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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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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之術

轉眼,皇上壽宴將至。

盛夏的晚風帶著梔子花的甜香,卷入紫宸殿的宴席。殿外是成片的荷花池,粉白花瓣映著鎏金宮燈,連空氣裏都飄著冰鎮酸梅湯的清冽。殿內更不必說,十二盞水晶燈懸在梁上,映得滿殿流光,百官與命婦分列兩側,宮娥捧著冰鎮的瓜果穿梭其間,連暑氣都似被這熱鬧壓下去幾分。

姜晟坐在主位,身著黑底繡金龍的華服,頭戴精致金冠,垂掛的珠翠搖曳生姿。他剛飲了杯冰鎮的荔枝酒,眼底帶著幾分酒意的潤色,側臉在燭火下輪廓分明,笑時眼角微揚,竟比殿外的月色還要奪目。

“你瞧皇上,”殿角的彤禦女捧著酒杯,眼神直勾勾地黏在主位上,手肘撞了撞身旁的楊常在,“生得這般俊俏,偏又心懷天下,世上怎會有這般完美的男人?”她臉頰被酒氣熏得通紅,眼裏滿是毫不掩飾的癡迷。

楊常在無奈地搖搖頭,用團扇擋了擋臉:“皇上還沒醉,你倒先醉了。仔細被人聽見,又要罰你抄《女誡》。”

這話恰好飄進不遠處的位置。

知渺正和白薇、慕容茴分食一碗冰鎮銀耳羹,聞言都忍不住低笑起來。

白薇用帕子掩著嘴:“這彤禦女倒是心直口快,不過說的也是,皇上的確會選。你看這後宮,添了她,倒多了個解悶的。”

慕容茴聞言咋舌,用銀勺敲了敲碗邊:“說真的,我都羨慕皇上了。若我是男人,定要……”

“定要怎樣?”知渺挑眉看她,指尖拈著顆櫻桃,笑意清淺。她今日穿了件楊妃色紗裙,裙擺繡著雲紋,走動時裙擺輕揚,倒比殿裏的冰盆更讓人覺得清爽。

慕容茴眼睛一亮,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定要先把你和白薇都娶了!一個聰慧通透,一個細致妥帖,日子才叫有滋有味。”

白薇臉頰微紅,正要打趣她,便聽姜晟炙熱的目光望了過來:“今日高興,芊妃不如為朕跳支舞?就跳你最擅長的《霓裳引》。”

周圍頓時響起附和的笑聲,不少目光都落在知渺身上。

她卻微微垂眸,語氣帶著幾分委屈:“皇上又要罰臣妾了?總讓臣妾跳舞,日子久了,您不膩,旁人看了也該膩了。”

她擡眼掃過席間,目光落在角落裏的潘答應身上:“倒是潘答應許久沒展露歌喉了,不如讓她唱支新曲,換個新鮮,如何?”

眾人的視線立刻轉向潘答應。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宮裝,臉上竟蒙著層薄薄的白紗,只露出一雙含著怯意的眼睛。

聽見點名,她身子幾不可察地抖了抖,連忙起身福禮:“回皇上,臣妾……臣妾近日不慎過敏,臉上起了些紅疹,恐驚擾了聖駕,實在不敢獻醜。”

她話音剛落,一旁的舒千雪便柔聲接話:“是啊皇上,潘答應既不舒服,便不要勉強了。左右今日是家宴,隨意些才好。”

她說著,眼角飛快地瞥了潘答應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覆雜。

只有她知道,潘答應哪是過敏,分明是用了那方子後毀了容,這幾日請遍了太醫,連太醫院院判都搖頭嘆著“無能為力”。

“過敏怕什麽?”慕容茴不知其中關竅,笑著起哄,“潘答應歌藝高超,便是隔著面紗唱,也定是婉轉動聽!”

姜晟放下酒杯,目光掃過潘答應緊繃的背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德妃說得是。今日是家宴,不必拘謹,潘答應,隨意唱幾句便好。”

潘答應的肩膀猛地一顫,指尖死死攥著裙擺。

她知道躲不過了,只能咬著牙,一步一步挪到殿中,福了福身,聲音發顫地開了口。

她的聲音本是清亮的,此刻卻像被砂紙磨過,嘶啞得厲害。

剛唱到第二句,殿外忽然刮來一陣狂風,卷著荷葉的清香撞開了半扇殿門。

燭火猛地一晃,隨即“呼”地竄高,而潘答應臉上的白紗,竟被這陣風直直掀起,打著旋兒飄落在地。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宴席的喧鬧。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潘答應那張臉,原本圓潤白皙,此刻卻布滿了細密的紅痕,像是被毒蟲啃噬過一般,紅腫處還滲著淡黃色的膿水,說不出的可怖。

“我的臉……我的臉!”潘答應看著眾人驚駭的眼神,突然崩潰了。

她瘋了一樣尖叫著,目光在人群裏掃過,最後死死鎖定了角落裏的妍嬪,“是你!妍嬪!都是你害我!是你給我的方子!是你毀了我的臉!”

她像頭發瘋的野獸,張牙舞爪地朝著妍嬪撲過去,指甲尖利地劃向對方的臉。

侍衛們反應極快,立刻沖上來死死按住她,她卻仍在瘋狂掙紮,嘴裏不停嘶吼著:“我要殺了你!你這個毒婦!還我臉來!”

妍嬪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後退,撞到了身後的花架,青瓷花盆“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泥土濺了她一裙。

“你胡說什麽!”她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慌,“什麽方子?我何時給過你方子?”

姜晟的臉色沈了下來,原本帶笑的眼眸此刻像結了冰:“到底怎麽回事?”

舒千雪柔聲說道:“皇上息怒,許是誤會……前幾日臣妾倒聽宮人們說,妍嬪妹妹給了潘答應一張方子,說是能讓容貌更勝從前的易容術,沒想到……竟成了這樣。”

“易容術?”白薇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知渺,“宮裏不是早就明令禁止私藏易容術的方子嗎?這可是欺君之罪!”

知渺沒說話,只看著癱在地上的妍嬪,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柳絮,”舒千雪吩咐道,“去把妍嬪給潘答應的那張方子取來。”

柳絮應聲而去,片刻後便捧著一張泛黃的紙箋回來,呈給姜晟。

姜晟展開紙箋,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眉頭漸漸蹙起。

“妍嬪,”他擡眼,目光如炬,“你竟敢私藏易容術的方子,還敢在後宮大肆傳授?你可知這是死罪?”

妍嬪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搖頭,淚水糊了滿臉:“皇上饒命!臣妾沒有!這方子……這方子不是臣妾寫的!上面的藥材看著是溫補,實則都是相克的毒物,用了只會毀容,根本不是易容術啊!臣妾冤枉!”

“哦?”知渺忽然開口,聲音清泠泠的,帶著幾分探究,“妍嬪妹妹竟對易容術如此熟悉?連藥材的底細都摸得這般清楚?”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要害。

妍嬪的臉色猛地一僵,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姜晟的眼神更冷了:“張德,帶人去漪蘭殿搜查,但凡有可疑的藥材、藥水,全部呈上來!”

侍衛們領命而去,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捧著十幾個小瓷瓶回來。

姜晟揚了揚下巴:“傳太醫。”

值班的李太醫匆匆趕來,對著那些瓷瓶一一查驗,又聞又看,最後躬身回稟:“啟稟皇上,這些確是江湖上流傳的易容藥水。這瓶是‘亮眸水’,短期使用能讓眼眸清亮有神;這瓶是‘凝脂露’,塗在臉上可使肌膚白皙細嫩……”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起來:“只是這些藥水都有劇毒,短期用著無礙,可一旦超過十年,‘亮眸水’會使雙眼漸漸失明,‘凝脂露’則會讓肌膚失去彈性,迅速老化,屆時臉面……恐會布滿褶皺,猶如七旬老嫗。”

“十年……”妍嬪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

她從十歲那年起就偷偷用這些藥水了,算下來,竟只剩下四年了?她猛地擡頭,看著那些瓷瓶,眼神裏充滿了絕望和恐懼,“不……不可能……我用了這麽多年都沒事……”

姜晟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淡淡嘆了口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把妍嬪押下去,沒有朕的旨意,不許任何人探視。”

三日後,舒侍郎貪汙河工銀兩的賬冊、私藏的江湖術士符箓都被一一公之於眾,看得滿朝文武心驚肉跳。

旨意來得又快又狠:舒侍郎即刻褫奪官職,打入天牢,三日後問斬;其家眷無論老幼,盡數發賣至嶺南為奴,永世不得回京。

天牢的最後一夜,許是知道死期將至,舒侍郎突然瘋了似的撞著牢門,將堂兄舒國公克扣軍糧的陳年舊賬抖了個幹凈。

卷宗送到禦前時,姜晟只淡淡瞥了一眼:“舒國公勞苦功高,罰俸一年,著其閉門思過三月。”

輕描淡寫的處置,卻如重錘敲在舒家根基上。舒侍郎伏誅,舒國公失勢,曾經盤根錯節的舒氏一族,悄無聲息地坍了大半。

忘憂宮內,冰鑒裏的冰塊換得比流水還勤,卻仍壓不住殿外的暑氣。

知渺斜倚在軟榻上,懷裏抱著剛睡熟的霽兒。

小姑娘穿著藕荷色的小肚兜,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呼吸均勻。知渺用帕子輕輕擦去女兒額角的薄汗,指尖劃過她柔軟的臉頰,自己額上卻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沾濕了耳邊的珍珠耳墜。

可她望著女兒的眼神,卻像浸在冰水裏的蜜糖,甜得發膩,連眉梢都染著化不開的溫柔。

“娘娘,您也歇歇吧。”梅香拿著團扇,扇出的風帶著涼意,“大公主真是隨了您,乖巧得緊,這麽熱的天,您哼兩句小調就睡熟了。”

知渺笑了笑,聲音放得極輕:“她在我肚子裏時,跟著我熬過多少不眠夜,早就練出來了。”

梅香換了波冰塊,壓低聲音道:“說起來,宮裏這幾日也清靜多了。潘答應徹底瘋了,被關在冷宮裏,聽說見人就抓臉;皇後那邊,皇上這個月連鳳儀宮的門都沒踏進一步,聽說日日在佛堂抄經呢。”

她頓了頓,撇著嘴看向窗外:“倒是那個舒更衣,皇上也忒心慈了。竟只降了位份,還讓她住著漪蘭殿,這不是縱著她嗎?”

知渺撫摸著霽兒的小手,沒接話。

正說著,侍女掀簾進來,福了福身:“娘娘,漪蘭殿的舒更衣派人來請,說有要事想求見您。”

“她找您做什麽?”梅香立刻皺起眉,語氣帶著戒備。

“梅香。”知渺打斷她,聲音平靜無波,“我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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