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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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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歸位◎

因連岳昏厥,不明就裏的兩方人馬只能暫且鳴金收兵。

連岳被安頓在府衙內,大夫看過,道是連日奔波勞累、休息不足所致,並無大礙。等到連岳睡足悠悠轉醒,一整個白晝已然過去,又是一個黃昏。

燕怛趕到時連岳正坐在床頭捧著一碗面條狼吞虎咽,連續七八日的快馬加鞭令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臉頰凹陷,眼下青黑,一副短命猝死之相。幸好睡了一覺,眼睛明亮,看起來短時間內是沒有性命之憂了。

“聽隨公公前來的侍從說,這一路只花了八日,辛苦公公了。”燕怛真心實意地感慨道。

百裏加急,晝夜不歇,可不是簡單說說,尋常人兩日不睡就吃不消,三日不睡能令人瘋魔。傳令衙差常有半途猝死,更別說連岳其人,本是養尊處優之徒,哪裏能吃這種苦。為免耽誤要事,他把自己綁在馬背上,撐到肅州實屬不易。

連岳苦笑連連:“當不得,當不得,分內之事罷了。”

見他吃飽喝足,燕怛挑了個凳子坐下:“現在公公可以說一說,到底發生何事了吧?”

“是。”

開口之前,連岳先陷入了一段沈默,那些事,他自己至今想起來,都像一場夢。

他出京的前一夜,李宣夜訪深宮,和太後密談。他就守在大門外,並不知道二人說了什麽,後來李宣開門,聽得太後在內間道:“你當真決定了嗎?你真的要為了他,放棄之前的一切,功敗垂成嗎?”

他聽得心驚,小心地擡頭覷了一眼。李宣就站在他面前,目視前方,神情淡淡。

“是。”

“優柔寡斷、婦人之仁!”太後歇斯底裏地喊:“錯過這次機會,就再也抓不住瑞王了!不僅如此,先前的所有努力都成了打草驚蛇,有你後悔的!”

“我不會後悔,”李宣說,“我現在就去宋太師府上,還請娘娘記得方才答應我的事,一切盡快。要是誤了時機,我不會放過你。”

說完,李宣沒有再給太後說話的時間,戴上兜帽,孤身走入夜幕中。

那天晚上,太後再沒睡覺,連岳服侍她起身,剛拿出常服,就聽太後說:“穿袆衣。”

連岳一驚,這已經是他這一夜數不清第幾次心驚了,他不敢置喙,取出只有最隆重的場合才穿的袆衣。

連岳又喚來宮女為太後梳頭,待一切收拾妥當也不過四更時分。太後打發走宮女,只留他一人,他聽到太後低聲說了句:“……真是瘋子……”

那之後就是漫長的等待,等天邊終於泛出濃青,太後起身上朝。

連岳隨堂,目睹了足以在大夏史書留下濃墨重彩的一幕。

奉天殿內,朝臣肅立。太後步於珠簾後,坐在那把專屬於她的椅子上。

一切看似和往常一樣。

然而,攝政王李昶立於百官之首,看向珠簾後的太後,眉頭蹙起。太後方才自小門走出的那幾步足以令他看清服飾——太後今日穿得太過隆重。

他心裏驀的升起不安。

“諸位卿家。”太後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今日哀家有要事宣告。”

她頓了頓,珠簾後的人影微微前傾。

“先帝長子,昭穆太子李宣,當年並未身亡。”

滿殿嘩然。

珠簾被一只手撥開,太後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禦階。百官自動向兩側讓開,讓出一條通道。她走到大殿正中,站定。

“哀家今日,要迎他回宮。”

殿門轟然洞開。

晨光湧入,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光裏,身姿筆直如松。

他走進殿內,右足微跛,就這麽走進百官的目光中。

初時只有寂靜,在這樣無異於天方夜譚的消息面前,所有人都失去了反應的能力。

後來,人群中,白發蒼蒼的宋太師第一個動了。他走到李宣面前,擡起渾濁的老眼,看了很久,含淚跪伏:“老臣恭迎殿下歸位。殿下受苦了。”

這一聲後,如風過麥浪,一片大臣跟著跪了下去。有人失聲痛哭。那些跟隨過先帝的老臣,那些看著他長大的老臣,此刻伏在地上,老淚縱橫。

“臣等願迎太子歸位!”

何為“歸位”呢?當奉這位殿下為君,讓一切回到原有的軌道,這才叫歸位。

李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太後走到他面前,她受了一夜的氣,此刻看到李昶的表情,突然覺得心情舒暢,格外想笑:“攝政王,你當歸政了。”

她了解這位對手,她知道他一定會還政。李昶羽翼豐滿,黨羽眾多,要是想做皇帝不過輕而易舉,但是這麽多年,他只占著攝政王之位,為的不過一個“名聲”。為了好名聲,他隱忍這麽多年,如今為了好名聲,也一定會主動還政。

李昶慢慢轉過頭,看向太後:“您可想清楚了。”

太後笑吟吟:“都到這一步了,哀家想得還不夠清楚嗎?”

回憶起這一切,連岳至今都有種如墜夢中的荒誕感。

那一天,太過草率,倉促,無計無序,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他知道為獲取足以扳倒瑞王的證據,李宣一直潛伏在瑞王身邊,可是那天,李宣就那麽輕而易舉地放棄了四年努力,縱身躍入旋渦中央。

只為了頒發一道詔令。

很多東西連岳不敢說,於是只說了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先太子歸來,太後作主歸還帝位,攝政王被迫還政……我奉命前來傳旨,出城的時候尚未舉行登基大典,也因此,這詔書仍用的太後寶印,只為及時止戰,再過兩日,等一切塵埃落定,會下發更正式的皇帝詔令。”

那日朝上的天翻地覆,地動山搖,被他輕飄飄三句話帶過。

說完卻久久聽不到回音……這也正常,這樣的消息是該讓人好好消化……連岳小心又好奇地擡頭觀察這位三思侯。

李宣回京前,曾以“穆缺”的身份跟隨這位侯爺遠赴西北,相處許久。會不會已經和這位侯爺相認?這次京城發生的事,燕侯會不會是個知情人?

這其中是否另有太後所不知的計謀呢?

許久,燕怛眼神終於聚焦,以一種疑惑的語氣反問:“你剛剛說誰回來了?先太子李宣?”

他竟敢直呼那位大名,連岳只能假裝沒聽到:“是。”

“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五月初二。”

“消失的這些年,他都在哪兒?”

“這……我就不知道了,”連岳道,“那位殿下回來的當天,我便奉命出城。侯爺莫急,若一切順利,再過不久該有新的詔書昭告天下。”

“是,”燕怛起身,“辛苦公公,好好歇息,在下不打擾了。”

李宣死而覆生,太後欣然恭迎,瑞王老實還政?

三方人馬各自太平?

話本子都不敢這麽寫。

燕怛看出連岳有所隱瞞,也知道再多的問不出來了。他走入院中,心亂如麻。連岳帶來的消息一下子撥斷他腦子裏緊繃的一根舊弦。

李宣。李宣。

這兩個字他寫過無數次,念過無數次,在那十年囹圄間無數個夜裏為之輾轉反側,悔恨愧疚。

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想起了許多事,可細想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他只知道自己想立刻回京,想親自確認。

他必須去。

他的心神幾乎只被這一個念頭占據,離開後衙,他直奔馬圈,牽馬出門。他知道此刻的自己並不清醒,可是連日的噩耗、消息,快把他逼瘋了,他從未有過如此地想見一個人,仿佛此時此刻,唯有這件事、這個人能支撐他。

“大人!”衙門外的面攤剛剛開張,攤主老嫗看到燕怛,手在身前圍裙上擦了擦,顫巍巍走上前。

“大人,多謝您派人送我家大河回家……還送了那麽多銀子,真是太謝謝您了……”

燕怛看著她,這才想起自己曾經幫她打聽過名叫“宋河”的士兵的消息,後來屬下上報,石關峽一役很多士兵戰死,宋河也是其一,然而他們倉皇而逃,連為這些士兵收屍的時機都沒有。燕怛命人重新整理名冊,將戰死的士兵遺物送還鄉裏,分發恤金。

“沒什麽……”燕怛搖搖頭,扶起就要下跪的老嫗,“是我沒能保護好他,請您好好活著,我也會……我也會趕跑韃子,收覆河西,以慰宋河在天之靈。”

燕怛騎上馬,一路往東,半途遇上木耀祖和幾個士兵從酒樓出來。燕怛勒馬皺眉,發現李享居然也在這群人當中。

看到燕怛,他們臉都白了,木耀祖最機靈,連忙上前:“卑職們沒有喝酒,您聞聞,一點兒酒味都沒有!就是看李享這小子難過,帶他出來吃頓好的。您放心,飯錢我們也給了,沒有吃霸王餐!”

李享沖上前,目光堅定,大聲道:“元帥,什麽時候帶我們去殺韃子?”

木耀祖一拍他腦袋:“燕帥自有計劃,用得著你置喙!”

說完,也期待地看住燕怛。

燕怛胸口仿佛堵著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張了張嘴,說道:“就快了。”

“太好了!咱們早就等不及了,殺他個落荒而逃!”

“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把那群韃子趕回老家!”

士兵們亂哄哄地喊道。

木耀祖又問:“燕帥,您往東邊這是要去哪?”

燕怛擡頭,已經能看到東邊的城門,一隊士兵恪盡職守地守在那裏。

“我就,隨便轉轉。”燕怛說,“你們早些回營。”

“您放心,我們這就回去了。”

燕怛最後看了眼東方,仿佛透過千山萬水看到了京城。最後嘆了口氣,打道回府。

入夜後,燕怛的房間內,應伯收回把脈的手,皺起眉頭:“郁氣於心,於您的這身病不利。有什麽好愁的,前些日子不是好了許多麽。”

燕怛搖了搖頭。

應伯:“連公公說的事,都傳開了,我一聽就知道不好……特地過來看看,果不其然。侯爺,您可放寬心啊,那位如今活著,還有比這更好的消息嗎?您就算有心結,也要好好保重身體,活著回京見他。”

燕怛安靜了片刻,忽然問了個許久未提的問題:“我還有多久?”

應伯眼眶微紅,忙起身收拾東西,嘟囔道:“說這些不吉利的作甚麽,老奴還指望您長命百歲呢。”

“對不住,我……”燕怛輕聲說,“我現在也想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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