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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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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學士

眾人回頭,見舒蕊正款款走來。

她身上的紫黛色軟緞裙,裙擺繡著丁香,走一步,花瓣似要落下來一般。

她先向知渺福了福身,才轉向潘答應,語氣柔和卻帶著分量:“芊昭儀身上這件是西域進貢的蟬翼紗,去年皇上特意賞的,說是這顏色襯得她膚色如玉。潘妹妹覺得不好看,是覺得皇上的眼光有問題嗎?”

“蟬翼紗?禦賜的?”潘答應臉色“唰”地白了,腿一軟差點跪下。

她哪裏知道這看似普通的紗裙竟有這般來歷,剛剛那番話,豈不是在質疑皇上?

“臣妾……臣妾不知,是臣妾失言!”潘答應“噗通”一聲跪下,聲音都帶了哭腔,“求芊妃娘娘恕罪!”

知渺伸手扶起她,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語氣依舊溫和:“妹妹也是一片好意,何罪之有?只是往後說話,還是過過腦子的好。”

潘答應連連點頭,拉著劉答應匆匆告退,背影都透著狼狽。

舒蕊看著她們的背影,淺笑道:“剛入宮的妹妹,難免不懂規矩。”

知渺微微點點頭,回以微笑:“妍嬪倒是冰雪聰明,皇上一定喜歡。”

舒蕊斂衽行禮,擡眼時,眸光裏帶著幾分坦誠:“臣妾入宮這些日子,聽得最多的便是‘貌美’二字,唯有芊妃娘娘,肯讚臣妾一句聰明。”

知渺眉梢微挑,問道:“因為本宮覺得,貌美之人對容貌反倒不是很在意,不是嗎?”

舒蕊聞言一怔,隨即展顏而笑:“娘娘說的是。”

————

回了忘憂宮,知渺正用銀簽挑著一盞琉璃燈的燈芯。

梅香端著新沏的雨前龍井進來,青瓷茶蓋與碗沿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娘娘,方才您和妍嬪娘娘在禦花園說的話……”梅香的聲音壓得很低,眼尾卻不住地瞟向知渺手中的銀簽,“您當真疑心她用了易容術?那法子聽著倒像話本子裏的玩意兒。”

知渺指尖一頓,銀簽上沾著的燈花簌簌落下。她轉過身時,鬢邊一支珍珠步搖輕輕晃了晃,光暈在她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話本子裏的事,未必就做不得真。”她接過茶盞,溫熱的觸感從指尖漫上來,“先慢慢試探著,說不定哪天就漏了馬腳。”

正說著,殿外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娘娘,書院那邊差人來報,有位叫曹聿行的舉子求見。”

知渺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曹聿行這個名字,她倒是在幾份薦書上見過——北方來的寒門士子,據說文章寫得極有風骨,只是家境貧寒,在京中沒什麽門路。

她放下茶盞,理了理寶藍色的宮裝袖口:“讓他在偏廳等著,本宮這就過去。”

偏廳的光線比正屋暗些,曹聿行背對著門口站著,青布長衫洗得有些發白,背影卻挺得筆直。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知渺這才看清他的模樣: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起,襯得那雙眼睛深邃,像浸在水裏的黑曜石。

他見了知渺,慌忙跪下磕頭,動作卻不卑不亢:“草民曹聿行,叩見芊妃娘娘。”

“起來吧。”知渺在窗邊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他磨得發亮的鞋尖上,“本宮記得你是北方來的?科舉還沒開始,怎麽有空到宮裏來?”

曹聿行起身,鄭重道:“草民今日來,是想向娘娘稟明兩件事,事關重大。”

知渺端起茶盞,眼簾微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但說無妨。”

“其一,妍嬪娘娘的父親,舒侍郎,近三年來利用漕運之便,貪墨了至少五十萬兩賑災銀。”曹聿行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草民在北方時,親眼見過災民流離失所的模樣,而舒家買了三座宅院,就連他家管家出門,都騎著日行千裏的好馬。”

知渺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茶蓋與碗沿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沒說話,只是擡眸看向曹聿行,目光沈靜得像深潭。

曹聿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結動了動,又接著說:“其二,妍嬪娘娘……她面上確有不妥。草民聽說江湖上有一種秘術,能用特制的膏子改變膚質,甚至讓眼目變得格外明亮,只是用久了,耳根或鬢角會留下淡紅色的印記。草民前幾日在禦街偶遇妍嬪的車駕,隔著轎簾縫隙瞧見過一眼,她耳垂下方……”

“有塊紅痕,對嗎?”知渺忽然開口,聲音清清淡淡的,卻精準地接了他的話。

曹聿行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化為敬佩:“娘娘明鑒。草民還聽說,皇上早已察覺舒侍郎的勾當,只是礙於舒家在朝中的勢力,一直沒動手,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連根拔起。”

偏廳裏靜了下來,只有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沙沙作響。

知渺看著曹聿行那雙深邃的眼,這人雖是寒門出身,眼神裏卻沒有半分怯懦,反而透著一股孤註一擲的銳利。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讓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了許多:“你說了這麽多,倒是不怕本宮把你當成舒家的說客,或是故意挑撥離間的奸佞?”

曹聿行挺直脊背,目光灼灼:“草民不怕。娘娘在朝中素有賢名,更難得的是心懷天下,用皇上賞賜的黃金創辦書院,大庇天下寒士。草民出身寒門,沒什麽可報效的,唯有一腔孤勇和這滿腹經綸。”他頓了頓,聲音裏添了幾分懇切,“草民想投奔娘娘,日後若能得入朝堂,願為娘娘驅使,肝腦塗地。”

知渺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劃著圈,目光落在他因緊張而微微發紅的耳根上。

這人倒是坦誠得可愛,既說了投誠的話,又沒忘了提自己的籌碼——那身經綸,還有即將到來的科舉。

她忽然覺得,這寒門士子身上的銳氣,倒比那些世家子弟的圓滑順眼得多。

“本宮身邊,確實缺個能辦事的人。”她擡起眼,目光清亮如洗,“但本宮給的機會,從來不是白得的。”

曹聿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驟然被點燃的星火:“草民明白!此番科舉,草民定拼盡全力,絕不辜負娘娘的信任!”

“好。”知渺放下茶盞,站起身時,寶藍色裙擺在地面拖出一道輕柔的弧線,“本宮等著你的好消息。若你能金榜題名,本宮自會給你一個施展抱負的去處。”

曹聿行深深叩首:“草民告辭。”

知渺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輕聲對梅香說:“去查查他這幾日在京中的行蹤。”

————

是夜,知渺在禦書房磨墨伴讀。

姜晟的目光從奏折上移開時,正撞見她垂首碾墨的模樣,側臉的輪廓柔和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身上那件寶藍色薄紗,襯出她窈窕的身段在隨著呼吸起伏,像一池漾動的春水。

他喉結微不可查地動了動,指尖叩了叩案幾:“聽說今日有人對朕賞你的這件薄紗,頗有微詞?”

知渺碾墨的手一頓,擡眸時眼波流轉,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委屈:“皇上還提呢。潘妹妹一句皇上喜歡鮮嫩的顏色,差點讓渺渺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穿錯了。”她說著,嘴角卻悄悄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畢竟那料子是皇上賞的,若是穿得難看,豈不是辜負了您的心意?”

姜晟冷哼一聲:“就憑她?也配評論你的衣飾?”話鋒一轉,他伸手握住知渺擱在硯臺上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她指尖一顫,“朕的渺渺,便是裹塊粗麻布,也比旁人穿金戴銀好看。”

知渺澀然一笑,耳邊染上一抹紅暈。

恰在此時,張德佝僂著身子走進來,手裏捧著個紫檀木的托盤,上面整齊碼著數塊綠頭牌。

他眼角的餘光飛快掃過知渺,聲音壓得極低:“皇上,時辰到了,該翻牌子了。”

今夜開始,新入宮的妃嬪可以侍寢,姜晟理應翻新人的牌子。

若不是太後緊緊盯著,張德也不願挑知渺在姜晟身邊的時候進來,畢竟誰都不想自討沒趣。

果然,空氣都凝住了半刻。

知渺起身道:“瞧渺渺這記性,倒忘了今日是新人侍寢的日子。那渺渺先告退了。”

姜晟卻瞇起眼:“你倒是懂事,就不想為自己爭一爭?”

知渺轉過身,幾步走到他面前,擡手輕輕撫上他的肩。幾縷散落的發絲垂下來,拂過他的臉頰,帶著她獨有的香氣。

她的聲音壓得又軟又糯,像浸了蜜:“渺渺還用爭嗎?”

姜晟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那裏面沒有半分慌亂,只有篤定的從容。

他唇角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此言有理。”

知渺俯身行禮後告退。

姜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那抹笑意瞬間斂去,眼底浮出幾分深沈的算計。

他對張德揚了揚下巴:“妍嬪。”

張德心裏咯噔一下,皇上果然還是選了家世最顯赫的舒侍郎之女。

他連忙應道:“奴才這就去傳旨。”

漪蘭殿裏,侍女們正圍著舒蕊忙得團團轉。

喜雲將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插進她發間,看著銅鏡裏那張絕色的臉,笑得合不攏嘴:“主子您瞧,這鳳釵一戴,連燭火都要被您比下去了。”

舒蕊卻沒看銅鏡,她指尖撚著一方繡著蘭草的絲帕,眼神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雙眼眸明明生得極美,黑白分明,此刻卻沒半點即將侍寢的羞怯或雀躍,反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寂。

“都退下吧。”她忽然開口,聲音溫涼如水。

喜雲楞了楞,連忙道:“主子,吉時快到了,聖宸宮的人怕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舒蕊擡眼,眉梢微微挑起,那抹平靜終於裂開一絲縫隙,露出底下的倨傲:“本宮今日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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