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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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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回到侯府,門房小風殷勤地牽過馬車,燕怛撩袍跨過足有一尺高的地栿,看著冷清的庭院,略有感慨:“不過三日未歸,倒覺著有些陌生了。”

應伯拎著行禮走在後面,接話道:“小尤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懂事了,知道您今日回來也不來接您。”

燕怛立馬便明白了心中那一點陌生從何而來——難怪覺著冷清,往日行至此處,必有尤小侍衛跟前跟後,嘰嘰喳喳個不停,今日不見少年身影,還真有些不適應。

燕怛失笑:“這孩子,怕是還怪著我呢。”

應伯:“小尤經歷的少,性子單純,以後不知因這脾氣還要惹出多少禍端,唉,您讓他回來是為他好,希望他這些日子能想明白您的苦心,多少有些長進。”

燕怛張了張嘴,還未來得及說什麽,便聽墻後傳來一陣破空聲,他“咦”了一聲,腳下一轉,朝一旁的月門走去。

過了月門,便見墻後少年持槍舞動,一挑一勾都用了十足的力道,衣衫褪到腰間,露出精瘦的上身,皮膚上覆了一層汗,跟抹了油似的,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也不知練了多久了。

燕怛瞧著,心頭技癢,折過墻頭幹枯的海棠枝,趁著尤鈞一招方落的間隙,直刺而去,身上的青底鶴紋的氅衣下擺在空中劃出淩冽的弧度。

“哎——哎!”主子大病未愈,哪是能動武的身子,應伯阻擋不及,可是兩人已經戰在一處,他不敢在這時沖入陣中,只得眼巴巴地在一旁瞧著,若是有個好歹也能及時援手。

尤鈞冷不防瞧見他們,手中動作不由停了一瞬,就是這一瞬,枯枝已到了他面前,他不得不倉惶錯身,躲開要害,那枝條就刺在了左肩。

燕怛微微一笑,嘴裏數道:“一處。”

說著,手腕一折,枯枝刁鉆地往襠下而去,尤鈞臉都黑了,擡手去擋,卻見燕怛眼裏閃過一絲笑意,就在快碰到的那一瞬,枝條直直地從下往上一刺,直沖咽喉而去!

尤鈞只得再次狼狽躲閃,枯枝刺在右臉頰上,劃出一道紅痕。

尤鈞:“……”

這人還真下狠手!

燕怛道:“兩處。”

欺人太甚!尤鈞被激出勝負欲,混著這些日子憋在心頭的邪火一處,如火山爆發一般噴薄而出。

“要是能數到三我跟你姓!”

他撂下狠話,手中長槍攜著怒火刺出,卻見燕怛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槍尖離他鼻尖僅有咫尺之遙,他卻面不改色,就這麽看著刺出這一槍的人。

尤鈞和應伯大驚失色,尤其是尤鈞,他知道自己這賭氣的一槍有怎樣的力道,嚇得魂飛魄散,用力往旁邊一拐,那槍尖才擦著燕怛面頰而過,帶起的風將鬢邊碎發吹得飛揚。

一抹極淺的血痕慢慢浮現在燕怛蒼白的皮膚上,就在鬢邊眼尾,像雪地上綻放的紅梅。

尤鈞脫力一般踉蹌了兩步,心跳如擂鼓,除了後怕再無其他,哪裏還記得尊卑,脫口吼道:“你不要命了!!”

燕怛擡手用枯枝在他另一側肩上輕輕一點:“三。”

他這樣兒戲的態度,讓一旁的兩人都怔住了,尤鈞目光呆滯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說不出一句話。

燕怛說:“數到三了,你跟我姓。”

尤鈞還沒從方才的驚懼中緩過來,手腳發軟,拄著槍站著,他還赤著上身,此刻不運動了,風一吹,汗水一下子冰在皮膚上,凍得他打了個激靈。

千言萬語,只匯成一個樸實的字:“啊?”

燕怛定定地瞧他,尤鈞心裏發毛,汗毛倒豎,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啊啾——”

燕怛噗嗤笑出聲,替他拉好衣服,拍了拍毛絨絨的腦袋,也不嫌棄沾了一手的汗。

“開個玩笑,”燕怛戲謔道,“怎麽,你輸了還讓你跟我姓,哪有這麽美的事。”

尤鈞受到的驚嚇太多,連個表情都做不出來了,只木木地看著他。倒是一旁的應伯神色覆雜,欲言又止,眼底藏著濃濃的悲傷。

燕怛朝他輕輕搖了搖頭。

還沒到萬不得已的時候。

燕家的天,他還能撐一撐。方才要回答應伯的話溜了一圈,又在腦海裏浮現出來——這少年的單純無畏,是枯燥世間少有的熱烈顏色,且讓他護一護、留一留。

……

瑞王府。

瑞王甫一歇下,便召集心腹議事,幾個幕僚先到了水榭,神情都挺悠閑——一般來說,若有緊急事,商談的地點會定在書房,召他們在水榭議事,通常沒有什麽要緊的事。

沒等一會兒,換上常服的瑞王走了進來,一揮手:“不必行禮,諸位先生都請坐。”

地上已擺好矮幾軟墊,點心茶水俱全,眾人便依次分兩列坐下,左側上首是葛相雲,右側和他相對的是穆缺,其餘人在後面落座——從座次便可看出其人在瑞王心中地位高低。

瑞王看起來心情不錯,葛相雲便先恭維道:“屬下還未恭賀殿下。”

瑞王挑眉:“何喜之有?”

葛相雲笑道:“今歲的祭典由殿下主持,殿下代表天下百姓,向上天祈福,何等榮耀,自然是要恭喜的。”

提到此事,瑞王便心情大好。

幼帝太小,太後又是一介女子,登不得大雅之堂,故而今歲祭天祈福之事,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同為宗室血脈的瑞王身上。

一想到那天自己身著明黃蟒袍,在眾人面前登上高臺,所有人都站在腳下,再也沒有比他更高的人。他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終於一吐心中多年積壓的郁氣,何等暢快。

當然,瑞王並不是個拎不清的人,最令他開心的還是:此事一過,他威信大漲,離那個位置又近了一步。

畢竟是要成大事的人,瑞王並沒有被喜悅沖昏腦袋,冷靜地道:“此次祭典著實順利,太後黨一點動作都沒有,令我心中生疑,我離京這些日子京中可有發生什麽大事?”

葛相雲答道:“京中一切正常。”

另一幕僚道:“殿下將連尚書拿捏在手,眼見整個燕京都要是您的了,太後哪敢輕舉妄動,說不定他們已經在商量,該如何討好您,才能在您繼位之後保命了。”

此言有理,眼見大勢即定,就要分出個勝負,太後一黨必然不敢輕舉妄動。

瑞王順著幕僚的話想到自己日後龍袍加身的模樣,情不自禁笑了起來,若在往常,他心中再得意,也不會在面上顯露分毫,定還要虛偽地斥一句不得胡言亂語。但今日,許是酌了幾杯小酒,又逢諸事皆遂,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終於有些忘形。

穆缺卻在這時潑了一盆冷水:“太後已被逼到絕境,山窮水覆,退無可退,或會背水一戰,殿下不可大意。”

葛相雲也道:“穆先生說的正是屬下心中所憂,太後和您早已不死不休,逢此進退無路之際,必將誓死抵抗,如今看似低頭,或許是在背後醞釀什麽對付您的計劃,殿下切莫被表象迷惑,功敗垂成啊!”

瑞王喝酒的手止在唇邊,一股冷風穿堂而過,吹得他打了個寒顫,目光恢覆清明,半晌後輕舒一口氣,誠懇地道:“傲不可長,欲不可縱,志不可滿。方才是我孟浪了,幸好有兩位先生在側,兩位先生於我,正如玄成之於太宗,是吾之幸。”

穆缺拱了拱手,葛相雲道:“當不得殿下此言。”

瑞王再不碰酒,吃了口糕點,想起一人,這人不久前才向他辭行。

瑞王問道:“我離京三日,燕棄之一直住在府中,可有異狀?”

倒不是他開始懷疑燕怛,而是根本就未信任過,到底這十年間他不聞不問,於燕怛有辜負之義,燕怛出來後雖然看似與他親近,然則在某些事情的態度上一直模糊,從未正面回應過他的拉攏,再加上他本身心裏有鬼,哪會信任。

先前他礙於南疆的呂子儀不得不違心地靠近燕怛,但如今南疆來使態度明朗,這讓他對燕怛也沒那麽看重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再怎麽不看重,他也沒有心大到就此忽視此人——燕怛的才學謀略在十年前便是有目眾睹的,若為太後驅使,無異於一柄鯁喉利器。

穆缺道:“燕侯一直居於撈月閣中,便是外出也有侍衛跟隨,並未有什麽異常。”

瑞王:“他身體如何了?”

枉他自稱有十數年的情誼,居然到此才想得起來關心一二。

穆缺微微垂眸,帽帷掩下唇畔譏笑,輕聲道:“草民瞧著,不太好。”

瑞王一怔,又想起此前伍院判的斷詞,心中莫名松一口氣的同時,湧起淡淡惋惜,還有一絲愧疚。

他真心實意地吩咐道:“府上不是還有兩株老參,都送去燕府罷。”

此話一出,心裏頓時輕了幾分,瑞王嘆了口氣,暗自想:棄之,你莫要怪我,身在局中,我們都身不由己,是我對你不住,是你識人不清,若有來世,只願你能長命百歲,交到真心知己。

……

初五一過,各衙門恢覆運轉,又到了上朝的時候。

只是用腳趾想,也知道這朝會必定會是一場瑞王黨之間的吹捧大會,燕怛索性稱病沒去上朝,在家裏下下棋,看看雪,逗弄逗弄尤侍衛,順便等一等宋侍郎的消息。

落個清閑。

如此又過了兩日,京中年味未散,仍舊一派喜慶熱鬧,軍報卻一封接一封地傳入禁中,馬蹄聲急,如雷雲一般沈甸甸地壓在京城上空,給這潭攪不清的泥水雪上加霜。

驛使有消息,邊關起是非。

西北告急。

【作者有話說】

1、“傲不可長,欲不可縱,志不可滿,樂不可極。”這句話來自《禮記》。

2、“正如玄成之於太宗”,玄成是魏征的表字,太宗指的是唐太宗。本文設定是宋朝之後架空,所以前面這些名人都存在。

3、“驛使有消息,兵戈起是非。”這句話來自杜甫的《黃草》,原句是:秦中驛使無消息,蜀道兵戈有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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