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又仿佛,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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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仿佛,他一直都在。

遼東隆冬、那場仿佛要封凍一切的、百年不遇的暴風雪,風,是滅世的、能輕易掀翻屋頂、折斷巨木的、帶著冰晶、砂礫、和仿佛從地獄最底層刮來的、刺骨入髓的、絕對零度的嚎叫,在“柳宅”高聳的圍墻外,瘋狂地撞擊、撕扯、怒吼,仿佛無數被囚禁、被遺忘的兇靈,試圖沖垮最後一點屏障,將這宅院連同其中的一切生命與秘密,徹底掩埋、冰封、抹去。

庭院內,早已是雪的王國。積雪厚達數尺,淹沒了臺階,壓彎了回廊,將院中那幾株老槐的枯枝裹成了臃腫的、隨時會斷裂的白色巨蟒。東廂房、西廂房,都成了雪丘下沈默的墳墓,只有門縫窗隙,偶爾在狂風的間歇,漏出幾絲微弱的、掙紮的燈火光芒,證明著這死亡白色中,還有一絲絲……“活著”的痕跡。

然而,這絲“活著”的痕跡,也正在被極致的嚴寒與死寂,迅速侵蝕、凍結。

西廂書房內,炭火早已熄滅多時。銅盆冰冷,連最後一絲餘溫,都被從四面八方、從墻壁、地面、門窗每一個微小縫隙中,無孔不入滲透進來的、滅世般的寒氣,掠奪殆盡。空氣,不再是冰冷,而是凝固的、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結的、粘稠的固體。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無數冰針,刺得肺葉生疼,帶出的白氣,迅速在眉毛、睫毛、甚至披風的邊緣,凝結成厚厚的、毛茸茸的冰霜。

柳桓逸依舊靠坐在臨窗的軟榻上。姿勢,與之前無數次,似乎並無不同。只是,那件半舊的玄色披風,此刻已被凍得僵硬,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晶瑩的白霜。他的臉,是種死寂的、毫無血色的、仿佛與窗外冰雪同色的青白,皮膚緊繃,透出一種玉石般的、不祥的冷硬光澤。額角那道疤痕,也被冰霜覆蓋,顯得模糊不清。雙眼,微微闔著,長長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冰晶,一動不動。

他的胸膛,沒有絲毫起伏。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那只包裹著棉布的左手,依舊垂在身側。包裹的棉布,早已被濕氣和寒氣浸透,凍結成了硬邦邦的、灰白色的冰殼,與披風、與軟榻、甚至與他那只手臂本身,似乎都凍成了一體。只有指尖露出的、包裹布未能完全覆蓋的一小截皮膚,在窗外雪光偶爾透入的、慘淡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比冰雪更加純凈、更加冰冷、也更加……非人的、玉質的、半透明的瑩白。那瑩白之下,隱隱可見,極其細微的、仿佛血管、又仿佛某種古老符文脈絡般的、暗青色的紋路,在緩慢地、極其微弱地……流轉。

他坐在那裏,如同一尊在冰封地獄中,凝固了千萬年的、孤獨的、悲傷的、卻又帶著某種奇異威嚴的——玉像。

東廂房內,情況同樣絕望。炭火同樣熄滅,寒氣同樣肆虐。陸安寧躺在厚厚的錦被下,臉色比柳桓逸更加慘白,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仿佛隨時會徹底融入這片冰封的死寂。崔嬤嬤和春草蜷縮在床邊的腳凳上,身上裹著所有能找到的衣物和薄被,依然凍得臉色發青,牙齒打顫,眼神因極致的寒冷、恐懼、和長時間的煎熬,而變得空洞、麻木,只有望向床上那毫無聲息的夫人時,才會閃過一絲絕望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淚光。

而那個小小的、一直被她們緊緊護在懷裏的、屬於承安的繈褓,此刻,也安靜得可怕。沒有哭鬧,沒有囈語,甚至連最微弱的呼吸聲,都幾乎被這凝固的寒氣所吞沒。只有偶爾,當窗外暴風雪的咆哮達到某個頂點,或者當某種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掠過時,那繈褓中,會極其極其輕微地,動一下。然後,一絲極其淡薄、卻純凈溫暖到不可思議的、乳白色的、柔和的光芒,會從繈褓的縫隙中,微弱地、一閃而逝地,透出來。那光芒,仿佛能暫時驅散一絲侵入骨髓的寒意,也照亮了崔嬤嬤和春草那被凍得僵硬的、絕望的臉龐一瞬,帶給她們一絲渺茫的、不真實的、卻足以讓她們死死抓住的——希望。

然而,希望,在這滅世般的暴風雪和絕對零度的嚴寒面前,脆弱得如同泡沫。

時間,在極致的寒冷、死寂、與絕望的等待中,失去了意義。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充滿了被凍僵、被吞噬、被徹底遺忘的恐懼。

就在這仿佛永恒凝固的、死亡的靜謐,即將把“柳宅”內最後一點生命印記徹底抹去,將柳桓逸徹底化為永恒的冰雕,將陸安寧、承安、崔嬤嬤、春草……所有人,都拖入那無邊的、白色的、寂靜的墳墓之時——

“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仿佛重物輕輕落在柔軟積雪上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西廂書房那扇緊閉的、掛著厚重棉簾的門外,傳來。

不是風聲。不是雪落。不是房屋結構的呻吟。

那聲音,沈悶,短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的、生命的質感。

緊接著——

“咚。”

又是一聲。比剛才似乎……近了一點。方向,是從庭院深處,那被積雪覆蓋的回廊方向傳來。

“咚……咚……咚……”

聲音開始有了節奏。緩慢,沈穩,堅定。一步一步,踏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沈悶而清晰的回響。那腳步聲,不疾不徐,穿透了門外狂暴風雪的怒吼,穿透了凝固的、死亡般的寒氣,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傳入了西廂書房內,也傳入了隔壁東廂房、那幾乎被凍僵的崔嬤嬤和春草的耳中。

是誰?在這滅世般的暴風雪中,在這被厚達數尺積雪徹底封死的宅院裏?

是柳安?他應該在門房或廂房值守,但這樣的天氣,他怎麽可能……走進來?而且,這腳步聲……

崔嬤嬤和春草猛地擡起了頭,麻木的眼神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她們想動,想喊,想沖出去看看,但身體早已凍得僵硬,喉嚨也仿佛被冰堵住,只能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同樣掛著厚重棉簾的房門,用盡全身的力氣,側耳傾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停在了西廂書房的門外。

短暫的寂靜。

然後——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用盡了所有溫柔與力量的、木軸轉動的澀響。那扇仿佛早已與門框凍死在一起的、厚重的書房木門,竟然……被人,從外面,緩緩地,向內推開了。

沒有狂風瞬間灌入,沒有雪花洶湧撲來。只有一股……溫暖、和煦、帶著春日陽光與青草氣息的、令人瞬間想要落淚的微風,隨著那推開的門縫,輕柔地、無聲地,流淌了進來。微風所過之處,空氣中那凝固的、刺骨的寒意,如同遇到了滾水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地面上、家具上、甚至柳桓逸披風上的冰霜,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融化、蒸發,留下濕潤的痕跡。

棉簾,被一只骨節分明、修長穩定、卻異常蒼白、且隱隱泛著與柳桓逸左手類似、卻更加溫潤內斂的玉質光澤的手,輕輕撩開。

一個身影,逆著門外那片依舊狂暴、卻仿佛被一股無形的、柔和的力量隔絕、扭曲、無法真正侵入這片溫暖微風範圍的純白風雪,緩緩地,踏入了書房。

他穿著一身極其簡單的、洗得發白的、普通的青色布衣,沒有任何紋飾,卻幹凈整潔得仿佛不屬於這個汙濁的世界。身形頎長,略顯單薄,卻站得筆直,如同雪原中一棵孤獨而堅韌的青松。他的臉上,戴著一張極其普通的、毫無特色的、木質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

當崔嬤嬤和春草(她們透過東廂房未曾關嚴的門縫,恰好能看到西廂書房門口)的目光,與那雙眼睛接觸的瞬間,她們的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溫柔地,撞了一下。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嚴,沒有深不可測的滄桑,也沒有柳桓逸眼中那種沈靜到極致的疲憊與冰冷。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溫柔的、悲憫的、仿佛能包容世間一切苦難、洗凈所有罪孽、撫平所有傷痕的、如同最深邃寧靜的湖泊、又如同最純凈無垠的星空的——安寧。

那安寧,如此強大,如此溫暖,如此……真實。真實到,僅僅只是被這目光輕輕掃過,崔嬤嬤和春草那凍得幾乎要停止跳動的心臟,就仿佛被註入了一股暖流,開始重新有力、平穩地搏動起來。身體內那幾乎凝固的血液,也開始重新緩緩流淌。眼眶,瞬間被滾燙的淚水充滿、決堤。

是他!是那個人!是那個在小公子繈褓中,留下那一絲溫暖光芒的……“人”?!不,或許,他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他是……希望本身?是奇跡的化身?還是……別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古老而神聖的存在?

面具人(姑且如此稱呼)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冰冷死寂的書房,最後,落在了軟榻上,那尊如同冰封玉像般的柳桓逸身上。

他的眼中,那無邊的溫柔與悲憫,似乎……更加深了一些。還多了一絲,極其覆雜、難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漫長時光與無盡因果的……了然,與一絲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歉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柳桓逸許久。

然後,他擡起那只蒼白、泛著玉質光澤的手,輕輕一揮。

沒有光芒萬丈,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只有一股更加濃郁、更加純凈、更加溫暖的、仿佛蘊含著最本源生命力量的、乳白色的、柔和的光暈,如同最溫柔的溪流,從他掌心流淌而出,緩緩地、無聲地,彌漫開來,充滿了整個書房,也透過門縫,流淌進了隔壁的東廂房。

光暈所及之處,奇跡,發生了。

熄滅的炭火,在冰冷的銅盆中,無聲地重新燃起,跳躍著溫暖、穩定的橘紅色火焰。凍結的冰霜,迅速融化、蒸發,留下濕潤的水汽,又被溫暖的光暈迅速烘幹。冰冷的空氣,迅速變得溫暖、宜人,帶著春日陽光和青草的氣息。書房內,甚至隱隱響起了極其輕微的、仿佛冰層下,有潺潺春水開始流動的、生機勃勃的聲音。

而軟榻上,柳桓逸那尊“玉像”……

覆蓋在他身上、臉上的冰霜,最先融化、消失。接著,他那死寂青白的臉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血色,變得紅潤、溫暖。緊閉的眼瞼之下,眼球開始極其輕微地轉動。那停止了不知多久的胸膛,也開始緩緩地、艱難地,重新有了起伏。一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帶著冰碴子碎裂聲的、嘶啞的吸氣聲,從他喉嚨深處,傳了出來。

他……在重新……呼吸!

崔嬤嬤和春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淚水卻如同決堤的江河,洶湧而下。是奇跡!真的是奇跡!大人……活過來了!

面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柳桓逸身上,看著他胸膛的起伏越來越明顯,看著他臉上血色越來越充盈,看著他睫毛上冰晶融化,看著他……即將,重新睜開那雙看透了太多黑暗、也承載了太多重量的眼睛。

然後,面具人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幅度太小,含義也太覆雜,無人能懂。

他不再看柳桓逸,而是轉過身,目光,投向了東廂房的方向。透過門縫,他的目光,與崔嬤嬤、春草那充滿狂喜、敬畏、與無盡疑問的淚眼,遙遙相對。

他對著她們,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那點頭,仿佛是一個無聲的承諾,一個溫柔的撫慰,也像是一個……最終的告別。

然後,他再次擡起手,對著東廂房的方向,輕輕一指。

一道更加凝實、更加溫暖、蘊含著難以言喻生機力量的、乳白色光束,如同有生命的靈蛇,輕盈地穿過門縫,準確無誤地,沒入了床上陸安寧的胸口。

陸安寧那慘白透明、仿佛隨時會消散的臉色,在光束沒入的瞬間,猛地一顫!然後,一種驚人的、健康的、充滿生命力的紅潤,如同初升的朝陽,迅速從她心口的位置,蔓延開來,染紅了她的雙頰。她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氣息,驟然變得悠長、平穩、有力!一直緊閉的眼皮,也開始劇烈地顫動,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掙紮著,似乎想要……睜開!

崔嬤嬤和春草幾乎要暈厥過去!夫人……夫人也要醒了?!這……這……

然而,面具人卻沒有再等待。他似乎完成了某種使命,或者,達到了某種極限。

他最後看了一眼西廂書房內,那個胸膛起伏越來越明顯、仿佛隨時會徹底醒來的柳桓逸,又看了一眼東廂房內,那個臉色紅潤、氣息平穩、即將睜眼的陸安寧,以及……那個在溫暖光暈包裹下、不再有乳白色光芒透出、卻睡得異常香甜、安穩的、小小的繈褓。

他的眼中,那無邊的溫柔、悲憫、與了然,最終化為一片深沈的、寧靜的、仿佛了卻了所有牽掛的——釋然。

他對著虛空,仿佛對著某個看不見的、偉大的存在,也仿佛是對著這片飽經滄桑、卻終究迎來了奇跡與希望的土地,極其輕微地、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看那口型,似乎是——

“不悔。”

話音(無聲的)落下,他不再停留,轉身,邁步,向著門外那片依舊狂暴、卻被無形力量隔絕的純白風雪,走了出去。

在他踏出門檻的剎那,那籠罩著書房和東廂房的、溫暖的光暈,開始緩緩地、如同退潮般,向內收縮、收斂,最終,徹底消失在空氣之中,不留一絲痕跡。只有那重新燃起的溫暖炭火,那宜人的空氣,那恢覆血色、呼吸平穩的柳桓逸和陸安寧,以及那睡得香甜的承安,證明著剛才那一切,並非幻覺。

門外,風雪依舊狂暴,仿佛要淹沒一切。但書房和東廂房的門,卻在他身後,無聲地、緩緩地,自動合攏,將溫暖與希望,留在了門內,也將那無邊的、溫柔而悲憫的、戴著面具的身影,徹底隔絕在了門外,那一片滅世的、純白的、咆哮的風雪與未知之中。

仿佛,他從未出現過。

又仿佛,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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