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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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二更◎

“棄,棄之……怎麽會是你……”

晚風吹過河蕩,成片的蘆葦此起彼伏,嘩嘩作響。

河灘邊,燕怛一語不發地除去沈重的盔甲,他裏面穿著件褐色短打,和葛相雲白天透過窗戶看到的貨郎穿得一樣。他擰幹布料的水,在周圍四下尋找,從頭到尾不置一詞,看得瑞王心慌不已。

“你在找什麽……?”

燕怛輕描淡寫:“刀好像丟了。”

瑞王勉強笑了笑:“丟了就算了,我們,我們先回去吧。天清肯定已經報官,官兵用不了多久就能找過來。”

燕怛動作一頓,從淺水裏拎出一把長刀,正是禁軍配給的那種樣式。他握著刀柄,在清水裏滌濯一番,站起身,雪亮的刀刃在月光下閃過鋒芒。

“殿下倒是提醒了我,我們時間不多了。”

“你,你……什麽時間……”瑞王眼睜睜看著燕怛一步步走來,沒有表情的臉仿佛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終於變了臉色,大喊:“不要做傻事啊棄之!你還年輕,沒必要為了殺我賠上下半生。”

燕怛仿若未聞,瑞王撐著河床下的淤泥,四肢並用往河水深處挪動,水漸漸淹沒胸口,浮起的浪花碰到脖子上的傷口,帶走絲絲鮮血。

瑞王:“這樣,這樣,你把我抓起來,把我送到京城裏,讓三司一起審我,怎麽樣?我罪該萬死,你也不會折進去。”

燕怛走到他跟前,彎下腰,一把揪住他的發髻,迫使他仰起頭。

燕怛看著瑞王的眼睛,看到了驚恐、害怕,還有一閃而過的僥幸。“棄之……”瑞王放柔聲音,顫巍巍地輕喚。燕怛不可抑制地流露出厭惡,手下用力,把他的頭摁進水裏。

嘩啦嘩啦——

瑞王四肢拼命掙紮,燕怛看著看著,心頭的暴戾愈甚。他拽著頭發,將瑞王拉出水面,聽他狼狽不已地劇烈呼吸,又猛地摁下。可是不行,不管如何折磨,那股戾氣都發洩不清。

如此再三,瑞王的掙紮終於弱了,燕怛才大發慈悲地停止動作,拽出水面,瑞王文雅的臉孔青白如紙,胸口起伏,能聽到肺部負荷發出的嗬嗬聲。

“怎,怎麽不繼續了?”瑞王昏黑的眼睛終於能看清東西,譏笑著問。

燕怛道:“這樣豈不死得太便宜了。”

瑞王抹了把臉,甩掉水珠,睜著眼睛看過來。他有著李家人的眼睛,和李宣一樣,淺褐色的瞳仁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透溫潤。

“我倒是好奇,你是怎麽混進禁衛軍裏的?不知臨死前能否得你解惑。”

燕怛握住他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持刀砍下。拇指掉進水裏,血絲很快被水稀釋。瑞王張大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瑞王也是個狠人,冷汗淋漓地緩過神,還能開口:“我猜猜……嘶……門口大廳都有人把守,只有後面是河,沒有人,你肯定……是泅水爬墻翻進來的……啊!”

這次掉的是食指和中指。

瑞王:“驛館你早就摸透了吧,趁著夜色,到茅房裏,蹲守到落單的禁軍,殺死他換走衣服……這時候你的同黨也爬了進來,刺殺我……”右手斷了,“就算他失手,還有你善後……不過我倒是好奇,你為何方才還從他刀下救了我……”

燕怛:“殿下的推理如此精彩,我都聽入迷了。”

瑞王眼前陣陣發黑,強打起精神:“我……有哪兒猜錯了嗎?”

燕怛握住他的左手,看著那雙眼睛,雖然察覺了他拖延時間的意圖,卻仍真的開始解惑:“我本來想直接摸到你的房間殺掉你,但是就在我下水之前,看到有人先我一步爬墻翻進去,驛館裏很快亂成一團,我趁亂進去,打昏一個禁軍換走衣服,就是如此。”

“這麽說,那人不是你同夥?”

燕怛冷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造孽太多,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殺你,也是我運氣好,最後讓你落在我手裏。”

說完,手起刀落,砍下瑞王的左手。燕怛喘著粗氣,又一刀紮進瑞王的大腿,拔出了,再紮下……血濺三尺,染紅了燕怛的臉。眼睛猩紅,如同厲鬼俯身,瘋魔不似人間人。

瑞王眼睛一翻暈了過去,又被疼醒,燕怛還在不知疲倦地割著不致命的傷口。

“殺了我吧!”瑞王實在忍不住,痛苦地喊道。

燕怛恍若未聞。他心底的兇獸被徹底放了出來,暴戾的情緒快把他吞噬,他不知道到底要怎麽才能解脫。

再怎麽折磨這個人,都回不去了。十一年時間,所有的一切都已天翻地覆,爹娘再也回不來了,兄長們也不能笑著教他兵法武藝。還有李宣,他們早就走進了死胡同。十年囹圄,他其實早就瘋了,還吊著一口氣,不肯下地獄,不過是為了報仇。

可是為什麽,仇人在手,還是無法解脫。

一刀……

到底怎麽才能放過我!?

一刀,又是一刀……

“……夠了,怛兒……”耳邊隱隱傳來婦人擔憂的聲音。燕怛癡癡地擡頭,看到爹娘站在月光下,焦急地望著他,“夠了,已經夠了……”

“對不起,”憋了一晚上的堤壩終於決口,燕怛淚流滿面,沖花了臉上的血,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個迷路的孩子,“對不起,對不起……”

燕鎮山說:“好好活下去。”

燕怛手上一松,刀砸進水裏。也是這時才聽到,從竹鴻的方向傳來人聲狗吠,是官兵搜尋,離得已經很近了。燕怛皺了皺眉,在立即殺掉人和等會再殺之間猶豫了片刻,拖住人再一次沈入水裏,向遠處游去。

沒過多久,身後傳來劃水聲,燕怛警惕地踩水扭頭,握住刀柄,看到一葉小船順風分水過來。

船頭的“漁夫”握著竹蒿,身形高大,到了旁邊,低聲道:“上來。”

燕怛認出這人正是今夜的蒙面人,只停頓了一個呼吸,就把昏迷的瑞王托出水面,“漁夫”幫忙把人拉上船,看到血肉翻飛的瑞王,忍不住看向燕怛。

燕怛翻上船,見到“漁夫”背後的衣服被刀割破,傷口猙獰,是方才翻窗之前受的傷。燕怛坐下身,平覆了一下呼吸,問道:“你是什麽人?”

沒想到那人竟揚起眉峰:“燕侯,我們以前可是見過的。”

燕怛面露狐疑,那人把頭上的草帽掀起來,說道:“你再看看,不覺得眼熟嗎。”

燕怛沈默。

“看來是不記得了。我是陛下的人,史蕉。”

燕怛搖搖頭,表示自己確實不記得。史蕉無所謂地道:“您不知道我也正常。從前我只是東宮的一名普通禁衛軍,也是死士。我年輕的時候混過江湖,會一些易容手段,陛下於我有恩,他失蹤的這些年,我一直聽他調遣。”

他說得籠統,本以為燕怛會追問一二,沒想到燕怛“嗯”了一聲就不再作聲了。

撐了會船,聽不到身後動靜,史蕉問:“您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燕怛回過神:“你呢?”

還以為他不會問了,史蕉道:“陛下派我來殺瑞王,我自然不想放他活著回去……他現在這樣,和死也沒兩樣了吧?”

燕怛已經恢覆了大半力氣,拎起已經卷刃的刀,幹脆利落地割下瑞王的頭。

“我要這個,剩下的你去覆命吧。”

“……死了就行,丟船上吧。”

史蕉不忍地看了他一眼,丟下竹蒿,跳進河裏,很快消失在岸邊。

燕怛脫下上衣,包住頭顱,背在身後,也跳下河。

水花翻湧,漣漪一圈圈蕩開,也不知過了多久,漸漸恢覆了平靜。無人掌舵的小船順水漂流,晚風拂過,已經有了一絲秋意的涼爽,兩岸蘆葦隨風起舞,驚起兩只白鷺。

燕怛在水裏游了一段路,洗掉臉上的血汙,從僻靜處上岸。他的精神亢奮無比,一點都察覺不到疲倦。他的馬原本拴在城外,還準備了幹凈的衣服,但現在如果回去,官兵們帶著狗,無異於自投羅網。他只能先摸到一戶農家,偷了兩件衣服,然後繼續往北。

一夜奔走,第二日清晨又遇到一個村莊,官兵也許已經發現了瑞王的屍體,被一時絆住,未搜到這麽遠。他買了一匹驢,騎上回京。

若非毛驢要休息,他恨不能一路不停。饒是如此,四天後就抵達了京郊。這一路他一直都處於亢奮的狀態,哪怕夜裏強迫自己睡覺,也大多無眠。到目的地時眼睛通紅,胡子拉碴,看起來就像個瘋子。

目的地是一片無名無碑的荒墳。

昔年燕家滿門被抄斬,曝屍荒野,是太子李宣偷偷派人收斂了屍首,還不忘捎口信給他,寥作慰藉。

出大理寺後,他一直有意無意忘記祭奠,這還是第一次過來。也是過來的路上,他才意識到,墳地的地址早就紮根在他的記憶裏,從不敢忘。

也許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某片靈魂裏,一直在期待這麽一天。

他栓好毛驢,一步步走到墳前,不知道哪個土包下躺著的人具體是誰,但是沒關系,都是他的血親。他抹了把臉,打起精神,在最前方跪下,解開布包,把瑞王的頭顱放到面前。

“爺爺,爹,娘,叔叔伯伯……你們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

他用力地磕下頭,久久不起。

荒野的風吹過,好似誰在嘆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不遠處的樹下走出二人。“陛下。”史蕉低聲道。為首之人擡起手,制止他跟上,邁著跛腳走到燕怛的身邊,猶豫片刻,低聲喊道:“棄之。”

無人應答。

李宣楞了下,緩緩蹲下身,搭上燕怛的肩膀,又是一楞,轉而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將人輕輕攬在懷裏,溫柔地遮住光亮。

睡吧,睡一覺就好了。

【作者有話說】

還有二更,沒想到吧,我也沒想到。寫完了根本存不住_(:з」∠)_

明天開工了,就不能更這麽勤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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