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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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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黑水”

遼東四月、依舊不肯徹底離去的、糾纏不休的倒春寒,凍得發青的、沒有日頭,鉛灰色的、厚重的雲層,沈甸甸地壓在廣寧前屯衛那剛剛經過戰火與爆炸蹂躪、此刻更顯殘破荒涼的城墻和屋宇之上。空氣中,除了永遠散不去的硝煙、血腥、泥土、馬糞的氣味,還多了一種新的、若有若無的、從佛阿拉方向天坑深處飄來的、焦糊、硫磺、和那種令人不安的、甜膩腥臭混合的、難以名狀的怪異氣息,如同這片土地上,一道剛剛結痂、卻依舊在滲著膿血的、巨大而猙獰的傷疤。

“柳宅”(前屯衛內臨時征用的一處、相對完整些的院落)內,氣氛比外面的天氣,更加凝重、沈滯。沒有勝利的喧囂,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種近乎窒息的、混合了藥味、炭火悶氣、以及一種無形壓抑的、死寂。仆役(大多是柳安帶來的老兵或本地招募的寡言漢子)走路都踮著腳尖,眼神驚惶,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麽,或者引來什麽不祥。

東廂房,是陸安寧的病室。門緊閉著,厚重的棉簾垂落,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響與光線。只有濃郁到令人心頭發慌的湯藥氣味,絲絲縷縷,從門縫中透出。王太醫幾乎日日守在這裏,眉頭從未舒展。崔嬤嬤和春草熬得形銷骨立,眼眶深陷,眼中只有無盡的疲憊和深不見底的憂懼。陸安寧依舊昏睡,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的游絲,那場突如其來的嘔血,似乎徹底抽空了她所有的生機,只剩下一具蒼白、冰冷、仿佛一碰就會碎掉的軀殼,在湯藥和針灸的維系下,極其勉強地,維持著那最後一線、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心跳。

西廂房,是柳桓逸的“養傷”之所,也是他處理公務、暗中推演、以及與柳安、以及偶爾能避開監視、秘密前來的、寥寥幾名絕對心腹(如夜不收頭目、選鋒營殘存的幾個老百戶)商議機密的地方。這裏,是這死寂宅院中,唯一還湧動著冰冷暗流的地方。

柳桓逸靠坐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條半舊的薄毯。他的臉色,比起剛從渾河裏被撈上來時,好了太多。不再是那種瀕死的青白,而是恢覆了些許血色,雖然依舊蒼白,卻透著一股異樣的、仿佛玉石般的、冰冷的潤澤。尤其是那雙眼睛,深潭般沈靜,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明亮、銳利,也……更加幽深莫測。偶爾有光線從窗縫漏入,落在他眼中,竟會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乳白色的、柔和卻威嚴的微光,轉瞬即逝,卻足以讓看到的人,心頭莫名一凜。

左臂的袖管,被他刻意用稍寬的袍袖遮掩,但指尖露出的部分,皮膚在昏黃光線下,確實隱隱泛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玉石般的光澤,觸之堅硬冰冷,不似血肉。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凝神靜氣,嘗試去“感受”那只左手時,能隱隱察覺到,在那冰冷的、玉質的表層之下,仿佛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溫暖、純凈、仿佛蘊含著無窮生機與某種古老威嚴的力量,在緩緩流淌、循環,與他懷中那枚同樣變得溫熱、且似乎與他心跳產生著某種奇妙共鳴的黑色令牌,隱隱呼應。這股力量,不僅徹底修覆了他地穴之行留下的、幾乎致命的內外傷勢,更似乎……在潛移默化地,改變、強化著他的身體。五感變得更加敏銳,力量、速度、乃至反應,都遠超受傷之前。甚至連額角那道猙獰的疤痕,顏色也淡了許多,只剩下淺淺的、粉紅色的痕跡。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疑懼與不安。這力量是什麽?來自那枚令牌?還是那玉石空間?亦或是……與那詭異的黑血侵蝕對抗、凈化後,產生的某種“異變”?這力量,是福是禍?會對他產生怎樣的、長遠的影響?會讓他……變成非人的存在嗎?

他沒有答案。王太醫為他診脈時,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口中喃喃“脈象沈實而有力,隱有金石玉振之音,實乃……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最終也只能歸結為“大人吉人天相,傷勢恢覆神速,乃天佑”。柳安等人,更是只當他是大難不死,體質異於常人,只有敬畏,並無多想。

只有柳桓逸自己,在夜深人靜、獨自面對銅鏡,或感受著左手那非人的冰冷與體內流淌的溫暖力量時,心中才會升起一股冰冷的、揮之不去的悚然。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原來的柳桓逸了。地穴之行,令牌覺醒,左手異變……這一切,如同在他身上,打下了一個無法磨滅的、神秘的、也可能極其危險的烙印。

他將這份疑懼與不安,深深壓在心底,如同冰封的火山。眼下,有太多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他去處理,去面對。

佛阿拉天坑的異狀,是首要之患。那深不見底、黑煙繚繞、怪味刺鼻的巨大陷坑,如同大地張開的、通往未知恐怖的口,不僅阻斷了繼續探查佛阿拉地穴的可能,更成了懸在廣寧前屯衛、乃至整個遼東前線軍民心頭的一把利劍。天知道那下面,除了爆炸和塌陷,是否還藏著“輪回”組織未曾引爆的、更加可怕的秘密或危險?是否會再次發生異變?甚至……是否會有東西,從下面爬出來?

柳桓逸派出了最精銳、最大膽的夜不收,日夜監視天坑動靜。自己也數次親臨坑邊(盡管柳安等人極力勸阻),站在那令人眩暈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坑緣,用他那變得異常敏銳的五感,試圖感知坑下的情況。他總能隱隱感覺到,在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與混亂能量亂流之下,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令牌力量同源、卻又更加古老蒼茫的“呼喚”,以及……另一種更加陰冷、邪惡、卻似乎被某種力量暫時壓制、陷入沈寂的“窺伺”。是那玉石空間的殘留?還是那地底“怪物”未死的殘魂?他無法確定。

他嚴令封鎖天坑周圍十裏,嚴禁任何人靠近,更嚴禁洩露坑中異狀詳情,對外只宣稱是“地火引發塌陷,逆黨巢穴已毀”。同時,他八百裏加急,將佛阿拉之戰“大捷”、董山勢力遭重創、但其巢穴發生詭異塌陷、形成“兇地”、需嚴密監控之事,以最謹慎的措辭,密奏皇帝。他知道,皇帝必然能從這語焉不詳的奏報中,讀出背後的兇險與未解之謎。

其次,是那支神秘馬隊的去向與意圖。佛阿拉爆炸後,那支馬隊如同幽靈般消失,再無蹤跡。柳桓逸動用了所有能用的、明裏暗裏的渠道,甚至不惜冒險聯系了幾個在遼東與蒙古、女真各部有生意往來的、口風極嚴的“線人”,去打探消息。反饋回來的信息,零碎而矛盾。有的說,看到一支裝扮奇特、號角蒼涼的隊伍,在爆炸後迅速北撤,消失在更北的雪原山林中,似乎是……往建州左衛,或者更北的野人女真地盤去了。有的則說,曾在遼陽以北,看到過類似裝束的人,與幾個行蹤詭秘的漢人商賈接觸。還有的,幹脆說那支馬隊根本就是“山精鬼魅”,或是“前朝陰兵”,出現和消失都無跡可尋。

這支馬隊,兩次關鍵現身(玄武門、佛阿拉),都似乎“幫助”了皇帝或他這邊,但又行為詭秘,目的不明。他們與“輪回”是何關系?是敵是友?與那枚令牌,與馮鐵匠、老灰代表的“自己人”,又有何關聯?柳桓逸隱隱覺得,揭開這支馬隊的秘密,或許就能解開“輪回”組織北方布局的最終真相,甚至……觸及到那枚令牌和自身異變的根源。但眼下,線索太少,如同霧裏看花。

再次,是遼東都司,乃至朝中的暗流。佛阿拉“大捷”的奏報,連同柳桓逸“傷勢未愈,需在廣寧前屯衛靜養,並監控天坑異狀”的請示,一同遞了上去。皇帝的批覆很快,嘉獎“柳卿忠勇,力克頑敵”,準其“在廣寧前屯衛將養,一應邊務,可酌情處置”,並再次撥下錢糧(雖然依舊被層層克扣),以示恩寵。看起來,皇帝對他依舊信任,甚至更為倚重。

但柳桓逸知道,這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歇。楊都司在遼陽,對他“擅自”出兵、引發“地火天坑”、又“霸占”廣寧前屯衛兵權的行為,極為不滿,數次行文“詢問”、“提醒”,語氣一次比一次不善。朝中,關於他“擅啟邊釁”、“邀功冒進”、“致使遼東出現不祥兇地”的彈劾,據說也再次悄然興起。雖然被皇帝留中不發,但風聲已然透出。而那個在遼陽城經營車馬行、與“輪回”疑似有染的楊都司侄兒,雖然被他以“通敵嫌疑”鎖拿,押送遼陽,但據說在楊都司的“斡旋”下,只在獄中“待查”,並未定罪,其車馬行的生意,也似乎換了名頭,繼續運轉。

“輪回”在遼東的根系,遠未鏟除。甚至,可能因為佛阿拉的暴露和天坑的出現,而變得更加隱秘、更加瘋狂。柳桓逸手中,雖有那卷從曹吉祥處得來、又經歷了地穴爆炸和玉石崩塌而“幸存”的皮質密卷,但上面的密碼文字,他依舊無法完全解讀,只能從少數幾個反覆出現的、與地名(佛阿拉、赫圖阿拉、遼陽、京師)、官職、以及“藥材”、“馬匹”、“貢品”等詞匯相關的符號組合,勉強推測出“輪回”在遼東與女真各部、乃至與朝中某些勢力之間,存在著一條覆雜的、涉及走私、情報、甚至可能包括“藥人”原料輸送的秘密網絡。但要憑此,去撼動楊都司那樣在遼東盤根錯節數十年的地頭蛇,甚至揪出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朝中更高層的保護傘,無異於癡人說夢。

他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證據。需要更強的力量。也需要……時間。

而時間,恰恰是他最缺少的東西。陸安寧的病,像一把懸在他頭頂的、緩慢落下的鍘刀。王太醫已委婉暗示,夫人心脈枯竭,已近油盡燈枯,尋常藥石,恐難回天。除非……有傳說中的、能“起死回生”、“重塑生機”的仙草靈藥,或……某種逆天改命的機緣。

仙草靈藥?逆天機緣?柳桓逸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懷中那枚令牌,想起了左手那非人的冰冷與體內流淌的溫暖力量,想起了地穴中,令牌光芒驅散詭異黑血、治愈他重傷的神異……這令牌的力量,是否……也能作用於他人?能否……救安寧?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一旦燃起,便再也無法熄滅。夜深人靜時,他屏退左右,獨自坐在陸安寧病榻前,握著妻子冰冷枯瘦的手,嘗試著,去“引導”體內那股溫暖的力量,通過掌心,緩緩渡入妻子的身體。

起初,毫無反應。陸安寧的身體,如同最幹燥的沙地,貪婪地吸收著那微弱的力量,卻沒有絲毫起色。就在柳桓逸幾乎要絕望,以為這力量只對他自己有效時,第三天夜裏,當他再次嘗試,幾乎將體內大半的溫暖力量都渡了過去,自己也因虛弱而眼前發黑、搖搖欲墜時——

一直昏睡、氣息微弱的陸安寧,那蒼白的、毫無血色的指尖,忽然……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她那緊閉的眼瞼之下,長長的睫毛,顫動了。

然後,在柳桓逸幾乎要以為是自己幻覺的、屏息凝神的註視下,陸安寧那幹裂的、毫無血色的嘴唇,極其艱難地、微弱地,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弱得如同蚊蚋、卻真真切切傳入柳桓逸耳中的、氣若游絲的呻吟。

“冷……”

柳桓逸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臟在瞬間停止了跳動,然後又以狂野的速度,瘋狂擂動起來!他死死地盯著妻子的臉,看著她睫毛持續顫動,看著她胸口那幾乎看不見的起伏,似乎……稍稍明顯、有力了那麽一絲絲?

有效?!令牌的力量,真的有效?!雖然微弱,雖然緩慢,但它……真的在喚醒安寧那瀕臨熄滅的生命之火?!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海嘯,瞬間沖垮了柳桓逸所有的冷靜與自制!他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將額頭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滾燙的液體,奪眶而出,混合著汗水與塵埃,滴落在錦被上。

然而,狂喜之後,是更深的無力與冰冷。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溫暖的力量,在渡出大半後,已變得極其稀薄、微弱,需要時間,才能慢慢恢覆。而安寧的傷勢,是沈屙積郁、心脈枯竭,絕非這點微弱力量,一朝一夕能夠治愈。他需要更多、更強大的力量!需要更有效、更安全地運用這力量的方法!

可這力量從何而來?如何增長?如何運用?令牌的秘密,他依舊一無所知。那玉石空間已毀。左手異變的根源與後果,他也毫無頭緒。貿然繼續渡入力量,是否會對他自己造成不可逆的損害?甚至……是否會對安寧,產生某種未知的、不好的影響?

希望與恐懼,如同冰與火,在他心中激烈交戰。他看著病榻上妻子那依舊蒼白、卻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生機的臉,又低頭看看自己那只冰冷堅硬、泛著玉質光澤的左手,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一片深潭般的、冰冷的沈靜,與一種更加堅定、也更加……孤註一擲的決絕。

為了安寧,為了承安,為了這未了的血仇與使命,他必須徹底弄明白這枚令牌,和自身異變的秘密!必須找到掌控、增強這力量的方法!無論這秘密指向何方,無論這力量是神賜還是魔詛,無論前路……還有多少未知的兇險與犧牲。

他輕輕為妻子掖好被角,擦去臉上的淚痕,站起身。臉上的激動與脆弱,已消失不見,重新恢覆了那種深潭般的、冰冷的沈靜。只有那雙眼睛深處,燃燒的火焰,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熾烈,也更加……幽深莫測。

他走回西廂書房。關上門。從懷中,取出那枚黑色的令牌,和那卷皮質密卷,攤在書案上。令牌溫熱,與他心跳共鳴。密卷上的密碼文字,在燈光下,扭曲猙獰。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令牌上簡化的蛇紋,又掃過密卷上那些更加覆雜、古老的符號。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地穴中的畫面,玉石空間的景象,左手異變的感覺,令牌力量的流轉……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密卷末尾,幾行極其微小、幾乎被忽略的、似乎是後來添加上去的、用另一種更加古樸晦澀的字體(類似於甲骨文或某種更早的銘文)書寫的批註上。那批註的旁邊,畫著一個極其簡略的、如同山峰與河流交匯的圖案,旁邊標註著兩個他依稀能辨認的、密碼文字組合——似乎是“源頭”與“試煉”?

而在那圖案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加模糊的、仿佛用血跡書寫的、潦草至極的漢字,字跡力透紙背,充滿了驚恐與絕望,似乎是在極度倉促或瘋狂狀態下寫就:

“白山……黑水……龍興……葬地……門開……則……萬物……皆……偽……”

白山?黑水?龍興之地?葬地?門?萬物皆偽?

柳桓逸的瞳孔,驟然收縮!白山黑水,是遼東乃至整個東北地區的代稱!“龍興之地”,往往指代王朝發祥之處,在遼東,常與女真、甚至更早的某些古老傳說相關。“葬地”……“門”……“萬物皆偽”……

這潦草的批註,似乎在暗示,在遼東的“白山黑水”之間,某個被視為“龍興之地”或“葬地”的所在,藏著“一扇門”?打開這扇門,會如何?“萬物皆偽”又是什麽意思?是指世界的真相?還是……某種可怕的、顛覆性的後果?

這枚令牌,這卷密卷,地穴的玉石空間,神秘的馬隊,馮鐵匠的“自己人”,皇帝的深意,遼東的“輪回”網絡,自身的異變……這一切的一切,是否都隱隱指向了那個地方?那個藏在“白山黑水”之間、可能與“龍興”、“葬地”、“門”相關的、最終極的秘密所在?

是“輪回”組織尋找的目標?還是那枚令牌和“自己人”守護(或對抗)的秘密?亦或是……兩者爭奪的,同一個……禁忌?

柳桓逸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感到懷中的令牌,似乎也因他思緒的波動,而變得更加溫熱,甚至……微微震顫起來,仿佛在呼應著什麽,在……指引著什麽。

他緩緩擡起那只冰冷堅硬、泛著玉質光澤的左手,輕輕按在書案上。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木質,傳來清晰的、非人的堅硬感。體內的溫暖力量,似乎也隨著他的心意,緩緩向左手匯聚,讓那玉質的光澤,變得更加明顯,甚至……隱隱有極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暈,在皮膚下流轉。

力量。秘密。源頭。試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遼東的僵局,朝中的暗箭,妻兒的病危,自身的異變,以及那隱藏在“白山黑水”之間的、終極的謎團與兇險……都在逼迫著他,必須主動出擊,必須去追尋那最後的答案,無論那答案背後,是輝煌的王座,還是……萬劫不覆的深淵。

他拿起筆,鋪開一張白紙。沈思片刻,開始書寫。不是奏章,不是軍令,而是一封用只有柳安能看懂的暗語寫成的、簡短而決絕的密信。

“安。見字如晤。夫人之疾,已有轉機,然需奇藥。遼東之事,膠著難破,楊等掣肘,逆黨潛藏。天坑異狀,馬隊無蹤,令牌之秘,左手之變,皆懸而未決。今於逆黨密卷中,得一線索,指向白山黑水之間,某‘龍興葬地’,或藏一切終極之秘,亦可能是逆黨最終巢穴,及……救治夫人之機緣所在。我已決意,親往一探。此行兇險,十死無生,然勢在必行。廣寧前屯衛一應軍務,由你暫代,持我印信,李墨林大人處,我自有密奏交代。對外,只言我傷勢反覆,需深入山野,尋訪名醫奇藥。挑選絕對忠誠、悍勇機敏之老卒二十人,偽裝為商隊或獵戶,三日後,隨我秘密出發。所需物資,務必精簡、隱蔽。此事,絕密,除你與所選之人,不得再入第六耳。若我一月未歸,或傳回特定暗號,你便知我已遭不測。屆時,立即攜夫人、小公子及崔嬤嬤等人,憑我留給你的最後手書與信物,前往……(他寫下了一個極其隱秘的地點,是李墨林早年告知的一處絕對安全的避難所),隱姓埋名,活下去。然後,將我所留關於‘輪回’、令牌、及遼東諸事之記錄,設法呈交陛下。切記,謹慎,果斷。柳桓逸,手書。”

寫罷,他放下筆,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將其折疊,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私印。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外面,天色更加陰沈,細密的雪沫,又開始飄灑。

寒風卷入,帶著佛阿拉方向,那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怪異氣息,也帶著遼東大地,那無邊無際的、冰冷而沈重的未知。

他最後看了一眼東廂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病榻上妻子蒼白的臉,和旁邊暖炕上,那個依舊過於安靜、眼神沈靜幽深的幼子。

然後,他收回目光,望向北方。望向那片被鉛雲、風雪、和無數傳說與秘密籠罩的、廣袤而神秘的“白山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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