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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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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意識

視線被剝奪,聽覺被剝奪,觸覺被剝奪,甚至連“存在”本身,都在這片混沌中變得模糊、稀薄,仿佛隨時會徹底溶解、消散。

柳桓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這裏的。或許是循著懷中那枚令牌滾燙到幾乎要烙進胸膛的指引,或許是憑借著左手那冰冷玉質中、與這片混沌深處某個源頭產生的、微弱卻不容抗拒的共鳴,又或許是……被那蒼涼號角聲最終指引、或者說,驅趕至此。他只記得,在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被混沌徹底淹沒前,他看到隊員們(那些忠誠的、沈默的、如同巖石般的漢子)的身影,在突然從風雪中顯現的、數十騎同樣沈默、同樣籠罩在奇異幽藍光暈中的、如同鬼魅般的騎士(神秘馬隊!)的沖擊下,如同狂風中的枯葉般,被輕易地、無情地切割、沖散、淹沒。他看到韓瞎子怒吼著,揮刀砍向一名騎士,刀鋒卻被對方手中那柄彎月般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奇異兵刃無聲斬斷,緊接著,幽藍的光芒沒入韓瞎子的胸膛,沒有鮮血,只有一聲壓抑的悶哼,和迅速黯淡、凝固的眼神。他看到更多的隊員倒下,或被那幽藍的光暈掃過,瞬間僵硬、失去生息,或被無形的力量拋飛,消失在混沌的風雪深處。

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恐懼。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平靜,以及一種“終於來了”的、塵埃落定般的釋然。他知道,以他們這二十人的力量,面對這支顯然掌握著超越常理力量、且目標明確的神秘馬隊,絕無勝算。他們的抵抗,不過是這最終命運序曲中,幾個微不足道的、註定被抹去的音符。

他最後看了那些倒下的、消失的、正在被混沌吞噬的同伴一眼,然後,握緊了懷中那滾燙的令牌,任由體內那被激發到極限的、溫暖而威嚴的“玉炁”,順著左手那冰冷堅硬的玉質手臂,洶湧而出,在身體周圍,撐開了一圈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乳白色的光暈。這光暈,勉強隔絕了部分混沌的侵蝕,也讓他成為了這片死亡風雪中,唯一還“亮”著的、緩慢移動的、孤零零的光點。

那支神秘馬隊,沒有攻擊他。他們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靜靜地、整齊地排列在混沌的邊緣,幽藍的眼眸(如果那光芒算是眼睛的話)冷漠地註視著他,註視著他身上那圈乳白色的光暈,也註視著他懷中那枚散發著同源卻更加古老威嚴氣息的令牌。然後,為首一名身形格外高大、籠罩在濃稠幽藍光芒中、看不清面容的騎士,緩緩擡起了手,指向了混沌的最深處。

那是一個無聲的、卻不容置疑的指令:進去。

於是,他進去了。拖著那殘破的、依靠“玉炁”和令牌力量勉強維系生機的身體,一步一步,踏入了那連光線和聲音都被吞噬的、絕對的混沌之中。

之後,便是漫長的、無法用時間衡量的跋涉(如果還能稱之為跋涉的話)。在這裏,方向失去了意義,距離變成了虛無。只有懷中令牌越來越滾燙的指引,和左手玉質手臂中,那股與混沌深處某個“源頭”越來越強烈的、近乎痛苦的共鳴,提醒著他,還在“前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前方的混沌,忽然……“裂開”了。

不,不是裂開。是混沌本身,在這裏,發生了“扭曲”、“折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無法用任何幾何形狀描述的、不斷變幻的、仿佛連接著另一個維度的、光的、影的、與虛無交織的——漩渦!或者說,是“門”!

那“門”的形態,與皮質密卷批註中提到的、與巖石刻痕“門眼”暗示的、與令牌傳遞的破碎畫面中那“空洞”如出一轍!但它比任何想象都要宏大,都要詭異,都要……令人靈魂顫栗!它靜靜地懸浮在混沌的中心,無聲地旋轉、變幻,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最純粹的光明、最深邃的黑暗、最古老的滄桑、與最冰冷的虛無的氣息。而在那不斷變幻的光影漩渦深處,隱約可見……巍峨的、覆蓋著永恒冰雪的白色山峰的倒影,黑色、沈靜、卻蘊含著滅世狂瀾的大河的虛影,以及……無數扭曲、模糊、仿佛在永恒痛苦中掙紮、嘶嚎、又仿佛在虔誠跪拜、祈求的……靈魂的剪影!

是“龍興葬地”!是那扇“門”!是這一切的最終秘密,也是……最終歸宿!

而就在那巨大的、光影變幻的“門”的正前方,混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排開,形成了一片相對“平靜”的、如同祭壇般的圓形平臺。平臺由某種非金非玉、漆黑如墨、卻光滑如鏡的奇異物質構成,邊緣銘刻著無數與“輪回”怪蛇、令牌蛇紋、巖石“三眼”符號一脈相承、卻更加覆雜、更加古老、也更加邪惡扭曲的符文!符文閃爍著幽暗的、不祥的血紅色光芒,如同活物的血管,在緩緩搏動、流淌。

平臺中央,矗立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破爛、沾滿血汙泥濘的、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和樣式的明光鎧,身形佝僂、卻依舊散發著一種如山岳般沈重、如寒冰般酷烈氣息的——老人。

是楊都司!那個在遼陽、對他百般掣肘、其侄兒與“輪回”疑似有染的、遼東都指揮使,楊老將軍!

他竟然在這裏!而且,看其姿態,並非被囚禁,也非誤入,而是……主動站在了這“門”與“祭壇”的中心!他手中,赫然握著一柄樣式古樸、非金非木、卻散發著濃郁幽藍光芒、與那神秘馬隊兵刃同源、卻更加凝實、更加邪異的——蛇形權杖!權杖的頂端,鑲嵌著一顆不斷明滅、仿佛有生命在呼吸的、暗紅色的、如同某種生物眼珠的寶石!寶石的光芒,與祭壇上那些血色符文的光芒,交相輝映,產生著強烈的共鳴!

而在楊都司的腳下,祭壇的符文脈絡之中,隱約可見,堆積著不少慘白的、屬於人類的骨骸,以及一些尚未完全腐爛的、穿著各異(有明軍服飾,有女真裝扮,也有普通百姓衣著)的屍體!濃烈的、甜膩的、令人作嘔的、與“輪回”藥物和地穴黑血如出一轍的腥臭,正是從這些屍骸和祭壇本身散發出來!

看到柳桓逸身上籠罩著乳白色光暈、一步步從混沌中走來,尤其是看到他懷中那枚散發著同源卻更加威嚴氣息的黑色令牌時,楊都司那原本如同枯木般、毫無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覆雜的波動。那眼神,渾濁、疲憊、卻又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冰冷的執念,死死地盯住了柳桓逸,也盯住了他懷中的令牌。

“你……終於來了。”楊都司開口,聲音嘶啞、幹澀,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穿透力,在這死寂的混沌與“門”的光影變幻中,清晰地響起,“帶著……‘鑰匙’。”

鑰匙?是指這枚令牌?柳桓逸的心,猛地一沈。果然,這令牌,不僅是信物,不僅是力量的源泉,更是……開啟這最終秘密的“鑰匙”!

“楊大人,”柳桓逸停下腳步,站在祭壇邊緣,隔著那圈乳白色的光暈,與祭壇中央、籠罩在幽藍與血紅光芒中的楊都司對峙,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看來,遼陽的‘隆昌’車馬行,佛阿拉的董山,曹吉祥的密卷,還有這‘輪回’的‘門’……背後,都有你一份。”

楊都司沒有否認,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冰冷譏誚的笑容:“一份?呵呵……柳桓逸,你以為,‘輪回’是什麽?是幾個跳梁小醜弄出來的、禍亂朝綱的邪教?還是北邊蠻子收買的、幾個漢奸走狗?”

他頓了頓,手中的蛇形權杖,幽藍光芒微微閃爍,仿佛在呼應著他的情緒:“‘輪回’……是選擇。是這天地之間,給予不甘沈淪、不願與這腐朽王朝、這汙濁世道一同爛掉的、清醒者的……唯一的選擇!是超脫這凡俗肉身的桎梏,掙脫這生老病死的輪回,窺見真正永恒與力量的……通天之路!”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那瘋狂的執念,燃燒得更加熾烈:“江南的鹽,滁州的車馬,江寧的衛所,宮裏的太監,遼東的將門,北邊的部落……你以為,沒有足夠的‘共識’,沒有共同的‘追求’,沒有看得見的‘希望’,這盤棋,能下得這麽大,能織得這麽密嗎?!張謙、沈東家、曹吉祥、董山……他們,都只是棋子!是鋪路的石子!是獻給‘門’的……祭品!而我,還有‘他們’(他瞥了一眼混沌邊緣,那些如同雕塑般靜立的神秘馬隊),才是真正有資格,推開這扇‘門’,踏入新世界,獲得……真正不朽與權柄的——選中者!”

柳桓逸靜靜地聽著,心中一片冰冷。原來如此。所謂的“輪回”組織,根本不是什麽簡單的叛國集團或邪教,而是一個由朝野內外、對現狀不滿、或野心勃勃、或追求長生力量的“精英”們,秘密結成的、以某種禁忌知識(很可能來自遠古或異域)和“門”背後的“新世界”為誘惑的、龐大而隱秘的聯盟!楊都司,恐怕只是這個聯盟在遼東,或者在整個計劃中,一個相當重要的節點!甚至,可能只是擺在明面上的、吸引火力的“卒子”之一!真正的“執棋者”,或許隱藏在更深、更高的地方,甚至……可能就在朝堂之上,深宮之中?!

“不朽?權柄?”柳桓逸嘶啞地重覆,目光掃過祭壇上那些慘白的屍骸,掃過混沌邊緣那些失去生命的隊員倒下的方向,又看向那光影變幻、仿佛吞噬一切的“門”,“用無數無辜者的血肉和靈魂鋪路,用背叛、陰謀、殺戮換取來的……就是你們追求的‘不朽’和‘權柄’?那與地穴中那些不人不鬼的‘藥人’,與這祭壇上散發惡臭的屍骸,又有何區別?不過是……另一種形態的、更加醜陋的……怪物罷了。”

“怪物?”楊都司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話,仰頭發出一陣嘶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幹笑,“哈哈哈……怪物?!柳桓逸啊柳桓逸,你還是這般……天真,這般……迂腐!這世間,弱肉強食,成王敗寇!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由力量書寫!等我推開這扇‘門’,獲得門後的力量,重塑這方天地,屆時,我便是神!是這新世界的主宰!誰還敢說我是怪物?!那些愚昧的螻蟻,那些擋路的絆腳石,能成為神之基業的一部分,是他們的榮幸!”

他止住笑聲,眼中幽藍與血紅光芒大盛,死死盯住柳桓逸懷中的令牌,語氣驟然轉厲,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急切:“把‘鑰匙’交出來!看在你我同朝為官,看在你……還算個人才的份上,本帥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一個……成為‘新世界’一員的機會!否則……”他手中的蛇形權杖,重重頓在祭壇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祭壇上那些血色符文,光芒驟然暴漲,如同活物般扭動起來,散發出更加濃烈的腥臭和令人窒息的邪惡威壓!混沌邊緣,那些靜立的神秘馬隊,也齊齊向前踏出一步,幽藍的眼眸,鎖定了柳桓逸,殺機凜然!

“否則,今日,此地,便是你柳桓逸,和這枚本就不該存在於世的‘鑰匙’的——葬身之地!你的血肉,你的靈魂,也將成為獻祭給‘門’的……最後一份祭品!助本帥,徹底打開這通天之路——!!!”

話音落下,楊都司不再多言,雙手緊握蛇形權杖,高高舉起!口中開始吟誦一種極其古怪、扭曲、仿佛非人語言的、帶著奇異韻律和邪惡力量的咒文!祭壇上,那些血色符文,隨著他的吟誦,光芒越來越盛,扭動得越來越劇烈,仿佛要脫離祭壇,化作無數血色的毒蛇,撲向柳桓逸!而那巨大的、光影變幻的“門”,也仿佛受到了刺激,旋轉變幻的速度驟然加快,內部傳出的、無數靈魂掙紮嘶嚎的幻聽,更加清晰、淒厲!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冰冷邪惡到極致的吸力,從“門”中傳出,開始撕扯柳桓逸的身體和靈魂,仿佛要將他連同那圈乳白色的光暈,一起吸入、碾碎、吞噬!

與此同時,混沌邊緣,那數十騎神秘馬隊,也同時動了!他們如同出閘的幽靈,化作一道道幽藍的閃電,無聲無息,卻又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從四面八方,向著祭壇邊緣、孤身一人的柳桓逸,發起了致命的沖鋒!手中的幽藍兵刃,劃破混沌,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與毀滅一切生機的死意,交織成一張死亡的巨網,當頭罩下!

絕境!比佛阿拉地穴,比玉石空間崩塌,更加兇險、更加絕望的絕境!前有“門”的吞噬,後有馬隊的圍殺,旁有祭壇邪陣的侵蝕,楊都司的咒文如同索命的喪鐘!

然而,柳桓逸的臉上,卻依舊沒有任何驚慌、恐懼。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的沈靜,和眼中那兩簇燃燒到極致、仿佛要化為實質的、乳白色的火焰。

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所有的謎題,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羈絆,所有的因果,都將在這一刻,迎來最終的清算。

他緩緩地,從懷中,掏出了那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一離懷,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而純凈的、如同小型太陽般的、乳白色的光芒!光芒溫暖、威嚴、仿佛蘊含著開天辟地之初的、最本源的生機與秩序之力,瞬間將那圈護體的光暈,擴大了數倍,也變得更加凝實、堅韌!祭壇血光的侵蝕,“門”的吸力,在這乳白光芒的照耀下,都為之一滯!

他將令牌,緊緊貼在了自己那只冰冷、堅硬、泛著玉質光澤的左手掌心。

“嗡——!!!”

一聲清越、高亢、仿佛能滌蕩一切邪祟、喚醒沈睡天地的、宏大而古老的震鳴,從令牌與左手接觸的點,轟然爆發,瞬間席卷了整個混沌空間!那震鳴,並非聲音,而是一種直擊靈魂、震撼本源的、規則的共鳴!

乳白色的光芒,從令牌中,如同決堤的洪流,洶湧澎湃地,灌入柳桓逸左手的玉質手臂!那手臂,瞬間變得晶瑩剔透,內部的“玉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強度瘋狂運轉、膨脹!皮膚下,那乳白色的光暈,不再僅僅是流轉,而是如同實質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他整條左臂,乃至半邊身體,都在這一刻,仿佛化作了由最純凈的、燃燒著的、乳白色光芒構築而成的——光之手!不,是神之手!

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古老、威嚴、仿佛淩駕於這片天地規則之上的、純粹的力量感,充斥了柳桓逸的全身!也充斥了他的靈魂!無數破碎的畫面、古老的知識、塵封的記憶、關於這枚令牌、關於“輪回”、關於這扇“門”、關於這片土地、甚至關於更久遠紀元的……信息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

他“看”到了——這枚令牌,並非“輪回”之物,也非馮鐵匠、老灰的“自己人”所制。它是更加久遠、早已湮滅在歷史塵埃中的、某個曾在此地守護、封印、或者……觀察這扇“門”的、古老文明的最後信物與力量核心!是“鑰匙”,也是“鎖”!是開啟“門”的途徑,也是……封印、乃至毀滅“門”的力量!

“輪回”組織,不過是一群偶然得到、或者被“門”後洩露的、禁忌知識的碎片所誘惑、所腐蝕的竊賊與狂徒!他們試圖用錯誤的方法、邪惡的祭品,強行撬開這扇不該被打開的門,獲取門後那禁忌的力量,卻不知,那力量本身,就是足以毀滅一切、包括他們自己的、最恐怖的毒藥與瘋狂!

而馮鐵匠、老灰,甚至那支神秘馬隊(如果他們與馮鐵匠同源的話)……或許,是那個古老文明殘存的後裔,或者繼承了其部分遺志的、默默守護著封印、監視著“門”的……守墓人?他們的目的,不是打開“門”,而是阻止“門”被打開,清理那些試圖褻瀆的竊賊!所以,他們會在關鍵時出現,會指引,也會……清除威脅!

楊都司,還有“輪回”背後的那些“選中者”,他們自以為掌握了真理,窺見了永恒,卻不過是匍匐在禁忌知識碎片下的、可悲的傀儡與祭品!他們獻祭了無數生命,汙染了這片土地,也將自己,變成了這扇“門”和其背後恐怖存在,最可口、也最愚蠢的……餌食!

一切,都清楚了。

柳桓逸緩緩擡起頭,望向祭壇中央、那在乳白光芒照耀下、臉色驟變、眼中首次流露出驚駭與難以置信的楊都司,也望向那光影變幻、吸力驟增、仿佛因感受到令牌真正力量而變得更加“興奮”與“饑渴”的、巨大的“門”。

他的目光,平靜,冰冷,卻又仿佛燃燒著足以焚盡一切虛妄與邪惡的、神聖的火焰。

“楊大人,”他開口,聲音不再嘶啞,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來自九天之上、又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宏大的回響,“你追求的‘不朽’與‘權柄’……就在那裏。”

他擡起那只已經完全化為燃燒的乳白色光芒的、神之手,緩緩地,指向了那扇巨大的、光影變幻的、仿佛連接著無盡恐怖與虛無的——“門”。

“但,那並非通天之路。”

“而是……”

“地獄之門。”

話音落下,他不再有絲毫猶豫,也不再有任何保留。他將體內所有的“玉炁”,靈魂中所有的意志,對妻子的牽掛,對兒子的責任,對死去袍澤的承諾,對江南血淚的銘記,對這片瘡痍江山的最後守護……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最純粹、最熾烈、也最決絕的信念,灌註進那只燃燒的神之手,灌註進掌心那枚同樣光芒萬丈的黑色令牌之中!

然後,他一步踏出!不是沖向楊都司,也不是沖向那些幽藍的馬隊。

而是,向著那扇巨大的、光影變幻的、散發著無盡吞噬之力的——地獄之門,義無反顧地,沖了過去!!!

“不——!!!你瘋了?!那是‘門’!是吞噬一切的‘門’!你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楊都司發出驚恐欲絕的、不似人聲的嘶吼,試圖揮舞蛇形權杖阻止,但祭壇的血光,在柳桓逸那燃燒的乳白神光面前,如同冰雪消融,寸寸崩解!那些沖鋒的幽藍馬隊,也被那驟然爆發的、神聖而浩瀚的光芒威壓,沖擊得人仰馬翻,幽藍光芒明滅不定,發出痛苦的嘶鳴!

柳桓逸對這一切,置若罔聞。他的眼中,只有那扇越來越近、越來越龐大的“門”。耳中,是無數靈魂掙紮嘶嚎的幻聽,也是懷中令牌越來越激昂、越來越古老的震鳴。

在身體即將觸及那光影漩渦、被其吞噬的最後一剎那——

他猛地,將那只燃燒著乳白色神光、緊握著光芒萬丈令牌的神之手,狠狠地,插入了“門”的正中心,那光影變幻最為劇烈、也最為核心的、如同“瞳孔”般的——虛無之點!

“以吾之名——柳桓逸!”

“以此‘守鑰’之令——!”

“燃吾之魂,奉吾之血,盡吾之力——!!!”

“封——!!!”

最後一個字,不是吼出,而是仿佛用盡了整個生命、整個靈魂的重量,狠狠地、砸進了那光影漩渦的核心!也砸進了這片混沌的每一個角落,砸進了楊都司、馬隊騎士、甚至那扇“門”本身的——意識深處!

“轟——!!!!!!!”

無法形容的、仿佛開天辟地、又仿佛宇宙終結般的、終極的巨響與光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乳白色的、神聖的、溫暖而威嚴的光芒,與那光影漩渦中、無盡黑暗、冰冷、邪惡、虛無的光芒,如同兩條瘋狂撕咬、吞噬的巨龍,猛地對撞在一起!然後,是湮滅!是爆炸!是規則的崩壞與重組!是整個混沌空間的、劇烈的、仿佛要歸於虛無的震顫與坍塌!

柳桓逸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接觸到那光影漩渦的瞬間,便開始崩潰、分解、化為最純粹的光與熱的粒子。靈魂也在那無法形容的劇痛與拉扯中,仿佛要被撕裂成無數碎片。但他死死地握著令牌,死死地維持著那只插入“門”中的神之手,將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信念,所有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註入,引爆!

他“看”到,那光影漩渦,在乳白神光的沖擊和引爆下,開始劇烈地扭曲、收縮、崩解!無數痛苦的、瘋狂的、解脫的嘶嚎,從漩渦深處傳來,又迅速被湮滅的光與熱吞沒。那扇巨大的、仿佛連接著另一個維度的“地獄之門”,正在從他的神之手插入的點開始,迅速布滿無數乳白色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紋,然後,轟然——破碎!消散!化為無數飄散的光點和最基本的能量亂流,被周圍崩塌的混沌空間,迅速吞噬、湮滅、歸於徹底的……虛無!

他“看”到,祭壇在光芒的沖擊下,如同沙堡般崩塌,那些血色符文瞬間黯淡、熄滅。楊都司發出最後一聲不甘、怨毒、又充滿無盡恐懼的慘嚎,連同他手中的蛇形權杖,一起,在乳白神光的照耀下,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迅速融化、汽化、消散無形,連一絲灰燼都未曾留下。

他“看”到,混沌邊緣,那些幽藍的馬隊騎士,在“門”破碎、乳白神光席卷的沖擊波中,如同狂風中的殘燭,幽藍光芒劇烈閃爍、明滅,然後,齊齊向著柳桓逸(或者說,向著那正在消散的乳白神光和破碎的“門”的方向),單膝跪地,垂下頭顱,做了一個古老而莊嚴的、如同致敬、又如同送別的禮儀。然後,他們的身影,連同座下那如同光影凝聚的戰馬,一起,緩緩變得透明、模糊,最終,如同晨霧般,消散在依舊動蕩、卻已開始緩緩平覆的混沌能量亂流之中。沒有言語,沒有眼神,只有那最後禮儀中,透出的、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的情緒——是釋然?是敬意?是惋惜?還是……別的什麽?

他“看”到,那枚黑色的令牌,在完成了最後的使命、釋放了所有力量之後,也悄然化作了點點乳白色的、溫暖的光塵,如同夏夜的螢火,緩緩飄散,融入了周圍正在重塑的、清冽的、原始的混沌能量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看”到,自己那早已崩潰、化為光與熱粒子的身體,也在這最後的、宏大的湮滅與新生中,一點點、徹底地,消散、融合、歸於這方天地之間……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牽掛,所有的愛恨,所有的執著……都在這一刻,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變淡、最終……消失。

只有一片溫暖的、光明的、純凈的、仿佛回歸母體般的、無邊無際的……安寧。

以及,一個遙遠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卻又無比清晰、無比熟悉的、稚嫩的、帶著哭腔的呼喚:

“爹——!!!”

是……承安?

最後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輕輕搖曳了一下,然後,徹底地……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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