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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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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公主

忘憂宮。

知渺從昏迷中醒來,小腹處傳來的尖銳的墜痛感,正一點點撕扯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掙紮著想坐起身,指尖剛搭上小腹,便猛地僵住,原本微微的隆起,早已變為一馬平川。

“娘娘,您醒了?”

守在紫檀木榻邊的侍女們見帳內動靜,方才還屏著的呼吸驟然一松,素白的手忙不疊去扶榻上的人。

知渺被人半扶著坐起身,視線像蒙了層薄冰的秋水,緩緩掃過帳外——

姜晟立在離榻最近的地方,鳳眸此刻沈沈的,下頜線繃得像塊冷玉。他身後,後宮的妃嬪們或立或站,無人敢發出半分聲響。

而角落裏,竟隱約看到雲從南一身宦官服飾。

滿室的人,都在看著她。

像在看一件剛剛從碎裂邊緣被勉強拼湊起來的瓷器,目光裏有惋惜,有探究,或許還有藏得極深的、連她們自己都未察覺的松快。

“我的孩子呢?”她心裏已經知道答案,可她不願相信。

侍女的臉“唰”地白了,垂眸避開她的視線,聲音低得像埋在塵埃裏:“娘娘……節哀。”

“不可能……”她搖著頭,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得灼人,“……我的孩子……”

哭聲像被掐住的幼獸,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起初只是壓抑的嗚咽,很快便成了撕心裂肺的慟哭。

她蜷縮起身子,淚水浸濕了錦被,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姜晟看著榻上哭得幾乎昏厥的女子,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個孩子,甚至在他還不知道何時存在時,就這麽沒了。

“渺渺,你何時懷了身孕?”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心痛混著突如其來的憤怒炸開,“為何不告訴朕?!”

知渺哭得渾身脫力,聞言猛地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他的眼底有痛,有怒,可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質問。

難道是她的錯嗎?是她搞砸了這一切嗎?

她張了張嘴,卻只發出更淒厲的哭聲。

姜晟的拳頭在身側攥緊,那股被蒙在鼓裏的怒火卻壓不住地往上湧。

他猛地轉向跪在地上的太醫,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芊妃到底為何小產?”

太醫渾身一顫,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皇上,芊妃娘娘……娘娘的午膳裏被人下了紅花,藥性猛烈,故而……故而小產了。”

“紅花?”姜晟的目光掃過滿室的人,最終落在侍女身上,“午膳是誰經手的?”

侍女嚇得“噗通”跪下,臉色慘白:“回陛下,娘娘的午膳都是禦膳房直接送來的,奴婢一直守著……只是今日禦膳房送膳時,奴婢碰見了郭美人身邊的綠芙,多、多聊了幾句……”

話音未落,姜晟的視線已如鷹隼般射向站在妃嬪隊列裏的郭美人。

郭美人穿著一身水綠色宮裝,她雙腿一軟,重重跪了下去,聲音裏滿是驚恐:“皇上明鑒!臣妾沒有害芊妃娘娘!臣妾什麽都不知道啊!”

“哦?是嗎?”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慕容茴斜倚在廊柱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午膳過去還不到一個時辰,若是動手腳,綠芙指甲縫裏怕是還留著紅花粉末吧?”

她說著,不等眾人反應,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綠芙的手腕。

綠芙尖叫著掙紮,卻被慕容茴死死按住,幾根纖細的手指掰開她的掌心,陽光下,那修剪整齊的指甲縫裏,果然殘留著幾點暗紅的粉末。

“是你做的?”姜晟的聲音低得像暴風雨前的悶雷。

綠芙淚水混著冷汗往下流,卻死死咬著唇:“是……是奴婢自己的主意!與小主無關!是奴婢看芊妃娘娘不順眼,才……才偷偷加了紅花!求皇上饒過小主!”

聞言,馮穎茹緊緊攥著的手指略放松了些。

幾日前,她特意將芊妃有孕的消息傳給了郭美人,果然不出她所料,郭美人這麽快就動手了。

“自己的主意?”姜晟怒極反笑,“一個宮女,敢動皇嗣?!”他睨向郭美人,眼神裏再無半分溫度,“將郭氏打入冷宮,永世不得出來!”

“皇上!”舒千雪見狀,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此事或許還有蹊蹺……”

“皇後想替她求情?”一道淡漠的聲音打斷了她。雲從南站在角落裏,青色長衫襯得他面色愈發清冷,他看著舒千雪,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郭美人害死皇嗣,皇後這是要偏幫兇手?”

舒千雪轉頭看他,眉心微蹙:“西懷少主是外臣,後宮之事,似乎輪不到你置喙。”

“都給朕滾出去!”姜晟猛地吼道,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榻上哭得幾乎斷氣的知渺,看著這群人在這裏唇槍舌劍,只覺得厭煩至極。

舒千雪被他吼得一怔,終是咬了咬唇,帶著一眾妃嬪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面的紛擾,

姜晟重新走到榻邊,攥住知渺的手,她的指尖冰涼,像剛從寒潭裏撈出來,他能清晰地摸到她手背上凸起的骨節——這幾個月的軟禁,竟讓她瘦成了這樣。

“渺渺,別難過,”他聲音發緊,試圖將那只冰冷的手焐熱,“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知渺緩緩擡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像沾了露的蝶翼,一顫一顫地抖。她看著他,眼底是化不開的死寂,忽然牽起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以後?”

她輕輕抽回手,指尖撫過自己平坦的小腹,那裏的絞痛早已變成空洞的麻木:“我一個被軟禁的罪婦,還有什麽以後?”

姜晟喉結滾動,正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侍衛的腳步聲,帶著金屬甲胄的碰撞聲:“啟稟陛下,西懷潛入宮中的兵力已全數拿下,無一漏網!”

“很好。”姜晟的聲音陡然轉冷,像淬了冰的利刃,他側過頭,目光沈沈地睨向角落裏的雲從南,“西懷少主擅闖皇宮,意圖不軌,拿下。”

侍衛應聲上前,冰涼的鐐銬瞬間鎖住了雲從南的手腕。

雲從南卻沒掙紮,只是靜靜地看著姜晟,眼底沒有驚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

知渺坐在榻上,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腦子裏“嗡”的一聲。

西懷的兵被拿下?雲從南被擒?

她猛地看向姜晟,他臉上那抹運籌帷幄的冷意,像一盆冰水從她頭頂澆下。

原來,這幾個月的軟禁,不過是他做的一場戲,而她是他早已布好的那枚棋。

“渺渺,”姜晟轉過身,臉上又覆上一層溫和,仿佛剛才那個下令擒人的帝王只是幻覺,“朕已查明,曹聿行並未與西懷勾結,全是舒承遠栽贓陷害。從今日起,你恢覆清白,不必再軟禁於忘憂宮。”

知渺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裏裹著碎冰,紮得人耳朵疼。

“皇上英明。”她一字一頓,聲音裏的嘲諷像針一樣尖,“拿下西懷,打壓舒家,可謂是一石二鳥。”

她低頭,指尖再次按上小腹,那裏的空洞像要把她整個人吸進去:“只是……我的孩子呢?他就該白白犧牲嗎?”

“姜晟,你混蛋!”雲從南突然掙紮起來,鐐銬在他腕上勒出紅痕,他猩紅著眼睛瞪向姜晟,“你憑什麽這麽對明珠?!”

知渺渾身一震,猛地擡頭看向雲從南:“明珠?”

雲從南喘著氣,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又轉向姜晟,語氣裏滿是逼問:“姜晟,你若是個男人,就告訴她真相!”

姜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疲憊的沈郁。

他走到榻邊,蹲下身,視線與知渺平齊:“你原名不叫知渺,叫雲明珠。是西懷前國王雲蒼與王後盛夕照的女兒,西懷唯一的公主。”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的養父母,也是西懷舊臣,當年受國王所托,把你帶到大徽,隱姓埋名養大。”

知渺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驚雷劈中。

西懷公主?雲明珠?

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瞬間湧上來。

雲從南反覆說她像一位故人,姜晟對她莫名的牽制與試探,甚至她偶爾在夢裏看見的那兩個模糊的身影……原來如此。

她的手指死死摳著錦被,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她望向姜晟,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早就知道?為何不告訴我?”

“若你知情,他怎會有機會將我們甕中捉鱉?”雲從南冷笑,腕上的鐐銬發出刺耳的碰撞聲,“他軟禁你,就是為了引我來,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知渺看向姜晟,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荒原。

“在你眼裏,是不是什麽都可以做棋子?”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我是用來制衡世家的棋子,是用來誘捕西懷的誘餌……姜晟,原來是我太傻,竟還盼過一絲真心。”

“不是的!”姜晟猛地抓住她的肩,指節用力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聲音裏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慌亂,“朕做這一切,不光是為了江山,也是為了護你!西懷這些年對大徽虎視眈眈,朕不知道這個身世會給你招來多少禍端,朕只能先瞞著你!”

他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心口像被鈍器反覆捶打,欲要摟她入懷:“孩子沒了,朕也痛……”

“滾開!”知渺猛地擡手,一拳狠狠砸在他胸口。

姜晟沒防備,竟被她錘得後退幾步,重重摔在地上。

他仰頭看向榻上的女子,只見她胸口劇烈起伏,眼裏的恨意像燒起來的火。

“若皇上有朝一日對渺渺不好怎麽辦?”

“那你就打朕,打到你消氣。”

昔日情話,如今聽來只剩刺耳的諷刺。

姜晟撐著地面站起身,胸口還隱隱作痛,他看著知渺,眼神覆雜得像揉碎了的夜色,一字一句道:“你這一拳,按律,朕可治你死罪。”

知渺緩緩站起身,小腹的隱痛還在,可比起心口的劇痛,這點痛算什麽?

她迎著他的目光,挺直了脊背,素白的寢衣在她身上晃蕩,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雲:“皇上請便。”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是臣妾若死了,西懷與大徽的和平,怕是也到頭了。”

她在賭。

賭她這個“西懷公主”的身份,賭姜晟不敢拿兩國邦交冒險。

姜晟的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著她眼底那抹有恃無恐,像看著一把反過來刺向自己的刀——這把刀,還是他親手磨利的。

他深吸一口氣,終是松開了手,轉向被侍衛押著的雲從南,聲音冷硬:“芊妃……以後用度恢覆如初。西懷少主,也該履行承諾,永不再犯我大徽。”

“承諾?”雲從南扯了扯嘴角,腕上的鐐銬又勒緊幾分,“我這次來,本就是要帶明珠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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