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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卻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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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卻巫山

這日午後,西懷王宮的風帶著草場的腥氣,卷得廊下的經幡獵獵作響。侍女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公主,少主在馬場候著,說請您過去一趟。”

知渺指尖正撚著一枚剛摘的狼毒花,花瓣紫得發暗,聽見這話,指尖微微一頓。

她換了身便於行動的素色騎裝,裙擺繡著西懷特有的雲紋,襯得本就白皙的膚色愈發清透,只是那雙總是平靜的眼,此刻藏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

馬場入口處,雲從南已等在那裏。

他穿了身黑色勁裝,腰間束著銀狼紋的玉帶,平日裏束起的長發散了些碎發在額前,少了幾分少主的淩厲,多了些野氣。

見知渺走來,他擡手按住躁動的馬,陽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參見少主。”知渺屈膝行禮,擡眼時,正撞見雲從南的目光,那目光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像被風吹動的湖面,漾開些溫和的漣漪。

“不必多禮。”雲從南的聲音比往日低啞些,他拍了拍身旁那匹雪白色的母馬,“你小時候總嚷嚷著要跟我學騎馬,今日天氣正好,該履行承諾了。”

知渺的心輕輕一縮。

她對童年的記憶像蒙著層霧,關於“騎馬”的碎片,更是模糊不清。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波瀾,唇角彎起個淺淡的弧度:“也好。只是我對馬術生疏得很,怕是要勞煩少主了。”

“上馬吧。”雲從南伸手,掌心溫熱幹燥。

知渺扶著他的手踏上馬鐙,坐穩後,雲從南才翻身上了另一匹黑馬,手裏多了條韁繩,輕輕系在白馬的籠頭上。

兩匹馬並排走著,蹄子踏在草地上,發出“嗒嗒”的輕響,慢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風掀起知渺的鬢發,拂過臉頰時有些癢,她漸漸放松了緊繃的脊背,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丘陵上。

“我小時候……真的總纏著少主學騎馬?”她側過頭問,陽光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像停了只振翅欲飛的蝶。

雲從南轉頭看她,難得笑了。那笑意從眼底漫開,沖淡了他眉宇間的戾氣,竟顯得有些溫和:“可不是。你那時才五歲,紮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粉嫩嫩的襖子,跟在我身後,一口一個‘從南哥哥’。義父義母怕你摔著,說什麽也不同意,你就偷偷溜出來,跪在我面前求,眼淚汪汪的。”

知渺聽得怔了,腦海裏似乎有模糊的光影閃過,卻抓不住。

“那少主答應了?”

“答應了。”他點頭,目光落在她被風吹紅的耳尖上,喉結動了動,“但我提了條件。”

“什麽條件?”知渺追問,語氣裏帶了點不自覺的好奇。

雲從南卻只是搖搖頭,嘴角噙著笑,不再說話。

知渺沈默片刻,輕聲道:“其實……少君開的恢覆記憶的藥方,我想試試。總覺得想起小時候的事,才能真正算這裏的人。”

方才還溫和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雲從南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眉頭蹙起,眼神沈得像深潭:“不行。你會記起義父義母是怎麽死的,記起那些刀光血影……那痛苦太沈,你受不住。”

“可痛苦不是用來躲的。”知渺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清明,“我是西懷唯一的公主,總不能一直裝糊塗,逃避責任。”

“責任我來扛!”雲從南的聲音陡然拔高,黑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你只要記住,大徽是咱們的仇人,其他的,什麽都不用想。”

見雲從南眸底的怒意,知渺微微斂了眉眼,愈發堅定恢覆記憶之事。

若真如他所說,父王母後是被大徽所害,她定然要恢覆記憶,哪怕那段記憶是場噩夢,她也要報仇雪恨。

但若事實並非如此,而是雲從南為了私欲在胡亂編排,她也絕不能縱他濫害無辜。

心下想著,指尖一松,韁繩竟從掌心滑了出去。

白馬受驚,猛地揚起前蹄,知渺驚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就在她以為要摔下去時,一道黑影猛地撲了過來。

雲從南直接從自己的馬上躍了過來,穩穩落在她身後。

他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掌心死死攥住韁繩,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白馬在他的控制下漸漸安靜,知渺卻渾身僵硬,心臟狂跳不止。

恍惚間,腦海裏突然閃過另一幅畫面:也是這樣寬闊的胸膛,也是這樣穩穩的懷抱,只是那人身上有淡淡的龍涎香,會故意在她耳邊留下溫熱的吐息。

是姜晟……

如潮水般的記憶洶湧而來,她想起她故意往姜晟懷裏鉆,想起姜晟壞笑著抱得更緊,想起他把她帶到樹林深處,她將頭靠在他懷中,哭著說“不求名分,只求陪在殿下身邊”……

一幕幕閃過,好像一番番諷刺的舊夢。

而身後的雲從南,也失了神。

他低頭,就能看見知渺烏黑的發頂,聞到她發間清淺的香氣。

這是他離她最近的一次,近到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能看清她脖頸上細小的絨毛。

她的身體很輕,像一片羽毛,卻燙得他心口發顫。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同時轉過頭,目光撞在一起。

他的眼裏有震驚,有迷茫,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她的眼裏有慌亂,有探究,還有一閃而過的悵然。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著。

知渺先別開了眼,垂下眸,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緒:“多謝少主。”

雲從南這才回過神,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說話。

“少主離我這般近,怕是不妥。”知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哦……是。”雲從南猛地松開手,像被燙到一樣,翻身下馬,動作竟有些倉促。

他站穩後,才又伸手,小心翼翼地將知渺扶了下來。

落地時,知渺踉蹌了一下,雲從南下意識想扶,卻在半空中停住了手,只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亂得像要跳出胸腔。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最後,還是雲從南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幹澀:“時候不早了,公主……可願陪孤用晚膳?”

知渺擡頭看了看他,他的耳尖不知何時紅了。

她輕輕點頭:“好。”

————

從馬場到白虎殿的路,走得比來時更靜。

夕陽的金輝漫過宮墻,將雲從南黑色勁裝的邊緣鍍上一層暖光,他刻意放慢了腳步,與知渺並肩而行,卻始終隔著半步的距離,像在維持著某種微妙的平衡。

白虎殿的名字透著凜冽,殿內卻意外地帶著暖意。

推門而入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墻上懸掛的白虎皮,毛色鋥亮,爪牙鋒利,顯然是成年的猛獸,透著西懷男兒的悍勇。但角落裏又擺著一架青銅熏爐,正裊裊燃著松脂香,驅散了獸皮的腥氣;左側的矮榻上鋪著厚厚的羊毛墊,旁邊矮幾上隨意放著一卷兵書,書頁邊緣有些磨損,想來是常被翻閱的。

最讓知渺意外的是窗邊——那裏竟養著一盆大徽常見的蘭草,葉片纖弱,在滿室的粗獷裏,透著點不合時宜的溫柔。

“隨便坐。”雲從南解下腰間的玉帶,隨手遞給迎上來的侍女,動作間帶了點卸下防備的松弛,額前碎發被風拂得有些亂,少了幾分少主的威嚴,倒添了些少年氣。

知渺在矮榻旁坐下,指尖輕輕碰了碰羊毛墊,柔軟得像踩在初春的草地上。

她擡眼時,正看見雲從南回頭望她,目光撞在一起,他像被燙到似的,立刻轉開了頭,耳根又泛起淡淡的紅。

晚膳很快布上。

銅制的餐盤裏,大塊的醬烤牛肉泛著油光,旁邊擺著幾碟腌制的野果,酸香撲鼻——這是西懷最常見的吃食。

但除此之外,還有青瓷碗裝的蓮子羹,白瓷盤裏的桂花糕,甚至有一小碟糖醋魚,醬汁紅亮,是地道的大徽口味。

“西懷的吃食粗糙,怕你吃不慣。”雲從南拿起銀筷,卻沒立刻動,目光落在那碟糖醋魚上,“這些日子讓膳房學了些大徽菜,你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知渺夾起一塊桂花糕,入口清甜,糯米的軟糯混著桂花的香,竟和她在大徽公主府裏吃的幾乎一樣。

擡眼時,正撞見雲從南望著她,眼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像個等著被誇獎的孩子。

“多謝少主費心。”她淺淺一笑,將糕點咽下去,舌尖還留著桂花香。

雲從南也笑了,拿起刀割了塊牛肉,蘸了點醬料遞過來:“嘗嘗這個,是今日剛獵的黃牛肉,比大徽的細嫩些。”

銀刀遞到面前時,他的指尖離她的唇很近,帶著點烤肉的煙火氣。

知渺遲疑了一下,還是張口接住了,牛肉確實鮮嫩,醬料帶著點微辣,刺激得味蕾瞬間醒了過來。

兩人默默吃著,殿內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響,松脂香混著飯菜的香氣,竟生出幾分難得的安寧。

知渺看著雲從南吃飯的樣子——他吃相不算文雅,帶著西懷人特有的豪爽,卻會在夾菜時,下意識地避開她面前的那碟糖醋魚,仿佛怕自己動了她愛吃的東西。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輕叩聲,只見呼爾勒進門後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少主,少君那邊遣人來請,說想請您過去一趟。”

雲從南正夾著一塊魚肉的手頓住了,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明顯的厭惡:“沒看見孤正用膳麽?讓她有事明日再說。”

呼爾勒面露難色,頭垂得更低:“可是……少君說她身子不適,想來是……是犯了月痛,臉色很不好。”

知渺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向雲從南。

他臉上的厭惡絲毫未減,甚至添了幾分冷硬,語氣像淬了冰:“月痛便找郎中,她自己就是醫術最好的,還用得著找孤?”

殿內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分。

知渺放下筷子,輕聲道:“少主,女子月痛時最是難熬,這時候大抵是想夫君在身邊的。要不……您還是去看看吧?”

雲從南轉頭看她,眼神覆雜,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卻化作一聲冷笑:“你不懂。她慣用這招騙孤過去,前幾次不過是想讓孤陪她坐一會兒,這次指不定又在打什麽主意。”

他揮了揮手:“去告訴她,孤沒空。讓她自己忍著,或者找她的藥爐去。”

“是。”呼爾勒不敢多言,應聲退了出去,殿門合上時,帶起一陣冷風。

殿內重歸寂靜,只是那點安寧的氣氛已蕩然無存。雲從南拿起酒杯,仰頭飲盡,喉結滾動,側臉的線條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冷硬。

知渺沒再說話,重新拿起筷子,卻覺得那碟糖醋魚突然失了滋味。

她想起前幾日的接風宴,冷汐月偶爾看向雲從南時,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癡纏。

原來在這份癡纏背後,是這樣的冷漠與輕賤。

她忽然明白,冷汐月對她的敵意,是因為在這段失衡的感情裏,她早已把所有的不甘與怨懟,都投射到了那個被雲從南放在心上的人身上。

不過,這樣一來,她也更明白,該如何將這樣的女子,拉攏至自己身邊。

用過了晚膳,絲鈴見知渺從白虎殿出來,連忙上前半步,低聲道:“公主,夜色深了,咱們回寢殿吧?”

知渺卻搖了搖頭。

她擡眼看向窗外,墨藍的夜空裏懸著半輪殘月,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鋪了層薄薄的銀霜。

“不回。”她側過臉,對絲鈴道:“走,去一趟銅雀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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