湖邊,看起來分外冷清孤僻,倒更符合旁人對他的印象。

太陽漸漸西斜,映出一湖波光。兩只長頸水鳥靜靜地浮在水面,互相依偎,交頸而眠。

“燕侯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身邊走來一人,燕怛投去一眼,笑道:“宋大人來我這裏做什麽,今天大人太威風,屋內恐怕有很多人等著跟您寒暄。”

宋顏成連連擺手:“還是別了。燕侯,陛下要見您,您隨我來。”

宴席未開,皇帝尚在勤政殿內,離得稍有些遠,二人穿門走道,約一刻鐘才到。

馬全福守在門外。不久前,他跟著燕怛入宮,後來招了個小內侍領路,自個兒離開了,原來是回到禦前。

馬全福向二人打過招呼,推開門,燕怛與宋顏成入內。

勤政殿面闊七間,東邊有個小門通向書房,他們推門而入時,一道玄色身影正坐在書桌後,桌上攤著一堆書信紙張,有些淩亂。

“參見陛下。”

“不必多禮。”

李宣擡眼掃向二人,看到他們都端端正正地垂著腦袋,直視腳前三寸地。李宣目光在燕怛臉上頓了一頓,才平淡地挪開。

“來,棄之,你可曾見過這些?”李宣指著桌面的書信說道。

燕怛走上前,拾起一張看了看,動作微頓,又另拿起一張,最後掃過其餘攤開的紙張,說道:“這些是河西官員和突厥人勾結往來的信件,乃微臣親手從豐廉府中抄出,只是這些信上,當時沒有瑞王的私印。”

宋顏成輕咳一聲,束在袖子裏的左手揉了揉右手腹部,那裏還有洗不掉的紅色印泥,說道:“燕侯記錯了罷,上面原本就有瑞王的私印。”

燕怛說道:“是微臣記錯了,既然是瑞王和突厥通信,為了取信突厥人,自然有瑞王的私印。只不過,這印和旁邊的舊印顏色差得有點大,太過鮮艷了。”

宋顏成又咳了一聲。他只有偷印的本事,沒有做舊的能耐。想來那等手藝,非一時可以學會,須得勤加練習,那還是算了吧,他這輩子應當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無妨。”李宣隨便地道。

這時候,屋外傳來一陣說話聲,未久,馬全福入內稟報:“陛下,範姑娘做了一些糕點來。”

沒等李宣開口見或不見,範薇見屋外沒有其他宮人阻攔,自個兒拎著食盒走了進來。

李宣不由皺眉:“未得通報擅自入內,成何體統。”

還好方才的對話告一段落,否則萬一被她突然闖進來聽見,豈不要惹下天大的禍事!

然而,李宣語氣嚴厲,範薇卻全然未放在心上,只是笑盈盈地往他身邊走去。

李宣喝道:“站住!”

範薇一驚,終於醒悟他是真的動了怒,怯生生地立在原地。

燕怛側過身站在一旁,無聲地端詳她。

豆蔻少女,還未及笄,臉上稚氣未脫,但一雙杏眼裏滿是光明正大的愛慕。

只看了這一眼,燕怛就低下了頭。

李宣把桌上的信件一股腦攏成一堆,垛整齊,交給宋顏成,宋顏成拿在手裏,告辭離開。轉身經過燕怛身邊的時候,給他使了個眼色。

眼色的意思大概為“別杵在這裏打擾人家小兩口解決家務事”,燕怛看懂了,但腳有自己的意識,挪不動,最後幹脆當沒看見。

範薇小聲道:“表哥。”

她根本沒有意識到李宣為何動怒。

因前朝曾出過外戚幹政的亂子,鬧到最後無法收拾,以致滅國,本朝《太祖遺訓》立下規矩,皇帝和儲君立後納妃,不得娶勳貴之後、高官之女。太後範氏乃一縣丞之女,可見範家寒門乍貴,沒有世家的底蘊。

為了給李宣挑一個皇後,太後給族裏去信,族中挑來三個姑娘,有兩個讀過書,卻其貌不揚,太後和先太子妃方氏對比一番,最後還是選了大字不識但貌美的範薇。

範薇在族裏乃旁支中的旁支,父親科考不中,最後靠幫人寫信讀信為生,上面還有兩個哥哥,成天在家讀書,不務農務,家裏的生計全靠族裏救濟。

幸而範薇生得漂亮,範家早就琢磨著把她賣個好價錢,嬌生慣養著,所以不會看人臉色,也不懂規矩,在宮裏並不討喜。

李宣看著這樣的她,心裏的怒火頓時有種無處安放的感覺。在他眼裏,才剛剛十四的範薇還是個孩子。如果當初方氏肚子裏的孩子平安生下來,比範薇小不了幾歲。

“日後前朝各處,沒有允許不得入內,記住了嗎?”李宣說道。

入宮之前,範薇以為皇帝是個大她兩輪的老男人,還有些不情願,後來第一次見到李宣,方知世間竟有男子如此,儒雅雋秀,溫潤端方,一顆芳心頓時失守。太後說過皇帝喜歡文靜溫婉的女人,範薇早知道有些宮人在背後說她脾氣差、不識字,她只好忍了。可是沒想到,皇帝表哥也會對她動怒。

她拘謹地握著漆盒站在那裏,不安又委屈,聽到李宣的話後拼命點頭,眼裏卻忍不住攢出一團淚花。

李宣硬著心腸道:“太後沒有教你規矩嗎?”

“教了,可是我……”範薇到底年紀小,一句話沒說完,徹底哭了出來。

李宣頭疼不已,遲疑地看向燕怛。這回燕怛極會看眼色,立馬說道:“微臣先告退。”

燕怛卻行三步,轉身出門,關門時聽到李宣嘆了口氣,放緩語氣,問做了什麽點心,然後就是少女肆無忌憚的啜泣聲。

關好門,燕怛轉身看向天空,緩緩地眨了眨眼。

“燕侯爺。”

馬全福就守在門外,見他站著不動,以為是不認路,走到近前,問道:“奴婢喊個人來帶您去明鏡湖?”

“不了,我等陛下出來。”燕怛道。

馬全福以為方才他們被範薇打斷,話還沒說完,便應了一聲,不再追問。

約一刻鐘頭,殿門再次洞開,範薇眼睛紅紅地站在門口,卻已收斂了方才的怯懦之色,略帶驕矜地掃視階下二人,尤其是燕怛,一想到方才的情景全被這個人看去,她就滿心不自在,一刻也不想多待,帶著宮女匆匆離開。

“全福。”李宣略微疲憊的聲音響起。

馬全福躬身入內,原來皇帝要更衣赴宴,他伺候著換好衣服,提醒了一句:“燕侯還在屋外等您。”

李宣明顯怔了一下。馬全福何其精明,身為李宣心腹,在李宣“身亡”四年間還能在皇宮裏混得如魚得水,足見不一般。他一下子察覺,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皇帝陛下的心情瞬間轉晴。

沒讓燕怛久等,李宣收拾完畢便立即出門,果然見到燕怛立在階下,正有些無聊地擡頭看天上飛過的一群大雁。

“棄之!”李宣喚了一聲。

燕怛轉身,仍然規矩地盯著腳尖,躬身行禮。李宣腳步放緩,忽然想:重逢這麽久,燕怛可有一次擡頭看過他的臉嗎?

好像沒有。

李宣道:“聽全福說,你有事找朕?”

燕怛:“瑞王府被抄,府中罪眷全部收押,微臣想打聽一下,其中可有一人,名叫穆缺,乃瑞王倚重的幕僚。”

李宣一挑眉,隱含深意地望他,半晌道:“哦?”

他有些弄不懂了,燕怛這是何意。

燕怛道:“微臣好友不多,他算一個。微臣想請陛下傳個話,今夜佳節良宵,可否過府共飲。”

李宣靜了片刻,說道:“哦。好。”

馬全福察覺到,陛下心情更好了。

酉時,皇帝攜燕侯到場,令不少人側目,皇帝來到主位,眾臣下跪山呼萬歲,即平身,宴席開始。

宮女魚貫而入,奉上美酒佳肴。

知道自己在這裏大家會放不開,李宣敬了一杯酒,說了兩句激勵眾臣,展望未來的場面話,又帶領大家敬過文魁星,遙乞聰明,便離開了。

皇帝離場,氛圍果然大變樣,在酒的助興下,興致逐漸高昂。

不過到底是在宮中,大家都害怕醉酒失態,推杯換盞不過點到即止。但也有另類,就比如燕怛坐在那裏,自個兒一杯接著一杯地喝,有點像喝悶酒。

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每次放下酒杯,旁邊的內侍就會無聲地給他斟滿。那內侍大約是得了吩咐,伺候得格外殷勤。

他的座次十分靠前,這幅模樣大多數人都註意到了。

宋顏成想了想,端著酒杯走過去,敬了燕怛一杯,低聲笑道:“莫非方才在勤政殿,你杵著不走,被陛下罵了?”

燕怛奇怪地道:“那倒沒有。”

“好多人都猜你觸了陛下黴頭,不然你為何一人在這裏喝悶酒,”宋顏成提點道,“快收收臉色,此乃禦宴,皇帝做東,你這幅樣子豈不是要惹陛下不快。”

“哦。”燕怛松開握在細頸白瓷酒瓶上的手,嘆了口氣。

宋顏成道:“……該不會陛下當真罵了你吧。”

“真沒有,”燕怛站起身,“可能是喝多了,有些胸悶,我出去透口氣。”

宋顏成看他這樣,有些不放心,想跟上去。但是這時有官員來敬他酒,因瑞王一案,今夜盯著他的人格外多,根本無法脫身。

李宣回到寢宮,便讓人去喊史蕉來給自己易容。史蕉今日休沐在家,來去得廢些功夫,雖然已是初秋,然七月流火,比夏日還要悶熱,等人的工夫裏,李宣坐在後花園的石凳上納涼。

這時,有個小宮女從外面匆匆過來,向馬全福張望,馬全福走過去,喁喁私語一番,來到李宣身邊,稟報道:“陛下,奴婢擔心燕侯身體初愈,於是著人盯著他,方才宮人來稟,燕侯喝了三瓶酒,出了水榭在湖邊吹風。”

這個人精,什麽“擔心燕侯初愈”,是“發現了皇帝對燕怛關心過甚”,才命人看住燕怛的吧。李宣略帶警告地望了馬全福一眼,馬全福乖順地低頭。

花園入口有禁軍把守,李宣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想了想,把人喚來。

“陛下。”尤均行禮。

李宣囑咐道:“你家侯爺在明鏡湖畔的見心軒醉酒,朕讓人煮碗醒酒湯,你去送給他。”

尤均撓了撓頭,想說什麽,又忍住了:“是。”

李宣:“想說什麽,莫要吞吐。”

尤均便有些炫耀地道:“其實用不著醒酒湯,侯爺酒量可大著呢,宮裏那些酒灌不醉他。”

李宣說:“他喝了三瓶。”

尤均比劃了一下:“這麽高的酒瓶麽?區區三瓶,無妨。昔年在大理寺,最初六七年的時候夥食挺好,送餐的人有求必應,侯爺每天都要酒,那些人就每天都送一壇來。那會兒,這麽一大壇酒,他喝下去都清醒得很,要說醉,得喝一壇半。而且侯爺酒品很好,哪怕喝得爛醉,也只是悶不吭聲地睡一覺。只是後來有一年冬,他受了風寒,差點熬不過去,傷了肺,應伯才不許他喝了。”

李宣突然沈默了,不知想到了什麽,擰起眉頭,擱在膝頭的右手有節奏地輕點。過了好久,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問:“他喝多了會斷片嗎?”

尤均肯定地道:“侯爺喝醉,就會睡覺。只要能動彈,就不會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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