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33.禾谷醮

關燈
第33章 33.禾谷醮

==========================

瞿青野放了一天假,鎮上要辦五天四夜的醮會,別的年級也跟著慶祝休息了四天。高三抓得緊,本來不打算放假,但班上大部分同學說要回家紮稻草人,掛天燭燈,結果今天早上稀稀拉拉地只來了幾個人,幹脆都遣回家去了。

禾谷醮每三年慶祝一次,時間大多定在晚稻收割之後,人們為了祈禱風調雨順,會在醮會前呼籲各村寨清理巡游路線,去宗社做開壇儀式,掛滿天燭燈,供神靈和鬼魂前來享祭。

之前瞿青野在街邊的告示欄裏看過醮會招募村民們來扮演各路神仙,只是沒想到陣仗會這麽大,時間也不短,周圍的村寨都來到了鎮上,比平時趕集還要熱鬧得多。

夾道種滿大葉紫薇,花期早就過了,留下一串串開了口的鈴鐺狀果殼。他背著書包站在一棵芒果樹下遮太陽,阿陽說醮會第二天要游神,村裏的人都會去看。瞿青野就想著在這兒等等,萬一甘覓林也來了呢。

不知站了多久,忽然聽見遠路傳來隱隱的鑼鼓聲,街上行走的人們也隨著聲音逐漸往兩邊靠去,讓出中間寬闊的路,估計是巡游的隊伍要來了。

瞿青野沒動,仍然站在樹下,等待著鼎沸的人聲漸近,首先看見的是醒獅隊,金燦燦的獅子頭格外顯眼,旁邊鑼鼓喧天。舞龍的隊伍緊跟其後,高高地舉過巡游隊列的頭頂。有花車,車上坐著七仙女和觀音菩薩,衣著打扮鮮艷亮眼,車上堆滿禾穗,像鋪了一層金子。法師身著黃褂,拿著法器唱著跳著,身後跟著隨從人員,也都按著他的模樣重覆動作。

擁擠熙攘的人群跟著從身邊經過,一面歡呼著推推搡搡,瞿青野只好再次退後了些。

在這不起眼的一隅,人們的信仰鋪天蓋地。江河湖海皆神,山路邊有土地公的祭壇,鎮上的老榕樹前插滿了香,家家戶戶的竈上院前都住著神靈。正是這樣古老的傳統信仰,才得以維系千百年來的生息繁衍,人人各得其所,草木鳥獸生生不息。

游神的隊伍一眼望不到盡頭,直到夾道圍觀的人們逐漸變稀疏,瞿青野才在隊尾看到那張熟悉的臉。

爺爺也來了,甘覓林扶著他在後面慢慢走,看到瞿青野就有些驚訝,停下腳步站在芒果樹下。

老頭子又說累了,要去前面那間中醫鋪下象棋,兩人就陪著他往前走了一段。一進鋪門就被人招呼著坐下,甘覓林笑著說不用了,一邊拉了瞿青野說再去逛逛。

“好,別忘了回來接阿公。”老中醫的孫媳婦跟他開玩笑,將人送出了門。

山歌,鮮花,腰鼓,羅傘。

路邊早就擺滿了各種攤子,小販們臉上都神采奕奕的,喜慶的日子總能帶來翻倍的收入,像是一場大型的趕集。

甘覓林買了鹹松糕給瞿青野吃,跟他說入時之後要齋戒,等散醮了才可以吃肉。

“那他們現在都去哪了?”

“去禾樓,”甘覓林指了指路盡頭的方向,“我們現在過去也趕得上。游神隊伍很慢的,法師還要挨家挨戶‘掠門’收稻草人。”

瞿青野想起班上同學也提到過要回家紮稻草人,不免有些好奇:“有什麽用?”

“代表邪祟,收起來到河邊集中燒毀。”

瞿青野跟著甘覓林走到一個地,停下腳步。四周都是金色的稻草垛,村民們都在底下圍著,人頭攢動,原來儀式已經開始了。法師站在禾樓邊上,左手端聖水,右手執蒲柳,向人群灑水祈福。禾樓上站著一位打扮得金碧輝煌的女性,頭上簪著鮮花,臉上塗著油彩,正在跳巫舞,唱豐年歌,旁邊的人擊著社鼓應和。

“那是禾花仙女,”甘覓林湊近瞿青野耳邊說著,“每次醮會都要找附近村寨裏最漂亮的姑娘來扮相。”

傳說禾花仙女在極度幹旱的年份裏,以乳血育嘉禾,幹枯的禾苗奇跡般地抽穗揚花,村民們才從困境中走出,迎來了豐收。

禾樓舞結束,禾花仙女走了下來,將手中的稻穗一一分給人們。

瞿青野皺了眉,心情有些沈重。

禾花仙女固然偉大,可人們總是習慣於歌頌女性的苦難。乳汁枯竭,滲出血水,那血紅的乳汁更像是一副枷鎖,落在了每位女性的身上。縱使傳說多是憑空捏造的,可人們會用傳說裏的品德去要求現實中的女性。

倘若哪年鬧了幹旱,是否真的會有哺乳期的母親跪在稻田中哭泣,以血淚與乳汁哺育大地。

何止呢。

即使是在不鬧饑荒的日子裏,母親們也都是這樣過來的,她們的乳汁是世間所有生靈的第一口糧食。

眾人喜笑顏開,少年站在人群中,熱鬧的氛圍中忽地升起莫名的悲哀。

人群漸散,甘覓林跟瞿青野說,還要去社稷壇燒香祭神,酬還神恩,祈禱來年五谷豐登。

社壇旁有一棵三百多年的參天古榕樹,樹頭包了金布,枝葉間張燈結彩。等到晚上的時候,社壇前一片火樹銀花,閃爍著如焰的光彩與輝煌,徹夜不熄。

幾個婦女站在古榕樹下,手中拿著紅燈籠,正笑著談論些什麽。過了一會兒又覺得掛得不夠高,找鎮上的人借了木梯子,直通最高點。

甘覓林順著瞿青野的視線望過去,跟他解釋道:“添丁的人家會在這裏掛燈籠,等到正月取下來燒給社公。”

法師在醮壇中點燃了油燈,村民們就接了火種帶回家,放進米缸裏。正因“燈”與“丁”諧音,這就寓意著迎燈求子,引福歸堂。

一般到這一步,小孩們就要準備回家了,晚上要“施幽”,人們需要布施衣物食物給孤魂野鬼。即使社壇前燈火通明,這個儀式聽起來也陰森森的,所以小孩子們不多停留,在醮會的街上買了好吃的好玩的,就算是結束了第二天。

臨近傍晚,他倆和爺爺不打算回家做飯了,就在街邊的館子裏點了一窠飯,炒了些家常菜。瞿青野明天還要上學,不能待太晚。

——

瞿青野要回學校騎自行車,爺爺就和甘覓林先坐皮卡車回去了。暮色四合,街邊難得這樣晚還有不少人,他推著車穿過人群,忽然被誰撞了下肩膀,瞿青野回過頭,看見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對方像是在笑著,說了聲“不好意思”,卻始終站在原地,沒有再往前走。

瞿青野皺了眉,定睛一看,這不正是甘覓林那前男友嗎。

少年沒給他什麽好臉色,轉頭就要走,卻又被對方按住了右肩,像是施壓似地讓他停下。

“松手。”瞿青野有些不太耐煩。

“脾氣這麽沖?”許思佑的語氣倒還禮貌,又笑了一聲,“長風的校服,還真是個學生。”

瞿青野轉過頭來,不帶情緒地看著他。

“我家住鎮上,要不過去坐坐?”

許思佑還在說些廢話,瞿青野忽然緊攥住對方的手,一把甩開。

他剛想騎上車離開,許思佑就踢下了車後輪的支撐架,臉上的笑意也消失得蕩然無存。

“你真以為甘覓林有多喜歡你?”

瞿青野面色平淡:“不然呢?難不成他喜歡你?”

許思佑的神色變得不太好看,卻又嘲諷似地冷笑著:“他對誰都是這樣的態度,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相同的笑容。”

“外人在他心裏占不了多重的分量,他只是習慣了你對他的喜歡,”許思佑停頓了兩秒,“實際上他是覺得,愛誰都行,誰愛都行。”

瞿青野的目光再次回到了許思佑的臉上,許思佑本來以為他會被自己激怒,可少年的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瞿青野覺得對方的話聽來可笑,但還是耐著性子回了句:“所以你想說什麽?”

“沒有你也會有別人,別太把自己當回事。”許思佑把最後一句話撂下,拍了拍少年的肩就離開了。

瞿青野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到身側再次經過的路人帶著疑惑神色打量著他,他才回過神,然後擡手撣去肩上的灰塵。

少年低頭,看見自行車把手上掛著的塑料袋,裏面還裝著甘覓林給他買的鹹松糕。他擡腿上了車,向著夜色的盡頭騎去,人聲消殆,燈火闌珊之處散落著漫天星光,涼風襲過耳畔,像是夜幕的低語。

早知道就該讓爺爺自己回去,留下甘覓林坐他的後座,漫長的山路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貌似還挺無聊的。

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屋子裏已經開了燈,瞿青野眼底閃過一絲光亮,迅速將車扔在院邊,跑上了門階。

甘覓林蹲在貓食盆旁邊,摸著白貓的腦袋,聽見動靜就轉過頭對瞿青野笑,站起來走向少年:“我把小雪抱過來看看你。”

瞿青野看了小貓一眼:“它都忘了主人長啥樣了。”

小雪是之前瞿青野騎車去城裏買回來的,從小就用貓砂吃貓糧,本來帶回村想著像土貓一樣養,沒想到嬌貴得要命,平時還得托城裏的寵物店將這些東西運到鎮上,別提多費勁。沒想到一放到甘覓林家又能瞬間入鄉隨俗,瞿青野懷疑它看人下菜碟。

“我還以為你已經回來了呢,幸好帶了鑰匙。”甘覓林提起那串鑰匙給他看,被少年握了手腕往懷裏帶。

“林林。”他漫無目的地叫了對方一聲。

察覺到少年的情緒和平時有所不同,甘覓林楞了下:“怎麽了?”

少年搖頭,又貼上懷中之人的耳邊:“我好想你。”

“剛剛才見過面,”甘覓林笑了笑,一邊回抱住瞿青野,“我在這兒呢。”

瞿青野安安靜靜的,很久才回應了一聲“嗯”,將腦袋埋進對方的頸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