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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回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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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回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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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壁返潮,泛起密密麻麻的水珠,黴斑攀上書櫃,瞿青野擦拭著起霧的玻璃,看見有幾處書脊上長了灰綠的毛。這種天氣擦了也沒用,翌日一早又會像新生的胡茬一樣冒出來,得等回南天過了,再拿去太陽底下曬。

被窩濕冷,磚縫間長青苔,砧板筷子變黑,凳子腳冒出幾朵白色的小蘑菇。果籃裏的橘子也發黴,翻開紅塑料袋,就看見毛絨絨的一顆軟乎圓球臥在裏面,像艾葉糯米團。

衣服晾了三四天也沒幹,木衣叉頂下來,一摸,比剛洗完的時候還要濕,擰一把就濕噠噠地往地上滴水。空氣裏的濕度太重,地面上淌著河,開窗開門通風反而讓河水升潮,迎來一場春日的汛期。

瞿青野就搬出風扇開了三檔,將衣服掛在前面吹,黏糊糊的空氣開始流動,卻掀起一陣水汽發酵的暖濕臭味,吹幹了也沒法穿。

前天還聽說村裏有老人家滑倒了,臥床不起,在陰潮的天氣裏休養也不好受。風禾村霧蒙蒙的,天色灰白,太陽只剩朦朧的一圈輪廓,曬不散濃重的霧氣,反倒像是要在水中化開。

空氣裏盡是發黴的氣息,瞿青野有些煩,沒心思繼續覆習,將書一合,腦袋後仰,望著綴滿水珠的天花板。

他忽然很想見甘覓林。

雖然每天都活在煎熬之中,總感覺下一秒就會控制不住地跑去裁縫鋪,但都會因最後的理智而有所克制。可一旦聞到回南天的潮氣,他就會想起甘覓林身上的木槿葉味,能夠在這濕黏的空氣中帶來一陣清爽。

等瞿青野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騎著自行車途經水塘了。

甘覓林正拿著掃帚清掃著門後的灰塵,線頭和裁邊的布條被風吹得滿屋都是,還被水跡黏在地面,這種天氣連打掃都費勁。地上永遠印著黑糊糊的鞋印,看著也心煩。

少年走進來的時候,甘覓林一楞,目光中帶著慌亂與驚訝。但很快他又發現瞿青野的表情十分冷淡,似乎有幾分許久未見的陌生。甘覓林又以為他是有什麽重要事,才會萬不得已地來找自己。

於是他放下掃帚,手心也有濕黏的水跡,有些不太自在地在衣服上蹭了蹭,走向了瞿青野。

對方還在沈默地打量著自己,甘覓林只好先開了口:“有什麽事嗎?”

這句話聽來顯得好生疏,瞿青野眸光微動,本想上前抱他,但在湊近時察覺到甘覓林向後退了半步,於是輕聲道:“林林,我有點不舒服。”

甘覓林聽了就皺起眉,又望向墻邊的日歷,星期三。

“放學後沒在鎮上看醫生嗎?”

瞿青野搖頭:“我今天沒去上學。”

那就是難受到連門都出不了,估計是在床上躺了一天。甘覓林嘆了口氣:“你都多大了,怎麽還照顧不好自己?”

話是這麽說,手卻覆上了瞿青野的額頭,好像是有點燙,他楞了楞,又試了自己的體溫。

“發燒了。”甘覓林跟他說。

“嗯。”少年低聲應著,始終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

“要不然你先去我床上躺會兒。”

瞿青野想了想,去牽他的手:“你陪我一起。”

甘覓林沒把手抽回來,另一只手指了後屋的方向:“我去給你找藥。”

少年沒再說話,只跟在甘覓林身後,看著對方幫自己倒了杯溫水,又去櫃子裏找藥。瞿青野坐在桌子邊,聽話地把藥片吞下,喝水時也一直盯著甘覓林。

甘覓林避開目光,等他將杯子放下,就起身要離開。瞿青野迅速伸手將人拉住,站起來靠到他身後。

其實他不知道該說點什麽,畢竟也沒有正當理由能靠近甘覓林,那就幹脆順著意願去做,於是他又從背後將人抱進懷裏。

“比之前瘦了,”他親了親甘覓林的耳朵,“林林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甘覓林側過頭避開,有些無奈:“上次見面是在冬天,穿得多。”

好吧,瞿青野不再繼續親他,但也沒放手,安靜了一會兒又說:“其實沒有好好吃飯的是我。”

這又是要演什麽戲,甘覓林沒懂,但還算捧場:“為什麽?”

“學校食堂好難吃,”少年的表情並無波瀾,聲音卻有些委屈,“以前林林還會給我送夜宵,現在家裏只有發黴的橘子。”

甘覓林沒說話,實際上心亂如麻。

熟悉的木槿葉清香再度襲來,瞿青野心緒平靜,將人抱緊了些,直到甘覓林忽然擡手按在他的手臂上,用了些力撤開。瞿青野略顯錯愕,可甘覓林不看他,只說道:“生病了就早點回去休息,這是最後一個學期,時間緊。”

“你都不關心我,”少年直直地望著他,語氣有些不滿,“一會兒騎車頭暈就栽魚塘裏了。”

這是在威脅人。甘覓林與他對視了幾秒,終於伸手推了下少年的肩側,神色疲倦:“進去睡覺。”

——

瞿青野倒也不像生了病的樣子,躺在床上抱著人,一直在跟對方講最近發生的事,甘覓林沒怎麽理他,但被少年哄得放松下來,也由他抱著。

甘覓林有了些困意,只好轉過身,伸手捂了瞿青野的嘴:“你明天還要上學。”

少年低眸望著他,冷淡的目光中逐漸帶了幾分柔意,又去握甘覓林的手腕。直到現在才肯面對面地看向自己,林林到底在躲什麽呢。

“我想親你。”他忽然說道,但沒動,頓了頓才再次開口,“又怕會傳染。”

怕傳染還非要留下來跟他睡,並且抱得這麽緊,甘覓林心裏好笑,嘴角的梨渦也淺淺地顯出了印子。

“發燒不熱嗎,貼這麽近。”甘覓林摸了摸他的額頭,好像比剛才降下來了一點,藥效還挺快。

瞿青野搖頭,就算覺得空氣濕悶也不肯放手,又故作沒精打采的模樣:“好難受,林林你哄哄我。”

即使套了校服顯得清瘦,但一米八幾的個子,臂膀寬闊得能將他完全攬進懷裏,身上肌肉輪廓堅硬分明,怎麽看都不像是因為生病難受而需要人哄的小孩子。尤其瞿青野總是冷著個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給對方下命令呢。

但甘覓林還是輕嘆了一聲,認栽似地湊上前去,親了親瞿青野的嘴唇,眼底情緒柔和:“小野要快點好起來。”

瞿青野喉結滾動,屏息凝神地看著對方,生怕自己的呼吸會因發燒而灼傷對方,清醒過來才覺得不可能,於是放心地將人抱得更近。

他不再說什麽了,只要甘覓林願意給予他任何一點回應,那就足夠了。

像是尋求了一晚上的安全感,而甘覓林終於願意看他一眼,少年就放下心來,進入了夢鄉。

——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瞿青野睜開眼看到房間周圍的擺設,才確認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天色大亮,甘覓林已經不在枕畔了,他坐起來,走出房間,繞到了前廳。

甘覓林已經在縫紉機前忙了,察覺到旁邊之人的身影,就擡頭看了少年一眼,目光迅速移回針線上:“廚房煮了面,吃完吃藥。”

語氣又變得那樣生疏,瞿青野沒說話,還是站在墻邊。

“早上看你還有點發燒,就沒叫你起床,”甘覓林沒看他,又說道,“等下午好點了再去學校吧。”

“嗯。”少年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瞿青野回到廚房裏,看見瓷碗上蓋著鐵盆,估計是怕面會涼,他走過去,拿了筷子,掀開鐵盆,熱騰騰的白氣從碗裏升起。

清湯白面,撒了蔥花,旁邊鋪著幾片玻璃生菜。

生了病確實吃不下太油膩的東西,平時瞿青野不太喜歡吃寡淡的飯菜,現在看著這碗清湯面倒也覺得爽口,他挑了一筷子,發現這面雖然看著顏色淺,但鹹淡適宜,應該沒放醬油,只撒了鹽,還嘗出了些香油的味道。

甘覓林忽然走到後屋,將藥和水放到桌上,又過來看著少年洗碗。

竟然吃完了,甘覓林有些驚訝,瞿青野平時就著鹹菜都不願意喝白粥,生病了反而還不挑不撿。

“本來還煎了個雞蛋,”甘覓林幫他將碗放進櫥櫃裏,“不過你發燒不能吃。”

“等我好了再補回來。”瞿青野說話不過腦,仿佛煎雞蛋是什麽世間絕味一樣。

甘覓林聽後安靜了一會兒,又望向瞿青野:“小野,以後不要再生病了,也別再過來了。”

怎麽聽上去又像是要跟他一別兩寬。

瞿青野沈默片刻,語氣低落:“我也不想生病。”

“林林,”他忽然擡起視線,走近了對方,“如果我哪裏做錯了,惹你不高興了,我希望你能給我改錯的機會,而不是不理我,遠離我。”

“我們為什麽要這樣呢,”少年的聲音似乎有些累,“你不想見我的話,昨天晚上為什麽又要親我呢?”

甘覓林始終沒說話,目光躲閃,睫毛輕顫。

少年沒做錯什麽,是他做錯了。他沒能陪爺爺安心地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他在爺爺獨自面對寒冷長夜的時候,去找了瞿青野尋求安慰與歡愉。

爺爺的離開才讓他意識到,漫長的夢該醒了,他該放少年走回自己的人生坦途。他不能在錯過陪伴至親之人以後,還緊握著另一個人的命運不放手。他該懺悔。

“回去吧,”甘覓林轉過身,沒有回答少年的任何一個問題,“高考之後再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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