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後初霽

關燈
雨後初霽

晚膳後的寢殿裏,燭火搖曳著暖黃的光暈。

知渺剛用過一碟阿膠糕,指尖還殘留著淡淡的甜香,轉頭便見乳娘懷中的小公主已睡得酣沈,小鼻翼微微翕動,像只斂了翅的粉蝶。

她眼中瞬間漾起柔得化不開的情意,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女娃軟嫩的臉頰。

“娘娘您瞧,小公主這眉眼,和您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梅香湊在一旁,欣喜道。

知渺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帶了點漫不經心的慵懶:“這宮裏的人,一個個削尖了腦袋想生皇子,可我倒覺得,小姑娘才是貼心的小棉襖呢。”

她說著,指尖又在女娃手背上輕輕劃了下,那觸感軟得像團棉花,讓她心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暖意。

這是她拼了半條命生下的寶貝,是上天賜給她的禮物。管他什麽皇子公主,她只要這孩子平平安安長大。

這後宮波譎雲詭,暗箭難防,可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任何人傷了她的女兒分毫。

“可不是嘛,”梅香笑得眉眼彎彎,“也虧得娘娘心細,才沒掉進鄭妃那拙劣的陷阱裏。”

知渺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添了絲悵然:“鄭妃是倒了,可她背後的那位,還穩穩地坐在鳳位上呢。”她擡眼看向窗外,月光正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織出斑駁的影,“皇後如今是越發精明了,什麽活都讓底下人扛,自己倒落得一身幹凈。”

“還是娘娘有遠見,早就讓奴婢去查周太醫的底細。”梅香語氣裏滿是佩服。

一個月前,長公主府遞來消息,李父李母固然舉薦了周太醫,可深查下去才發現,這人早已被鄭妃的人攥住了把柄。多虧姜晞出面敲打,許了他一線生機,周太醫才抖出所有真相。之後的戲碼,不過是她借著周太醫、鄭二小姐的手,順水推舟罷了。

鄭妃倒臺是真,可真正的大魚,還在暗處游著呢。

“娘娘,小公主還沒名字呢。”梅香的話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知渺轉頭時,臉上已漾開一抹羞澀,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嬌憨:“皇上說晚上過來,要和我一起取。”

“娘娘可真幸福。”梅香笑著打趣,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喏:“皇上駕到——”

知渺擡眼望去,玄色龍紋朝服的身影已大步邁進門,墨發用玉冠束起,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威嚴。

她下意識地想從榻上起身行禮,腰卻被一只溫熱的大手按住。

“躺著,不必多禮。”姜晟的聲音低沈,目光掃過乳娘懷中的嬰孩時,不自覺放柔了幾分,連說話都壓低了聲線,“孩子睡了?”

知渺重新倚回榻邊,如墨的長發松松地披在肩頭,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脖頸愈發修長白皙。

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幾分產後的柔媚,明明已是人母,卻仍帶著少女般的清純,眼波流轉間又藏著勾人的媚,讓姜晟心頭莫名一熱。

他挨著她坐下,指尖不經意觸到她微涼的手背,只覺那肌膚細膩得像上好的暖玉。

“朕剛吩咐禮部了,下個月初五就行冊封禮。”姜晟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寵溺,“你升了妃位,往後想出宮,只需朕允了便可,不必再向太後和皇後請示。正月十五,朕帶你出宮看燈會,熱鬧熱鬧。”

知渺聽著他絮絮叨叨說著往後的安排,忍不住笑出聲來,肩頭微微顫動,眼尾的笑意像漾開的春水:“皇上如今當了父親,話都比從前多了呢。”那語氣帶著點嬌嗔,又有幾分親昵,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調情。

姜晟癡癡望著面前女子,心裏明鏡似的清楚,這便是她想要的。

想要他明知後宮規矩森嚴卻偏要為她破例,想要他把萬千恩寵心甘情願地遞到她面前。

罷了,破例又如何?他是帝王,想要的人,想要給的恩寵,何必掩飾。

姜晟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縱容,伸手在她腰間輕輕掐了一下:“如今學會拿朕取笑了?”

知渺腰間一癢,順勢往他懷裏靠了靠,聲音溫軟:“皇上恕罪嘛,渺渺不是故意的。”發絲掃過他的脖頸,帶著淡淡的脂粉香,勾得他心神微動。

“給孩子取個名字吧。”知渺仰頭看他,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

姜晟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女娃臉上,沈吟片刻,語氣鄭重起來:“咱們的孩子,該活得明朗燦爛,不如叫‘霽’?”

知渺若有所思地重覆:“霽……雨後天晴,好名字。”她望著姜晟,眼中盛滿了真摯的歡喜,伸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就叫霽兒,願她如皇上所願,一生明媚瀟灑。”

姜晟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熨帖著她的微涼。

他看著她眼中的自己,清晰地察覺到心頭那片原本冰封的角落,正被她一點點焐熱。

他知道女子並非表面那般單純,否則,也不會次次都能躲過這後宮的明槍暗箭。

可這一刻,他只想沈溺在這份溫情裏,不願醒來。

————

正月初五,皇帝下詔,封芊昭儀知渺為芊妃,知渺的身子也恢覆的差不多,建設書院之事便提上了日程。

李父李母聽說知渺的心思後,當即便趕來幫忙。

李母擅長打理雜務,將工匠的飲食、物料的采買安排得井井有條;李父則帶著幾個老秀才,先在臨時建起來的棚子裏教附近孩童念書,為書院攢下最初的人氣。

真正讓書院立住根基的,是崔易之。這位因表面紈絝的富家子弟,竟心中也有個“讓寒門有書可讀”的念頭,不僅親自擬定了書院章程,還提筆寫下“明志堂”的匾額,又憑著舊日聲望,邀來幾位同樣賦閑的飽學之士。

如今書院已初見氣象。

三進院落齊整鋪開,青磚黛瓦取代了最初的臨時屋舍,朱漆木門上懸著崔易之題的“明志書院”匾額,陽光下透著溫潤的光澤。前院辟出三間寬敞學堂,窗明幾凈,案幾書架皆是新制;中院設了先生們的書房與居所,回廊繞著一方小池,池邊種著垂柳,雅致清幽;後院除了供雜役休憩的廂房,還留了半畝地做花圃,春有桃李,夏有荷風,倒添了幾分書卷氣。

知渺隔三差五便會過來,聽著朗書聲伴著晨露漫出書院,聽著先生們與學生問答從容,便覺這方天地正像園中的新竹,借著春風悄悄拔節,日漸繁茂起來。

寒門出貴子從不是虛言,只要給他們鋪路,教他們識時務、明進退,十年、二十年之後,這些從明志書院走出去的學子,便會是她最堅實的根基。

很快,便是上元佳節。

酉時,知渺便換上一身深紅色挑絲雙窠雲雁裝,與姜晟在宮門口的馬車回合。裙擺上用金線繡的雲雁振翅欲飛,走動時流光溢彩,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膚愈發瑩潤。

姜晟今日未穿龍袍,黑發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一身白金色暗紋便裝襯得他肩寬腰窄,褪去了帝王的威嚴,倒像位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知渺踩著裙擺上了馬車,掀起車簾的瞬間,眼尾微微上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這位公子看著面生,可是要往大徽城去?小女子孤身一人,正愁沒個伴兒,不知可否與公子同行,添幾分紅袖添香的趣致?”

姜晟唇邊噙著笑意:“美人相邀,本公子豈有不從的道理?”話音未落,手臂一伸,便將她穩穩攬入懷中。

知渺故作踉蹌,跌坐在他腿上。她慌忙擡眼,臉頰瞬間紅透,連耳根都染成了霞色,聲音帶著點慌亂的委屈:“皇上……外面還有隨從呢。”

姜晟瞧著她這副模樣,喉間低笑一聲,故意將她摟得更緊,呼吸拂過她的耳畔:“是你先說要添香的,倒讓朕瞧瞧,這香該怎麽添?”

知渺把頭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哭腔:“皇上越來越壞了……”

眼尾卻悄悄瞟了一眼車窗外,見隨從們都低著頭目不斜視,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彎。

姜晟見她眼睫上真的沾了點水汽,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心頭一軟,在她泛紅的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便松了手。

馬車穿過大徽皇城,花燈流光溢彩,猶如星河倒影。華燈初上,街旁各色的紙燈如繁星般璀璨,交織成一幅繁華盛世。小街市兩旁,小販們叫賣聲此起彼伏,人群踏著光影,穿梭其間,歡聲笑語,好不快活。

知渺支著下巴看向窗外,眸光璀璨:“能生於這樣的盛世,真是天大的福氣。”她側過臉去看姜晟,眼中盛滿了對他的崇拜,“這都是皇上的功勞。”

姜晟望著窗外的燈火,語氣裏帶了點少年人的意氣:“朕小時候第一次看這燈會,就想著,將來一定要讓這盛世更盛,不負父皇,不負百姓。”

知渺望著他,心中微動。

那年上元節,也是這樣的萬家燈火裏,她在亭臺遠遠望見他,那時他還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而她只是個不起眼的侍女。

就是那驚鴻一面,讓她定下了目標。這個男人的權柄,他的心,她都要牢牢攥在手裏。

如今,昔日遙不可及的人就坐在身側,與她訴說著心底的抱負。

“皇上可還記得前年的上元節?”她垂下眼睫,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順勢將頭靠在他肩上。

姜晟指尖一頓,想起她當時流著血也要擋在自己身前的模樣,心中一緊:“怎麽會忘?那時朕就想,哪來的傻丫頭,連命都不要了。”他看向她的腿,語氣裏滿是心疼,“渺渺,當時那馬蹄又高又重,你當真不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