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醒沈溺

關燈
清醒沈溺

姜晟一怔:“為何?”

“皇上剛登基,前朝本就繁忙,怎能為後宮瑣事費心?”知渺拉著他坐下,往他懷裏靠了靠,聲音溫軟,“若是放馮婕妤一馬,想來她和她背後的人,總會感念皇上的寬容。再說,渺渺現在更想和皇上說說創辦書院的事呢,渺渺早就有思路了,皇上要不要聽聽?”

姜晟心中一暖,揉了揉她的發頂:“你呀,總是這般懂事。”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書院的事,除了你養父母外,朕還會讓崔易之輔助你,他是前朝狀元,辦學堂頗有經驗。你若有任何難處,盡管和朕說。”

知渺微微仰頭,燭光落在她眼底,漾起細碎的水光,像是盛著滿眶感動:“皇上何以對渺渺這般好?這些事,渺渺從未做過的。”

姜晟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聲線褪去了往日的沈冷,溫柔得像浸在溫水裏:“朕就是想對你好,朕就是覺得你能擔起任何事,你想做的,定能做好。”

這聲音極溫柔,幾乎要將人溺斃在裏頭。

知渺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沈穩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心頭明明漾著暖意,理智卻像淬了冰的絲線,緊緊繃著。

越沈溺,越要清醒;越動聽的承諾,越要留三分餘地。

她輕輕掙開些,仰起臉,長睫如蝶翼般顫動,語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試探:“那若有朝一日,皇上對渺渺不好了呢?”

姜晟低頭,撞進她水汪汪的杏眼,那裏面映著自己的影子,清澈又帶著幾分狡黠。

他忍不住低頭,在她鼻尖上輕輕捏了一下,語氣是化不開的寵溺:“那你便打朕,打到你消氣為止。”

知渺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懷裏,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皇上可是天子,哪能說打就打。”

姜晟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些,玄色龍袍的料子貼著她的臉頰,帶著溫熱的觸感,讓人格外安心。

翌日的鳳儀宮,鎏金銅爐裏燃著清苦的艾草香,驅散著夏初的濕熱。

知渺剛在次位坐下,目光便掃過馮婕妤常坐的位置。

那裏空空如也,只餘下一盞冷透的茶。

“我聽說昨晚的事了。”慕容茴湊近幾分,水紅色宮裝的袖口掃過桌面,語氣裏帶著讚許,“芊昭儀這一手,倒是利落。”

知渺執起茶盞,指尖拂過微涼的杯壁,淺淺一笑:“德妃娘娘說笑了。倒是上次白賢妃生產時,多虧德妃娘娘幫襯,知渺還沒謝過。”

“舉手之勞。”慕容茴爽朗地擺擺手,話音未落,主位的舒千雪已開口,聲音溫淡如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芊昭儀昨晚,倒是把馮婕妤嚇得不輕。”

知渺擡眸,正對上舒千雪的目光,那雙鳳眼裏淬著冰,卻偏要裝出關切的模樣:“馮婕妤素來膽小,就算有什麽不妥,也未必是故意的,芊昭儀何必咄咄逼人?”

鄭妃立刻附和,銀釵在鬢邊閃著冷光:“皇後娘娘說得是。馮婕妤哭著來告假,想來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知渺放下茶盞,茶蓋與杯身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語氣卻泠泠如泉:“皇後娘娘既如此關心馮婕妤,不如先問問她,為何要在我忘憂宮安插眼線,又為何深夜帶著皇上闖宮?把這些弄明白了,再來問罪也不遲。”

“你敢頂撞皇後?”鄭妃拍案而起。

“鄭妃稍安勿躁。”慕容茴挑眉,語氣帶了幾分譏誚,“馮婕妤在先,芊昭儀在後,皇上昨晚也在場,都沒說什麽,倒是皇後和鄭妃這般急切,莫不是怕被牽連?”

鄭妃被噎得臉色漲紅,正要反駁,殿外忽然傳來張德的通傳聲。

“老奴給皇後娘娘、各位主子請安。”張德躬身進來,手裏捧著一卷明黃聖旨,臉上堆著標準的笑意,“皇上有旨,近日暑氣漸盛,為保各位娘娘安康,如無必要,可減少外出,以免中暑。”

舒千雪握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頓,紫檀珠子在掌心硌出紅痕。

姜晟這話,看似體恤,實則是給知渺加了層護罩,這下誰還敢輕易靠近忘憂宮?

鄭妃的笑容也僵在臉上,語氣尖銳:“張公公這是說,我們連宮門都不能出了?”

“娘娘誤會了。”張德笑得越發恭順,“皇上只是體恤,像每日晨安這般瑣事,盡可免了,省得來回奔波中了暑氣。”

慕容茴眼中閃過一絲欣喜,率先起身謝恩:“臣妾謝皇上聖恩。”

其餘人雖各懷心思,也只得跟著行禮。

散後,鳳儀宮傳來一聲脆響。

一盞霽藍釉茶杯被狠狠摔在金磚上,碎片濺得滿地都是。

“皇後娘娘息怒。”鄭妃連忙屈膝,看著舒千雪緊繃的側臉,她鬢邊的鳳釵斜斜插著,平日裏端莊的儀態蕩然無存。

“知渺這個賤人!”舒千雪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鬥得過馮婕妤,哄得住太後,如今還讓皇上給她做靠山,真是好手段!”

鄭妃蹙眉:“那咱們……還動手嗎?”

舒千雪深吸一口氣,緩緩松開手,掌心已留下幾道血痕:“不能再動了。”

“難道就看著她生下皇子?”

“現在動她,矛頭只會指向本宮。”舒千雪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覆一片冷寂,“不如讓她平安生下來,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還怕沒有機會料理嗎?”

———

轉眼,盛夏已別,深秋漸至。

秋末的風卷著落葉掠過忘憂宮的窗欞,帶來清冽的涼意。

知渺斜倚在鋪著軟墊的貴妃榻上,藕荷色的寢衣被隆起的腹部撐得滿滿當當,她擡手輕輕揉著腰側,眉宇間帶著孕晚期的疲憊,眼底卻藏著一絲對新生命的期待。

這是她第一次孕育骨肉,那份奇妙的悸動,讓她心懷欣喜。

“多謝周太醫。”見太醫診完脈,知渺扶著侍女的手坐直些,唇邊漾開一抹溫和的笑。

周太醫拱手起身,花白的胡須微微顫動,臉上帶著慣常的恭謹:“娘娘胎象穩固,只需安心靜養便是。只是……”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目光在她腹部掃過,“依微臣多年經驗,娘娘這一胎,怕是位公主。”

知渺微微一怔,原以為是胎兒有恙,聽罷反倒松了口氣,她撫著小腹,笑意真切:“公主也好,皇子也罷,都是本宮的骨肉,一樣疼惜。”

周太醫卻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懇切:“娘娘宅心仁厚,只是這宮墻之內,若能為皇上添位皇子,於娘娘日後的處境,總是更穩妥些。”

“我們娘娘福氣厚著呢,遲早會有皇子的!”梅香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叉腰道,青綠色的比甲襯得她一臉傲嬌。

知渺嗔了她一眼,眼底卻無真怒:“這丫頭,越發沒規矩了。”說著轉向周太醫,語氣溫和卻疏離,“今日有勞周太醫了,梅香,送周太醫出去。”

周太醫拱手告退,腳步聲漸遠。

知渺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沖梅香招了招手。

梅香連忙湊近,見她眸色沈靜,不由斂了聲息:“娘娘?”

“這周太醫,當真如你所說,是養父母的舊識?”知渺的聲音壓得極低。

李父和李母一生教書育人,最不喜重男輕女,當年多少人勸他們再生個兒子,他們卻總說“有渺渺這一個女兒便夠了”,終生沒再生養過。

“他們舉薦的人,怎會說出‘生皇子更有利’這種話?”

梅香心頭一緊:“娘娘是懷疑……”

“悄悄傳消息給長公主,讓她暗中查查周太醫的底細,別驚動任何人。”知渺的目光落在窗外飄落的枯葉上,眸色深不見底,“尤其是他與皇後和鄭妃是否有往來。”

“是。”梅香應聲,又想起一事,“對了娘娘,上次您讓查的那種香,有眉目了。”

知渺擡眸:“哦?說來聽聽。”

“奴婢托人混進鄭妃的翠微宮,仔細查了她常用的香爐。”梅香湊近幾分,聲音壓得更低,“她那裏常年燃著一種叫‘凝露香’的香料,單用倒是溫和,據說還能安神養胎。”

“凝露香?”知渺眉峰微蹙,“那與白賢妃宮中的香有何關聯?”

“白賢妃生產前,房裏一直燃著‘暖玉香’,是太後娘娘特意為孕婦調制的,說是能溫補氣血。”梅香的語氣凝重起來,“可奴婢托懂香料的老嬤嬤看過,這兩種香單獨用都無害,偏偏混在一起便會相沖。凝露香裏的甘松遇著暖玉香中的蘇合香,會生出一種微毒,雖不足以致命,卻能讓孕婦心神不寧,生產時乏力……”

知渺微微一怔,眸底閃過一絲暗沈。

她早就猜到,白薇那日難產,並非偶然,竟是鄭妃用兩種香料相克的法子,不動聲色下的手。

“我知道了。”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指尖卻已在暗中攥緊,“你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