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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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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突然在瑞王府看到兵部尚書連熠,倒是讓燕怛想起一事。

月前瑞王邀他吃酒,正好讓他見證了連熠之子“殺人”一事,連七當場被拘入獄。那連七雖在連家排行老七,卻是連熠好不容易得來的獨子,燕怛當時便猜,瑞王正是要拿此事作挾,要兵部尚書的位置,如今在這見到連熠,怕是事要成了。

這拿捏人心,不擇手段,一過十年卻還是沒變。

燕怛心中齒冷,面上卻沒帶出什麽,跟著穆缺走到暖閣。這暖閣臨湖而建,極盡巧思,墻壁和地下都砌成空心,燒著炭火,一進屋子便仿佛來到了另一個季節。

閣中候有下人,雖然不認識燕怛,卻無人不識穆缺,只道穆先生領著的必然是貴客,就乖覺地掀起簾子,接過他們脫下的鬥篷,又端茶倒水,動作間井然有序,一看便是受過良好的調教。

燕怛大病未愈,這半天下來又在寒天裏走了不少路,多少受了些寒,在外面時還不覺什麽,如今被暖氣一烘,病氣頓時被激了出來,還沒在墊子上坐穩,就撫上胸口咳了出來。

穆缺初時還能鎮定地為燕怛拍背順氣,等了一會兒卻見燕怛面色潮紅,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仿佛下一刻就能閉過氣去,終於慌了神,高聲道:“還不快去尋薛太醫為燕侯診治!”

恰好瑞王妃剛診出有孕,王府裏坐鎮著兩位太醫以防不測,不過太醫住在前院,一來一去還得費些時間。為免下人怠慢,穆缺特地報出了燕怛的身份,一旁的丫鬟聽了,果然上了心,急忙去外面尋腿腳利索的小廝跑腿。

燕怛這一口氣總算咳完了,放下手,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喘了好一會兒,才有氣無力地苦笑一聲:“讓你見笑了。”

這一番折騰,燕怛原本梳得齊整的頭發有些散亂,幾綹鬢發從玉冠裏脫落出來,被汗水打濕,黏在臉上,眼尾還有兩道紅痕,皮膚卻比雪還要白上三分,看起來既狼狽,又有幾分詭異的淩虐感。

穆缺正半扶著他,此刻握在他肩上的手忍不住用力幾分,終是沒能忍住開口詢問:“您這病……”

燕怛輕輕拂上肩頭,那手本捏得緊,他一碰卻落了。穆缺回到座位上,燕怛也自己坐穩,倒了杯水喝下,眼睫微垂,盯著手中杯裏淺淺的一層水,淡道:“早年受了寒,又沒當回事,便落下了病根。”

穆缺微微皺眉,卻因有帽帷擋著,看不見。

燕怛本就有心賣慘示弱,挑挑揀揀地張了口,什麽慘就講什麽。

“先生知道我被軟禁在大理寺十年,那座院子朝北,本就陰冷潮濕,冬天便格外難熬。”

他自苦地笑了笑,繼續道:“要說以我原本的身體,本也沒什麽,但那時我家破人亡,萬念俱灰,生了一場大病,在鬼門關轉了半年,才僥幸撿回一條命,這寒疾便是那年冬天留下的,自此落了根,一年更比一年甚,怎麽都不見好。”

本是說出來博得同情的話,可到底人心非石,說著說著燕怛自己也被勾起一絲郁氣,氣結於胸,下面的話還沒說上來,便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這回穆缺沒去扶他,手指動了動,終究握成拳頭,按在膝頭,待他咳完,才遞去一杯溫水,低聲道:“按本朝律法,你雖被軟禁,但爵位在身,每年的奉例當是有的,延醫問診亦不會受阻,冬日也會送碳,何至如此……”

燕怛喘著氣,搖了搖頭,緩了好一陣才重新開口:“初時是有的,可後來就沒了,想必久不遭人過問,都被克扣了吧。”

說著,燕怛笑了笑,那笑不見有其他意味,也淡的很:“世人踩低逢高,本就如此。”

他這一身病,其實也不全怪當時的處境,那時他病倒後,也不知遭了哪位大人物的掛念,太醫來來往往,快把那座小院子的門檻給踏破了,藥品也流水似的往院子裏送。

只可惜當時他心灰意冷,恨不能下九泉去陪伴至親,本就沒有茍活的念頭,才一拖再拖,拖成這副敗絮其中的模樣。

再後來,突然有一日,那些送往院中的東西就都斷了,那方小院也徹徹底底成了個被人遺忘的地方。

算算時間,恰是三年前……

心中一痛,又是一股腥甜湧上喉嚨,燕怛閉了閉眼,不去深想,才勉強將那股氣壓下。

王府中有兩位太醫坐鎮,不過那兩位太醫住得離這裏頗遠,一時不見消息,燕怛突然失了話興,穆缺更是無言,既沒有因方才燕怛那番賣慘的話而關懷下,也沒有露出絲毫同情之意,只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頭臉被帽帷擋了個嚴嚴實實,也不知在想什麽。

屋中就這麽陷入了一時寂靜。

……

王府規矩大,燕怛進去後,尤鈞卻被攔住了,他只好憂心忡忡地等在外院,和一些守門的家丁待在一處。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人來通知他,瑞王留飯,燕侯吃了晚飯才會走。

然算算時間,快到燕怛喝藥的點了,尤鈞心急如焚,他沒自家侯爺那麽大的丘壑,胸中一畝三分地只裝著燕怛的安危,就怕這一碗藥不能按時吃,誤出個好歹來。可是見不到人,他也只能幹著急。

他待的院子就在王府西南角,挨著大門,從敞開的院門就能看到來來往往的門庭,西邊還臨著一座角門,中間有個夾道,門前守著兩個王府養的侍衛。

就在尤鈞在院子裏煩躁地走來走去時,忽然聽到隔著墻有個小丫頭脆生生地道:“郡主買的東西到了,前門挪不開手,你們兩個快隨我去搬東西。”

這丫頭看起來挺有地位,說話頤指氣使的,也沒人反駁。尤鈞也是閑得慌,好奇之下就出門朝那邊看去,只見一道梳著雙丫髻、穿著粉嫩嫩的背影領著兩個高大的男人沿著夾道朝外走去,尤鈞看了兩眼,就覺沒意思,正要回院子裏,冷不防一扭頭,正對上一只從角門裏偷偷探進來的腦袋。

四目相對,都是一楞。

不過片刻,尤鈞皺眉,手也握在了腰際的劍柄上:“小偷?”

因隨身帶著長槍多有不便,燕怛便配了柄劍給他,不過是未開鋒的。尤鈞也沒學過劍法,老老實實把這把劍帶在身上,一是因為是燕怛送的,二是帶著威風,三便是他棍法練的精益求精,這沒開鋒的劍關鍵時候能當棍子掄。

那人穿著一身窄袖騎裝,頭戴玉冠,做年輕公子打扮,本來還有些慌,聞言反而橫眉怒目,一手叉腰,惡聲道:“你道誰是小偷呢!?”

他聲音脆如黃鸝,尤鈞心中微動,再細瞧去,只見那人唇紅齒白,細眉如勾,哪裏還看不出來是個女兒家。

敢理直氣壯闖入王府的姑娘,加上那明顯養尊處優的面相,再聯想起方才那丫鬟來調人離開時說的話……尤鈞難得膽大心細了一回,一個照面便將對方的身份猜了個七七八八。

尤鈞不欲惹麻煩,既沒拆穿對方的身份,也沒頂回去,只是無語地看了那小郡主一眼,拎著劍就往回走。

“哎,站住!”那小郡主見他這樣,反而皺起眉,喝道,“看到生人進門,你連問都不問一聲?你就是這麽守門的!?”

尤鈞頭都沒回。

小郡主氣不過,踩著馬靴蹬蹬蹬跑過來,一手往前一探,眼見就要抓住尤鈞肩膀,卻見尤鈞身形一側,游魚似的從她掌下滑走了。

小郡主抓了個空,神情一呆,醒悟過來後更加怒了:“我說站住!”

傻子才真的站住。尤鈞充耳不聞。

眼見幾步遠的夾道到了盡頭,再拐個彎就是門庭若市的大門,郡主怕自己這一身讓人看到,一狀告到瑞王那裏,猶豫著不敢向前,但見前面那人即將消失在墻角,她咽不下這口氣,脫口而出:“你敢走!我可是瑞安郡主!”

這下也不能裝聽不到了,尤鈞心中嘆氣,站定轉身,行了個禮:“見過郡主。”

見他乖乖低頭,瑞安郡主總算出了氣,擡起下巴,驕縱地道:“你叫什麽名字?如此玩忽職守,我定要讓父王治你的罪。”

尤鈞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面上卻還是一副純良少年人:“郡主見諒,在下非是王府中人。”

“哦——”郡主聞言不由仔細打量他一番,見他雖然穿著侍衛的軟甲,但確實不是王府制式,只覺尷尬,眼珠一轉,正要再說什麽,卻見一道粉色身影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走到近前,那丫鬟先是喊了一聲“郡主”,目光才落到一旁的尤鈞身上,不過只略一掃,便目下無人地忽視了過去。

“奴婢將人都引走了,這會兒沒人,您快進去吧。”

聽聲音正是方才尤鈞隔著院墻聽到的那人。

郡主頓時將方才要說的話丟在了腦後,一邊跟丫鬟往前走,一邊問:“父王沒發現我出去頑吧?”

丫鬟:“沒有,那位三思侯又來拜訪,王爺把人讓進後院喝茶,豈料那位侯爺發了病,如今後院亂成一團,兩位太醫都過去了。”

她們還沒走遠,這番話一字不落地落在了尤鈞耳裏,他臉色一變,健步如飛,一把勒住丫鬟的手腕,沈著臉道:“侯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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