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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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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博弈◎

燕怛來到衙門撥給他的私人官署,推開門,只見離開的這些日子的公文整整齊齊,分門別類地擺放在桌案上,一看即知是誰的手筆。心情驟然又低落下去。

一些簡單庶務中間夾著條簽,寫著處理建議,而緊要軍報上的封泥完好無損。那人口口聲聲跟隨至西北只為利用,卻對這些一動不動。燕怛咬住牙關,看了片刻,在座椅坐下,強迫自己心無旁騖地處理軍務。

打開第一份,看不進去。第二份,寫錯了字。他擱下筆,將批錯的文書抽出來放到一邊,重新打開一份,蘸墨,懸腕。墨汁從筆尖滴落,在潔白的箋紙上洇成一團墨漬。

他也不看公文了,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很久。

也不知過了多久,羅肅敲了兩下敞開的門板,在門口探頭探腦:“侯爺。”

燕怛擡起頭:“什麽事?”

他不讓進,羅肅就沒敢進,站在門外說道:“方才下官看到知州方雯親自迎進一行人,按說由知州親自迎接,應當來頭不小,卻不知為何沒有聲張。下官心中不妙,悄悄跟去一探究竟,可算在他們進書房前看清了來人。謔,您猜猜是誰?”

燕怛擱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羅肅其人,百般無用,唯有一樣絕技傍身——識時務。不管是什麽樣的上官,都能精準地投其所好,這些年全靠這一身本領節節升高。如今他雖有一身欽差名頭,但在西北屁用沒有,而且已成京中那位攝政王的眼中釘,唯能綁在燕怛的船上,並且深知這位上官不是個好討好的人,是以這些日子安分得很。

怪不得當年受昭穆太子喜用,別說,帶在身邊的這些日子,燕怛對他也討厭不起來了。

“礁成啊。”

這麽久以來,燕怛第一次喚其字,羅肅簡直受寵若驚:“欸!侯爺您吩咐。”

“我不喜歡別人說話兜圈子。”

羅肅點頭哈腰:“是,是。方才下官看到的正乃河西節度使豐廉和汝州屯營使任乾興,方雯將他們秘密引進書房,不知在圖謀什麽。下官只怕誤了您的大事,馬不停蹄地趕到您這裏來了。”

如果只有任乾興一人,羅肅倒也不至於如此驚惶。但連節度使都來了!節度使領一方藩鎮,說是河西的土皇帝也不為過,河西道所有駐軍皆歸其調遣。肅州府兵確乃其麾下不說,石關峽退回來的邊軍在朝廷沒有正式任命元帥前亦歸其管。

羅肅在那頭急的團團轉,但燕怛卻沒有他想象中的吃驚:“可算來了。”

“侯爺早就知道他們要來?”

燕怛簡單解釋:“朝廷本欲讓任乾興繼任西北大軍的元帥,被我橫插一腳,瑞王想必坐不住了。竟然有節使同行,來者不善。”

沒等羅肅發問,燕怛繼續道:“你去找申將軍,讓他找兩個臉生的人……”

……

方雯身為一州之長,衙門內除了日常辦公的簽押房,另有一私人書房。此刻,書房內,他將兩位遠客讓至上首,自己陪坐末座。幕僚奉上熱茶,也被他打發出門。

幾人自然不是第一次見面,簡單寒暄過後,就進入正題。

在節度使豐廉的示意下,任乾興從隨身褡褳中取出一卷文書,擺到桌上。

豐廉:“此乃朝廷任命文書。升任統領為新的大元帥。”

方雯欠身接過,卻不急著展開,只垂目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朱印,恭聲道:“有使主親自押送,可見朝廷對西北用兵一事極為鄭重。”

“鄭重?”豐廉輕笑一聲,語氣不冷不熱,“可不敢不鄭重。方知州,本使問你,肅州如今掌兵的,是哪一位?”

方雯:“是燕侯。”

“燕侯。”豐廉道:“哪一衛的將軍?哪一府的都尉?他身上可有朝廷正式頒下的帥印?可有兵部敕書?”

方雯輕咳一聲:“他身上有兵部虎符。”

豐廉一噎,和任乾興面面相覷。

從京城到河西,若非八百裏加急,尋常公文須得走上二十天左右,他們如今拿著的還是朝廷一月底下發的敕書,而那時候朝廷還不知道兵符早已被先帝掉包。拿到朝廷任命敕書後,任乾興先在汝州交割防務,便待來肅州,不妨這時候聽到肅州已經有個元帥了,不由懵了,隨即去信給涼州的豐廉,前後輾轉,如今方到肅州,對虎符確實一無所知。

此次二人興師問罪的對象,除了燕怛之外,還有一個就是方雯!

方雯本是瑞王門生,沒想到這次燕怛在西北大鬧天宮,他竟然一聲不吭,這樣的叛徒行徑比燕怛還要令人憤怒,豐廉來不及向瑞王告狀就先一步清理門戶來了。

此刻聽方雯似乎在為燕怛說話,豐廉臉色一沈:“從未聽說朝廷虎符外調,他那手上定是假的!”語罷,不等方雯開口,又疾聲逼問:“他自封元帥,私調府兵,擅募壯勇——方知州,你是肅州父母官,這些事你不但不阻,還由著他胡鬧?”

方雯:“事急從權。彼時石關峽新敗,軍中無主,邊民惶恐……”

“事急從權。”豐廉打斷他,“這四個字,拿去糊弄禦史可以,拿到本使面前,不夠。聽說他為了募兵還改了稅制,問過本使了嗎!河西是朝廷的河西,是我堂堂節度使的河西,就不是他燕怛的!”

他朝任乾興看了一眼。

任乾興會意,起身,將那卷文書朝方雯面前又推近三寸。他沒有坐下,就那麽站著,肩背如松,語聲平穩:“方知州,末將是個武人,說話不會繞彎子。這道敕書是攝政王親自點頭、兵部用印的。末將領的是‘河西道行營大總管’之職,奉旨接管西北邊軍,整編肅州防務。

燕怛那個‘代帥’,自始至終沒有過明路。至於他手上的虎符,朝廷不認,便是矯制。”

矯制。

這兩個字落進耳朵裏,方雯眼皮微微一跳。

豐廉此時開口,語氣倒比方才緩和些,像敘家常:“方知州,你在肅州這些年,朝廷是知道的。燕怛來了這幾個月,改制、募兵、出城剿匪——哪一件經過程序?哪一件問過你的意思?”

方雯不語,他知道豐廉這是在給他臺階。

“你容著他,是顧全大局。”豐廉端起茶盞,輕輕撇著浮沫,“可大局不是這麽顧的。他今日能自封元帥,明日就能假傳軍令,後日呢?肅州到底是朝廷的肅州,還是他燕家的肅州?”

這話太重。方雯終於擡眸:“豐大人言重了。燕侯並無……”

“他有沒有,朝廷說了算。”豐廉將茶盞一擱,聲響不重,方雯卻頓住了。

豐廉:“方知州,本使話放在這兒了,燕怛擅權一事,肅州若能自行肅清,便是地方盡忠職守、調度有方。若肅州不能,本使只能先代朝廷另遣能員,代行州務了。”

方雯沈默良久。

剛剛進入四月孟夏,天氣轉熱,已有不歇蟲鳴。吵得人心煩意燥,鬢角生汗,方雯擡袖擦了擦。

豐廉嘆了口氣,再次看向任乾興。任乾興再次取出一物,置於案上。

“這是燕怛離城期間,肅州發往京城的軍情塘報抄本。”任乾興道,“塘報上稱,‘代帥燕怛親率精銳,往隴山迎護軍餉,克日可還’。州臺大人,這份塘報,用的是什麽印?”

方雯沒有去翻。他知道裏面是什麽印。

“……肅州知州之印。”他答。

“是。”任乾興點頭,“不是燕怛的私印,不是行營的軍印,是肅州正印。也就是說,燕怛此番出兵,州府是知情、認可、並以官方文書向朝廷報備過的。”

他頓了頓,將那道文書輕輕推過桌案中央。

“可朝廷並沒有任命過他。州府憑什麽替他奏報軍情?憑什麽用肅州正印為他背書?”

任乾興的語氣始終平穩,此刻卻像刀鋒慢慢壓近:“方知州,這封塘報若遞到禦史臺,就不是燕怛一人‘矯制’了。是燕怛與你,一個僭越,一個附逆。”

方雯臉色發白。

豐廉適時開口解圍:“子盛,話不必說得這樣急。方知州在肅州經營多年,總有他為難之處。燕氏在西北舊部眾多,民心所向,他一個文官,拿什麽硬碰?但如今不同了。任將軍既已到任,西北軍務自有朝廷正命接手。方知州,本使問你要一句話——”

豐廉第二次給了臺階,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方雯的目光落在那卷始終未曾展開的敕命文書上。

良久,他開口:“下官對朝廷一片忠心,天地可鑒。如今新兵已經招募得差不多了,燕怛明日應該會出城閱兵……”

說到這裏,方雯忽然頓住,眉頭皺了起來,一只手慢慢按上腹部,臉色泛白,聲音有些發虛:“下官有急,得方便一下。”

豐廉一楞。任乾興也楞住了。

“方知州?”豐廉狐疑地看著他。

方雯已經站起身,彎著腰,一手按腹,一手連拱:“失禮失禮,下官告退片刻,片刻即回——”話音未落,人已經繞過座椅,三步並作兩步沖向門口。

等出了院子,他腳步依然急,但腰直了,臉上的痛苦之色也褪得幹幹凈凈。

他沒有往茅房的方向去,而是一折身,拐進了西邊的夾道。

夾道窄而深,兩面高墻夾峙,頭頂只一線天光。方雯走得飛快,官袍的下擺在腳邊翻卷,來到隔壁院子,左右張望一番,正好看到應伯經過,不由大喜:“老伯,請問燕侯何在?本官有十萬火急之事要說!”

燕怛和羅肅大眼瞪小眼,繼而齊刷刷扭頭看向屋中第三人,臉色都有幾分古怪。

燕怛:“方州臺,您剛剛說什麽?我好像耳朵有點不太好使了。”

方雯只當燕怛不信任他,十分焦急:“燕侯,下官所言句句屬實,豐節度和任將軍二人還在我書房坐著呢!”

“哦,”燕怛換了個坐姿,“嘶——州臺大人,您不是和他們是一夥的嗎?怎麽跑過來跟我通風報信,這首鼠兩端,不太好吧。”

看他這樣完全不慌不忙,方雯真是體驗了一把什麽叫皇帝不急太監急,苦笑道:“燕侯,下官這知州之位,來得確實不算磊落。燕侯不知,下官祖上乃是鹽商出身,昔年幸中進士,把全部家產都用來打點幹系,這才投入瑞王門下,撈了個邊地知州當當。

下官自認不是什麽好官,但有一點還是省得的。石關峽被破,首當其沖的就是我肅州,屆時豐廉任乾興之流一走了之,最多不過掉個烏紗帽,我可不一樣,我要掉的是腦袋!”

羅肅突然物傷其類:“侯爺,方知州也確實沒犯過什麽大錯,還在這個節骨眼上趕來報信,您看……他好歹也做了幾年父母官,這肅州百姓都認得他,有他在,咱們做事方便得多。”

方雯連連點頭。

燕怛:“我還沒明白,方大人,據我所知,任乾興這些年也和突厥打過仗,由他領帥,和我有什麽區別?”

方雯神情掙紮,卻是不說了。

燕怛頓時明了,其中必然還有隱情,致使方雯對任乾興乃至豐廉都不信任,只能臨時倒向自己這個外來者。

會和瑞王有關嗎?

燕怛正待繼續發問,就在這時,門外木耀祖興奮地喊道:“燕帥!咱們捉到兩個擅闖衙門的小賊!您看要怎麽處置?”

方雯猛地站起身:“啊?”

燕怛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打開門,問:“在哪捉到的?”

木耀祖也看到方雯了,不僅不怕,還嘿嘿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就在州臺大人的書房裏。那兩個賊膽子可不小,闖進大人大人書房不說,還想偽造文書,實在膽大包天!卑職已經把那些假文書全都燒了!”

方雯:“……”

方雯終於明白,為何自己來通風報信的時候,這位侯爺是那種眼神了。合著這是位土匪啊,仗著手下有兵,蠻橫不講道理。

偏木耀祖還在那得寸進尺:“方大人,您可要謝謝我,要不是我,您的書房可就遭殃了。他們要是偽造文書成功,您怎麽也要擔個失察之罪吧。”

方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嘆了口氣:“燒……便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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