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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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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永康帝崩,年僅兩歲的太子登基,水漲船高升為太後的皇後垂簾聽政,瑞王從旁作輔,兩方形成平衡,乍眼看去朝堂還算風平浪靜。

不過所有對局面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打破這份平靜的石子即將出現。

“傳三思侯——”

厚重的殿門緩緩開啟,逆光處,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站在門外。他隔著整個大殿文武百官與龍椅上的天子遙遙相望,小皇帝好奇地看著這張生面孔,習慣性地把大拇指塞到嘴裏啃,被一旁的太監眼疾手快地拔下。

燕怛擡腳跨過高高的門檻,在萬眾矚目之下踏入金鑾殿。他目視前方,神情平靜,對落在身上的或憐憫、或震驚、或譏諷、或打量的目光視而不見,不疾不徐,寵辱不驚,每一步都邁得剛剛好。

直到走到近前,他才對一道直白又灼熱的目光做出反應——他對瑞王笑了一笑。

瑞王心中大定,簾後一直密切註意著他的太後卻是眉頭緊鎖,扣緊了扶手。

燕怛假裝不知道自己這一明示造成了怎樣的後果,一撩衣擺,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對上方稚齡幼兒磕了一個結結實實的頭。

“罪臣參見陛下。”

小皇帝盯著他瞅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砸了咂嘴,又扭頭去找自己母後。

太後在簾後輕輕咳了一聲。

隨侍的太監站了出來:“聖上有言,先帝仙逝,朕大悲大慟,特赦天下。三思侯性本無辜,十年反省,罪恕己身,朕心不忍……”

說到這,兩歲的天子應景地從屁股下發出了“噗嗤”一聲,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彌漫開來。

也虧得在場所有人都久經沙場,個個面不改色,紋絲不動。

太監毫不停歇地念完了:“……準三思侯出大理寺,欽此。”

燕怛肅容謝恩,起身後低調地往後站了站,離得近的大臣虛情假意地同他道了幾聲“恭喜”,他也裝模作樣地一一謝過。

只有龍椅上的奶娃娃屁股下捂著一堆腌臜難受得不行,見遲遲沒人替他換洗,“哇”的一聲大哭了出來。

……

三思侯重見天日之事很快便傳遍了大街小巷。這日午後,南門大街的茶樓中幾名書生談論的便是此事。

“……說起這位三思侯也是教人唏噓。其祖父當年助文景帝平定戰亂,要說功勞,當朝文武百官沒有一個比得上的,最後被擢為平西侯,秩萬石,祿百斛,金印紫綬,位襲三代,那時候的燕家何等風光。”

“可惜我年歲不夠,入京時那位已經被軟禁了。我只聽聞,十年前他的名頭響徹京城,就連錫山先生都曾用‘文絕當世,才冠古今’八字形容他。張兄,你自小在京城長大,他可真有這般才華?”

“都說文無第一,但當時京城確實沒人能蓋過他的風頭,就算你們不曾見過他,也一定拜讀過他的《鳳凰臺賦》,當年此文章一出,引得世人爭相抄傳,京城的紙張都因此而貴了許多。對了,你們不知道,這位侯爺當年還有個雅號,叫‘夢郎’。”

“張兄,這雅號可有什麽典故啊?”

“呵呵,當年的平西侯世子未至弱冠,已生得風流倜儻,我曾在長街上有幸見其和同伴打馬而過,確實是位如玉少年郎。據聞京城裏適齡的姑娘但凡見過他的,都對其念念不忘,也不知他曾入過多少姑娘的夢,所以私下就有人戲稱他為‘夢郎’。”

“唉,真是可惜了,十載已矣,歲月蹉跎,少年不覆,昔日夢郎也不知如今是何等模樣。”

“……”

那邊的書生說到興起處時直搖頭拍案,扼腕嘆息,好似那個在風光最盛之時被折斷雙翼、困入囹圄之人不是三思侯,而是他們自個兒。

而他們口中的正主,其實就坐在和他們僅隔一桌的座位上。

坐在燕怛對面的是個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子,蓄著髭須,目中精光隱而不發,看起來神采奕奕。

這人名叫晁海平,以前和燕怛一起做過東宮伴讀,與燕怛、昭穆太子的關系都不錯,如今在兵部掛職,兼任殿前司都虞候,位從五品。這次燕怛突然出了大理寺,別的官員還在觀望,晁海平卻第一時間聯系上了燕怛。

可見年少情誼,多少還是有些真心的。

“十年過去,你風頭還是這般無二。”

一坐下就聽了一耳朵平西侯世子當年的風光往事,晁海平順勢打趣了一句——倒不是他輕佻,而是想借此試探一下燕怛對他的態度。

燕怛跟著笑了一笑:“他們說的是十年前的平西侯世子,與我這個‘三思侯’有何幹系。”

“你……”男人放下茶碗,神情既愧疚,又擔憂,“往事已矣,你總要往前看。”

往事已矣!往事已矣?

不過短短四字,由故人之口而出,便似帶著莫名的魔力。

燕怛垂眸,面前茶碗裏浮著一朵幹臘梅。枯黃的花瓣遇水舒展,眨眼就又變得嬌嫩鮮艷。

他好像看到了那年枝頭寒梅,在狂風中打著旋落在地上。

刮起這股風的是突然沖進家門的禁衛軍,那一柄柄長槍在日照下發著明晃晃的寒光,槍頭紅纓如血,直紮進每一個燕家人的心口。

“燕鎮山!!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永康帝氣急敗壞地將從燕家搜出的“證據”推倒在他父親面前,他的父親慘然一笑,什麽話都沒說,只用力叩首在地。額頭與地板相觸,發出驚心動魄的一聲巨響,他聽得一清二楚,腦袋嗡嗡作響。

所有燕家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可唯獨皇帝聽不到。

永康帝猶不解氣,擡腳在他父親頭上踹了一腳,他父親歪倒在地,面如金紙,一直到被禁軍拖走都未能直起身來。

再後來,他跪在地上,傳旨的內侍高高在上地捧著明黃卷軸。尖細的聲音在風中久久回蕩。

“……蓋高祖純慈恭暠皇帝饋丹書鐵券一封,抵過不究,然燕氏亟罪也,若夫不責,恐難平物議,是故遷‘平西侯’為‘三思侯’,入大理寺……望燕氏罪人時時自省,日日三思……”

……

燕怛突然開口:“你看這泡茶的花。”

晁海平不明所以地低頭。

燕怛:“都說花無重開日,人有再少年。如今這花都能重開了,又有什麽不能從頭再來呢,勞你掛心,我很好。”

晁海平松了一口氣,愈發羞愧:“你不怪我這些年一直不去看你就好。”

燕怛:“君命難違,你能在如今這種局勢未明的情況下來見我,我已經很知足了。”

他神情真誠,不似客套的托辭,晁海平徹底放下了心,道:“你這十年與世隔絕,乍一出來,想必有很多不清楚的。我雖不聰敏,但在朝堂這潭泥水裏淌了這麽多年,多少比你好些,你有想問的盡管問我,我知無不言。”

燕怛:“我確實有一事不明。”

晁海平:“你講。”

燕怛:“我不明白,如今永康皇帝駕崩伊始,局勢一片混亂,皇後和瑞王竟會在這時同時想起我,把我放出來——莫非我們燕氏還有什麽可圖的地方?”

晁海平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你認不認識呂子儀?”

燕怛楞了下,沒想到竟會聽到這個名字:“認識,他從前是我父親的部下,只是後來和我父親決裂,從燕家軍裏逃走了。”

晁海平:“這就對了,就在前幾年,嶺南有一夥馬匪到處橫行,後來投靠了朝廷。這夥馬匪多達千人,個個驍勇善戰,是一支不可多得的精銳騎兵,朝廷就封了馬匪頭子一個鎮南大將軍之位,讓他們鎮守南疆。”

燕怛耐心聽著,心裏已經因這番話有了幾分猜測。

晁海平繼續道:“這些年南夷一直不安分,這位鎮南大將軍替朝廷立下不少功勞,握有不少實權。尤其是在原本駐守南疆的許元帥病逝後,更是將那邊的軍隊牢牢掌控在了手裏。他功高蓋主,朝廷這邊就有些坐不住了,想找個由頭把他召回來……”

“你等等,”燕怛打斷他,“這位鎮南大將軍莫非就是呂子儀?”

晁海平反是一楞:“我沒說到這個嗎?沒錯,他就是呂子儀。”

燕怛無語地看著他。晁海平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朝廷就這件事和南疆書信了很多次,聽說呂子儀不同意回來,但提出要求,如果能將你放出來,他願意交出一半兵權,並且同意朝廷派一個監軍過去。”

燕怛不解地皺起眉:“他當年分明背叛了我父親,為何還會為我說話……”

晁海平:“我都說了,這些只是我聽說的,我不過一個小小的都虞候,哪能知道這些機密。不過朝廷想得到呂子儀手裏的兵權是真的,他是燕家舊部,你能出來應當確實與這件事有點兒關系。”

燕怛沈思片刻,卻想不出所以然來。他看起來平靜,實則腦海裏早已亂成一團,自打出大理寺後,從前的人和事紛紛出現,活的活,死的死,還有這撲朔迷離的十載光陰,宛如沈甸甸的巨石壓在心頭,壓得他透不過氣。

按說想了解的已經聊完了,他剛恢覆自由,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行事應該低調,不該再和晁海平在這坐下去,這樣只會連累這位舊友。

可他卻不想起身。他將已經涼透的茶碗握在掌心,拇指躊躇地摩挲碗邊的紋理:“你再跟我說說,說說太子……”

他沒有說謚號“昭穆”,但他們從前都是昭穆太子的伴讀,在他們之中,這個稱謂只會代指一人。

晁海平也垂下了頭,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又像是怕目睹他的傷感,所以體貼地避開了目光。

“你已經知道了啊……我還愁該怎麽跟你開口。”

燕怛輕聲說:“我聽說,他是三年前冬圍時落馬身亡的。”

晁海平:“是的。那年秋末冬初,突厥來使朝賀,陛下帶使臣打獵,太子的馬踩到了林間陷阱,太子不慎落馬,頭著地,沒能撐住回營地就……沒了。”

燕怛猛地擡起頭:“這是陷害!皇家圍場裏怎麽會有陷阱!?”

晁海平:“棄之你冷靜點。這件事已經查明了,自永康帝年邁後,圍場已擱置許久,附近的百姓偷偷入山捕獵,那個陷阱就是他們設下的。永康帝大怒,已經將所有涉禁的百姓全部處死了。”

燕怛還是不肯相信:“他騎術那麽好……”

這回晁海平沒再開口,只是用憐憫又悲傷的目光看著他。

燕怛突然松開了茶碗,將顫抖的指尖收入袖中,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覆了平靜:“對不起,我……”

“我明白,”晁海平吸了吸鼻子,“我那回正好當值,隨駕去了圍場,他,他就在我面前咽的氣,當時我感覺自己在做噩夢,好久都沒緩過來……我都這樣,更何況你了,你從前與殿下感情那麽好……”

說到這裏,他突然頓住了。

燕怛明白他為何這麽突兀地卡住——因為他肯定回憶起了,後來的自己和太子鬧得有多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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