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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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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心之痛

夜深人靜,月色透過雕花窗欞,在驚鹿殿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樹影。

知渺借著陰影的掩護,悄然換上一身玄色夜行衣,連帽兜罩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緊抿的下頜和一雙明亮澄澈的眼睛。

她屏住呼吸,像只靈巧的夜貓,避開巡邏的侍衛,身形一閃便鉆進了毗鄰的銅雀殿。

指尖在書架後摸索片刻,觸到一塊松動的磚石,輕輕一按,石壁便無聲滑開一道暗門。

門後是條狹窄的通道,盡頭傳來隱約的藥味。

暗門後的石室比想象中更逼仄,四壁掛著風幹的毒草,顏色詭異得像是浸過血。十幾個黑陶甕並排而立,甕口用麻布封著,偶爾能聽見裏面傳來細碎的爬動聲。靠墻的木架上擺滿琉璃瓶,有的盛著冒泡的紫色液體,有的養著尾端帶鉤的銀環蛇,蛇信子吐得飛快,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冷汐月就站在石室中央,一身素白的衣裙在幽暗裏顯得格外突兀,她把玩著一枚裝著猩紅粉末的小瓷瓶,見知渺進來,挑了挑眉:“身手不錯。”

知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清麗臉龐,她掃視著四周,睫毛因不適輕輕顫動,聲音壓得很低:“你才是真的厲害,這些東西光是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你竟能日日與它們為伴。”

冷汐月聳聳肩,將瓷瓶丟回架上:“從小就被扔在毒物堆裏練膽,天賦都是逼出來的,沒辦法。”

知渺走到她面前,目光沈了沈:“所以如你所言,雲從南想用這些毒物,煉制一種彌漫範圍極廣,能屠盡大徽的毒氣,以此為威脅,逼姜晟退位?”

“他對我有所保留,沒說透,”冷汐月用銀簪撥開一只毒蠍的尾巴,“只讓我往‘範圍廣’裏煉,起碼要罩住大徽城的一半。所以我猜殺人是次要的,主要是想恐嚇姜晟,讓他為了保百姓讓出皇位。”

“可只要有一絲可能,就會有人死。”知渺的指尖攥得發白,“這毒你煉到這種程度了?”

“目前的範圍,是四分之一個大徽皇城。”冷汐月輕嘆了口氣,“所以,最快三年,雲從南便會向大徽宣戰。”

三年……

知渺眸色暗了暗,三年內必須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你也不知道當年的事嗎?關於西懷和大徽的恩怨。”

冷汐月搖頭,火光在她眼中跳躍:“宮裏老人都說是老國王和王後為了救子民,帶著親兵沖陣,用性命換了西懷的安寧。可大徽當年明明兵強馬壯,卻隔岸觀火,等國王王後戰死了才來‘救濟’。不過多數人念著大徽這些年的照拂,也就放下了,除了雲從南。他這些年像瘋了一樣恨著大徽,找你找得快把整個京城翻過來,想讓你跟他一起覆仇,結果你倒好,偏要攔著。”

“我是攔他一錯再錯。”知渺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壓下去,“就算大徽真的有錯,姜爍早已駕崩,旁人是無辜的。”

冷汐月忽然冷笑一聲,目光裏帶了些一探究竟:“你怕不是還放不下那個姜晟吧?畢竟他待你……”

知渺微微一怔,隨即別開眼:“不是,我是為了大徽的百姓,他們沒做錯任何事,不該成為覆仇的棋子。”

冷汐月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洩了氣似的:“罷了,我也受夠了被雲從南當槍使。說吧,現在該怎麽辦?”

知渺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混雜著冷靜與果決的光芒,顯然早已在心中盤算了許久:“我的計劃是這樣,三年後是大徽的祈年祭,到時候文武百官和百姓都會聚集在天壇。雲從南肯定想趁那天動手,讓所有人親眼看見毒氣的威力。我們可以提前在祭壇東側的鐘樓埋下硝石,再讓你假意將‘毒引’交給雲從南的心腹,告訴他必須在祭典最高潮時點燃毒引,毒氣才會擴散。等他們帶著毒物靠近鐘樓,我就引爆炸藥,先把毒物毀了。至於雲從南,我會讓人提前散布消息,說他私藏兵器意圖謀反。我會提前給慕容將軍遞消息,讓禁軍在祭典外圍布控,只要他一露面,就能人贓並獲。”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在這之前,我必須知道當年的真相,恢覆記憶。不然總有一環是模糊的,計劃隨時可能出錯。”

冷汐月的臉色卻沈了下來:“你確定要冒這個險?我配的藥確實能喚醒記憶,但有副作用。”

知渺的心猛地一緊:“什麽副作用?”

冷汐月遲疑片刻,聲音低了幾分:“服用後會受噬心之痛,一開始或許一個月才犯一次,後來會變成一天幾次,痛起來像有無數根針在紮心臟,而且……會折損壽命。”

知渺的身子晃了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沒有解法嗎?”

冷汐月緩緩搖頭,火光在她眼底映出一片覆雜:“我試過無數種藥方,解不了。”

————

從銅雀殿回來後,知渺便坐在窗前,指尖反覆摩挲著冷汐月塞給她的那包藥粉。

青灰色的粉末透著若有似無的腥氣,像極了石室裏那些毒物的味道。

心頭像是被兩股力量拉扯——一邊是對真相的渴求,那些零碎的記憶片段總在午夜夢回時刺得她心口發疼;另一邊是冷汐月的話,“噬心之痛”“折損壽命”,字字都像淬了冰的針。

當年的事究竟藏著多少隱情?雲從南口中的“大徽見死不救”是真的嗎?難道除了她和雲從南,真的再無人知曉當年的細節了嗎?知道真相,真的要承擔痛苦甚至是死亡的代價嗎?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裏盤旋,攪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正思忖間,絲鈴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姑娘,少主派人來請,說翌日戌時在白虎殿的露臺等您一敘。”

知渺猛地回神,指尖的藥粉差點灑落在地。

她定了定神,點頭道:“知道了。”

翌日戌時。

夜晚的風帶著幾分涼意,白虎殿的露臺建在殿頂,四周掛著素色的紗幔,被夜風吹得輕輕揚起。露臺上擺著一張小幾,幾上放著一壺溫酒,旁邊的銅爐裏燃著安神的香。

遠處的宮燈連成一片昏黃的星海,將露臺映照得朦朧而靜謐。雲從南穿著一身藏藍色錦袍,立在露臺邊緣,身形挺拔如松,見知渺上來,轉過身時,眸中的月色碎成一片溫柔。

“來了。”他聲音低沈和溫和,比白日裏少了幾分疏離。

知渺攏了攏衣襟,走到他身側,俯瞰著腳下的西懷王宮。

宮殿布局緊湊,飛檐翹角在夜色裏勾出柔和的輪廓,遠不如大徽皇宮那般氣勢恢宏,卻透著一股安穩的暖意。

“西懷的王宮不大,”她輕聲道,目光裏帶著幾分覆雜,“不像大徽皇宮,一眼都望不到盡頭,走在裏面總覺得空落落的。”

雲從南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只是眼下的淡青洩露了她連日來的疲憊。

“是啊,”他語氣裏帶著幾分悵然,“人心又何嘗不是呢?西懷雖小,卻是故土,自然對你更親切。”

知渺垂下眼眸,她能感受到雲從南的目光,那裏面有太多覆雜的情緒,讓她有些無措。

“或許兒時,我和你是真的兩小無猜吧,”她斟酌著開口,聲音輕輕的,“可惜這麽多年你我異地而處,如今我越發看不透你了。”

雲從南怔了怔,眼底掠過一絲落寞。

“沒關系,慢慢來。”他很快笑了笑,擡手揮了揮。

剎那間,夜空突然炸開一朵絢爛的煙花,金紅的光芒映亮了半邊天,緊接著,無數煙花次第綻放,有的像漫天星雨,有的像盛開的牡丹,將露臺照得如同白晝。

知渺仰頭望去,瞳孔被煙花的光芒染得發亮,唇邊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可下一刻,腦海裏突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一個高大的身影將她架在肩頭,父王爽朗的笑聲在耳邊回蕩;一個穿著錦袍的小男孩拉著她的手,在草地上追著煙花跑,他的手暖暖的,喊她“明珠”……

“頭好疼……”她下意識地按住太陽穴,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那些畫面太零碎,像玻璃碴子一樣紮得她腦子生疼。

“怎麽了?”雲從南連忙伸手扶住她,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來。

知渺猛地回神,像被燙到一樣掙脫開他的手,後退半步:“沒什麽。”

她定了定神,避開他探究的目光,“少主有心了,這煙花很美。看得出,你我之間的兄妹情意確實很深。”

雲從南的手僵在半空,眸中的光芒暗了暗。

他定定地看著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若我說,我不止把你當妹妹呢?”

知渺猛地擡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

那裏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愫,熾熱偏執得可怕。

“明珠,你還記得我說過,教你騎馬我提了條件嗎?”雲從南上前一步,“我提的條件,便是將來娶你為妻。”

“其實這麽多年,我從未忘記你。當年若不是戰亂,若你一直留在西懷,我定然不會娶冷汐月。我心中的位置,從來都是你的……”

聞言,知渺連忙打住他的話:“少主慎言。如今少主已婚娶,我也……我們各自安好,共同守衛好西懷才是最重要的。今晚少主的話,我就當沒聽過。”

她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般轉身匆匆告退,紗幔被她的衣袖帶起,又緩緩落下。

雲從南望著她倉促遠去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酸澀得發疼。

他緩緩蹲下身,指尖撫過剛才知渺站過的地方,忽然瞥見地上落著一小片深紫色的鱗片。

那是石室裏那條銀環蛇蛻下的皮,邊緣還沾著一點青灰色的粉末,正是冷汐月用來餵養毒物的藥粉。

他捏起那片蛇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剛才還溫柔的眼眸瞬間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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