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來——戰——!!!”

關燈
“來——戰——!!!”

地穴深處,只有無邊無際的、凝固的、仿佛擁有實質重量的墨色,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要將闖入者連皮帶骨,一並碾碎、消化。空氣沈滯、冰冷、帶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了陳年巖石潮氣、硫磺硝石、腐爛淤泥、以及那種越來越清晰的、甜膩到詭異的、令人靈魂都為之顫栗的腥臭。那是“輪回”藥物的氣味,卻又比之前任何一次聞到的,都更加純粹,更加……邪惡,仿佛無數生靈的怨念與瘋狂,被強行熬煮、濃縮,然後封存在這地底深處。

柳桓逸左手死死攥著那根唯一連接著上方、仿佛隨時會斷裂的冰冷繩索,右手高舉著那支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如此微弱、如此可笑的、劈啪燃燒的松明火把。昏黃的火光,僅僅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是濕滑冰冷的、布滿鋒利碎石和粘膩苔蘚的、傾斜向下的坑道石壁,以及下方那更深、更黑、仿佛巨獸喉嚨般的未知深淵。火苗在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弱的氣流中劇烈搖曳,將他那張蒼白扭曲、汗水泥汙交錯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也將他眼中那兩簇強行壓下的、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卻執拗燃燒的火焰,映得格外驚心。

身後,是緊緊跟隨的、那十幾名同樣抓著繩索、咬著牙、瞪大驚恐而決絕眼睛的敢死隊員粗重壓抑的喘息。再往下,是無邊的黑暗與死寂,只有他們身體摩擦石壁、碎石滑落、以及那越來越濃郁的、甜膩腥臭氣味,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敲打著每個人緊繃欲裂的神經。

他們已經向下滑了多久?十丈?五十丈?還是一百丈?時間與空間,在這垂直向下的死亡甬道中,都已失去了意義。只有那不斷下沈的、冰冷的絕望,和那越來越清晰、仿佛就貼在耳邊、又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某種難以形容的、如同巨獸低喘般的、沈悶的嗡嗡聲,在提醒著他們,正在接近某個……絕不該被人類觸及的、恐怖的所在。

柳桓逸的左臂,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覺,只是憑著布帶和意志,死死掛在繩上。肋下的舊傷,在每一次摩擦和用力時,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貼身的衣物,又在冰冷的地穴空氣中迅速凍結,帶來刺骨的寒意。但他只是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要咬出血來,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控制著下滑的速度,同時,用那點微弱的火光,警惕地掃視著下方和周圍的黑暗。

坑道似乎沒有盡頭,只是一味地向下,向下。石壁的觸感,從最初的粗糙堅硬,漸漸變得……濕滑、粘膩,甚至帶著某種奇異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微彈性?而那甜膩的腥臭,也濃烈到了幾乎化為實質,如同冰冷的、粘稠的液體,包裹著他們,試圖從口鼻、從每一個毛孔,鉆進他們的身體,侵蝕他們的神智。

柳桓逸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眼前陣陣發黑,耳邊那低沈的嗡嗡聲,似乎也變成了某種詭異的、帶有韻律的、如同咒語般的低吟。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精神一振,強行將那侵入腦海的、混亂而瘋狂的幻象(扭曲的蛇影、獰笑的骷髏、燃燒的江南、病榻上的安寧、沈靜的承安……)驅散。

不能倒下!絕不能在這裏倒下!下面……一定有東西!必須找到!無論是什麽!

就在他感覺自己幾乎要再次被那黑暗和詭異的低吟吞噬時,腳下猛地一空!

不是踩空,而是……繩索到了盡頭!下方,不再是陡峭的石壁,而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向下傾斜的、似乎是用人工粗略開鑿出來的、濕滑的巖石斜坡!

“到底了!小心!”柳桓逸嘶啞地低吼一聲,松開繩索,身體順著斜坡,踉蹌著向下滑去!身後的敢死隊員們也紛紛驚呼著,跟著滑下。

“噗通!”“噗通!”

幾聲悶響,伴隨著驚呼和水花濺起的聲音。斜坡的盡頭,竟然是一片……冰冷刺骨、深可及腰的、粘稠的、散發著更加濃烈惡臭的地下暗河!或者說,是某種地底水潭!水色幽深黑暗,在火把的微光下,反射不出任何光亮,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水面漂浮著一些詭異的、如同腐爛水草般的黑色絮狀物,和零星慘白的、不知是人還是獸的骨殖。

柳桓逸掙紮著從冰冷刺骨、粘稠惡臭的潭水中站起,火把險些脫手。他高舉火把,急促地喘息著,目光迅速掃視四周。

這裏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卻又被明顯改造過的地下洞窟。洞頂極高,隱沒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裏。四周是嶙峋猙獰、濕漉漉的巖石洞壁,上面似乎雕刻著一些模糊扭曲的、與“輪回”密碼符號相似的圖案。而洞窟的中央,那潭幽深惡水的對岸,赫然矗立著一座……用粗糙巨石壘砌而成的、樣式古樸詭異、帶著濃重異域和邪教色彩的、如同祭壇般的建築!

祭壇不高,約莫一人多高,呈不規則的圓形。壇體表面,密密麻麻地,用暗紅色的、不知是朱砂還是血凝固而成的顏料,描繪著無數扭曲猙獰的、首尾相銜的怪蛇圖案,以及更加覆雜、令人望之頭暈目眩的密碼符文!壇頂正中,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黑沈沈的、非金非木、材質難辨的、形如三足鼎、卻又帶著無數詭異凸起和孔洞的“容器”!容器內部,似乎有幽藍色的、微弱的光芒,在緩緩流轉、明滅,散發出一種冰冷、邪異、卻又帶著某種致命吸引力的氣息!而那股濃烈到極致的甜膩腥臭,源頭,似乎正是來自那個詭異的容器!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祭壇的四周,那幽深的水潭邊緣,影影綽綽,似乎……跪伏著、或倚靠著數十個……僵硬不動、如同雕塑般的、人形黑影!他們穿著破爛的、樣式古怪的衣物(有些像是建州女真的服飾,有些又像中原樣式),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但身體姿態扭曲詭異,仿佛在虔誠跪拜,又仿佛在痛苦掙紮。而且,他們的皮膚,在火光的映照下,隱隱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死寂的、如同蠟像般的青灰色!

是……屍體?還是……“藥人”?亦或是……別的什麽?

柳桓逸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他終於找到了!這地穴深處,果然藏著“輪回”組織最核心、也最邪惡的秘密!這座祭壇,這個容器,這些“人”……就是“輪回”煉制“藥物”、進行某種邪惡儀式、甚至……可能與北方異族勾結、圖謀不軌的最終源頭?!

“戒備!”柳桓逸嘶聲對身後掙紮著從潭水中爬起的敢死隊員們吼道,同時,右手死死握住了腰間的刀柄,盡管那刀在冰冷的潭水中浸泡後,沈重而濕滑。

敢死隊員們也看到了祭壇和那些詭異的“人”,個個臉色慘白,眼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恐懼,但依舊強撐著,握緊兵器,圍攏到柳桓逸身邊,組成一個松散的防禦陣型。

洞窟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潭水微微蕩漾的輕響,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他們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喘息。祭壇上那容器內的幽藍光芒,依舊在無聲地流轉,仿佛一只冰冷的、活物的眼睛,在默默註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大人……那……那些是……”一名敢死隊員聲音顫抖,指著祭壇周圍的“人”影。

柳桓逸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祭壇,尤其是那個詭異的容器。他知道,必須上去看看!必須弄清楚那裏面是什麽,那些符文記錄了什麽,這些“人”又是怎麽回事!但……怎麽過去?這幽深的、惡臭的潭水,不知深淺,不知水下是否有危險。而且,祭壇周圍那些“人”……

就在他急速思考對策時——

祭壇上,那個詭異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容器,忽然……毫無征兆地,猛地亮了一下!幽藍的光芒,瞬間變得刺目,照亮了整個洞窟!也照亮了祭壇周圍,那些跪伏的“人”影的……臉!

那是一張張扭曲、僵硬、毫無生氣、卻又仿佛凝固著無盡痛苦與瘋狂的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著建州服飾的,也有穿著中原百姓或軍士衣甲的!他們的眼睛,都死死地、空洞地睜著,瞳孔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幽藍的、詭異的光芒,與那容器中的光芒,如出一轍!而在他們裸露的皮膚上(手臂、脖頸),都能看到清晰的、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扭曲的紋路,最終都匯聚向心臟的位置——那裏,似乎都有一個微小的、如同蟲蛀般的、暗紅色的孔洞!

是“藥人”!而且,是比江南、比“老君洞”所見到的,更加“成熟”、更加詭異、仿佛被“煉制”得更加徹底的“藥人”!他們是被當作“祭品”?還是……“輪回”某種邪惡儀式的“產物”?!

幽藍的光芒,僅僅是一閃,便又迅速黯淡下去,恢覆了之前的流轉明滅。但洞窟內的空氣,仿佛因這一閃,而瞬間變得凝滯、冰冷、充滿了某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那股甜膩的腥臭,也仿佛更加濃烈了!

“後退!離開水潭!快!”柳桓逸心中警兆狂鳴,嘶聲吼道!他本能地感覺到,那容器和這些“藥人”,極其危險!絕不能貿然靠近!

然而,就在他話音未落的剎那——

“嘩啦——!!!”

祭壇周圍的幽深水潭,毫無征兆地,猛地劇烈翻騰起來!仿佛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從潭底深處,迅速上浮!水花四濺,惡臭撲鼻!同時,祭壇上那個詭異的容器,幽藍的光芒驟然變得急促、閃爍,仿佛被什麽力量激發!而那些原本僵硬不動、跪伏在祭壇周圍的“藥人”,身體……竟然齊齊地、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在柳桓逸和敢死隊員們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些“藥人”,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拉扯,竟然……一個接一個地,緩緩地、僵硬地,擡起了低垂的頭!空洞的、殘留著幽藍光芒的眼睛,齊刷刷地,轉向了水潭中、正試圖後退的柳桓逸等人!那目光,冰冷,死寂,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被某種意志操控的、統一的……惡意與饑渴!

“嗬……嗬……”

低沈的、如同破風箱般的、非人的嘶啞喘息聲,從那些“藥人”的喉嚨裏,斷斷續續地響起,匯聚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的合唱!

他們……“活”過來了?!被那容器和潭底的東西,激活了?!

“準備戰鬥——!!!”柳桓逸目眥欲裂,厲聲狂吼,同時猛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刀!盡管他知道,面對這些刀槍難入、不知疼痛的怪物,他們這點人,這點兵器,恐怕……

然而,預想中“藥人”瘋狂的撲擊並未立刻到來。那些“藥人”只是緩緩地、僵硬地站了起來,轉向他們,一步步,涉入冰冷的潭水,向著他們,緩慢而堅定地,圍攏過來。動作雖然僵硬緩慢,但那數十雙空洞的、幽藍的眼睛,和那股越來越近的、令人窒息的甜膩腥臭與死亡氣息,卻比任何迅捷的攻擊,都更加令人絕望!

“大人!怎麽辦?!”敢死隊員們背靠著背,圍成一個圓圈,面對著從四面八方緩緩逼近的“藥人”,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變調。

退?身後是陡峭的斜坡和繩索,且不說能否在“藥人”合圍前爬上去,上面還有那支神秘的馬隊虎視眈眈!進?前面是深不見底、翻騰不息的水潭,和那座更加詭異的祭壇與容器!已是絕境!

柳桓逸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因激動、恐懼和傷口的劇痛而火燒火燎。他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如同僵屍般移動的“藥人”,看著祭壇上那幽藍閃爍的容器,又看向那翻騰不息的水潭深處……一個瘋狂而絕望的念頭,如同閃電,劃過他幾乎要被黑暗和恐懼吞噬的腦海!

擒賊先擒王!毀掉那個容器!或者……引爆它!或許,能打斷這詭異的儀式,阻止這些“藥人”,甚至……與這地穴中的一切,同歸於盡!

“聽我命令!”柳桓逸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聲音嘶啞破裂,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慘烈的決絕,“所有人,向我靠攏!結圓陣,緩慢後退,向斜坡方向移動!弓弩手,火銃手,瞄準祭壇上那個發光的容器!聽我號令,齊射!其他人,準備短兵相接,擋住這些怪物!為弓弩手爭取時間——!!!”

“是——!!!”絕境之中,軍令如山。敢死隊員們爆發出最後的、絕望的怒吼,迅速執行命令。幾名帶著弓弩和短火銃的士卒,咬牙舉起武器,瞄準了祭壇上那個幽藍閃爍的容器,盡管手臂因寒冷和恐懼而顫抖。

“藥人”越來越近,已能看清他們臉上扭曲的紋路和空洞的眼睛。冰冷的潭水,被他們涉過,發出嘩啦的聲響。死亡的氣息,如同實質,將他們緊緊包裹。

就在最前面的幾個“藥人”踏入弓箭射程,張開僵硬的手臂,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即將撲上來的剎那——

“放——!!!”

柳桓逸用盡全身力氣,嘶聲狂吼!

“咻咻咻——!!!”

“砰!砰——!!!”

弓弦震動,弩箭破空,火銃轟鳴!數支利箭和鉛彈,帶著敢死隊員們最後的希望與瘋狂,劃破黑暗,射向祭壇上那個幽藍的容器!

“噗!噗噗!”

箭矢和鉛彈,大部分擊中了容器!發出沈悶的、如同擊中朽木或厚革般的聲響!那容器劇烈地震動了一下!表面的幽藍光芒,瞬間變得紊亂、急促、瘋狂閃爍!一股更加濃郁、幾乎化為實質的甜膩腥臭,混合著某種奇異的、仿佛無數蟲豸嘶鳴的尖嘯,從容器中猛地爆發出來,席卷整個洞窟!

有效?!那容器……並非堅不可摧?!

然而,預想中的爆炸或毀滅並未發生。那容器只是劇烈震顫,幽藍光芒瘋狂閃爍,仿佛內部的某種平衡被打破,變得更加不穩定,更加……危險!而那些正在逼近的“藥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和尖嘯刺激,動作猛地一頓,隨即,口中發出的嗬嗬聲,瞬間變成了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嚎!他們的眼睛,幽藍的光芒大盛,動作也從之前的僵硬緩慢,驟然變得……迅捷、瘋狂、悍不畏死!如同被徹底激怒的、饑餓的狼群,揮舞著僵硬的手臂,張開流著黑色涎水的嘴巴,向著柳桓逸等人的圓陣,發起了瘋狂的、不顧一切的沖鋒!

“頂住——!!!”柳桓逸厲吼,揮刀劈向第一個撲到面前的、面目猙獰的“藥人”!刀鋒砍在“藥人”的肩膀上,發出金鐵交擊般的悶響,只砍入皮肉少許,便被卡住!那“藥人”渾然不覺,反手一掌,帶著腥風,拍向柳桓逸面門!柳桓逸側身急閃,刀都來不及拔出,肋下舊傷被牽扯,劇痛傳來,眼前一黑,踉蹌後退,險些被後面湧上的“藥人”撲倒!

“保護大人——!”柳安(他竟然也跟著下來了!)目眥欲裂,怒吼著揮舞卷刃的刀,拼死擋在柳桓逸身前,與幾個“藥人”戰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敢死隊員們也爆發出絕望的嘶吼,與瘋狂撲上的“藥人”混戰在一起!狹窄的水潭邊,瞬間變成了最血腥、最殘酷的修羅場!不斷有敢死隊員被“藥人”撲倒、撕咬、拖入冰冷的潭水,發出淒厲的慘叫。也不斷有“藥人”被數把刀劍同時砍中要害(盡管很難),肢體斷裂,倒在地上,卻依舊扭動著,試圖爬起。

柳桓逸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劇烈地喘息,咳出帶著血沫的濃痰。他看了一眼身邊越來越少的敢死隊員,又看了一眼祭壇上那個依舊在瘋狂閃爍、仿佛隨時會爆開的幽藍容器,和那翻騰得更加劇烈、仿佛有什麽東西即將破水而出的深潭……

完了。真的……要死在這裏了。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穴,死在這些不人不鬼的怪物手裏,死在這“輪回”最骯臟、最邪惡的巢穴……

不甘心!他還有血仇未報!還有妻兒在等他!還有皇帝的托付!還有……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抵抗,準備用最後一點力氣,撲向祭壇,與那容器同歸於盡時——

“轟隆隆隆——!!!”

一聲比之前地陷更加恐怖、更加沈悶、仿佛整個大地都在痛苦呻吟、無數巖石崩裂傾軋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從他們頭頂上方、那深不見底的垂直坑道方向,轟然傳來!緊接著,是山崩地裂般的震動!巨大的巖石碎塊、泥土、混著冰冷的水流,如同瀑布般,從坑道口傾瀉而下,砸入下方的水潭,激起滔天的巨浪!

是上面!上面發生了劇烈的爆炸或坍塌?!是柳安他們為了阻擊那支神秘馬隊,動用了火藥,封死了坑口?!還是……那支馬隊,做了什麽?!

這突如其來的、天崩地裂般的劇變,讓洞窟內所有的廝殺,都為之一滯!連那些瘋狂的“藥人”,動作也出現了瞬間的僵硬和茫然,齊齊擡頭,望向那煙塵彌漫、落石如雨的坑道口。

而祭壇上,那個幽藍的容器,似乎也受到了這劇烈震動的影響,光芒閃爍得更加狂亂、不穩定,表面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紋!那股奇異的尖嘯聲,也變得刺耳、痛苦!

機會!也許是最後的機會!

柳桓逸不知道上面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這是唯一可能逆轉絕境的機會!容器不穩定,藥人受幹擾,坑道似乎被炸塌堵塞(雖然也可能斷了他們的退路)……

“所有人!向祭壇沖!毀了那個容器——!!!”柳桓逸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咆哮,同時,他不顧一切地,揮舞著手中那柄剛剛奪回的、沾滿粘稠黑血的刀,撞開一個擋路的、茫然的“藥人”,向著祭壇,亡命地沖了過去!

剩下的幾名敢死隊員,也被這絕境中的瘋狂點燃,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緊隨其後,向著祭壇發起了最後的、自殺式的沖鋒!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沖上祭壇,刀劍即將再次砍向那布滿裂紋的容器的瞬間——

“嘩啦——!!!!”

祭壇旁,那翻騰不息、惡臭撲鼻的幽深水潭,水面猛地炸開!一個龐大、扭曲、散發著濃郁幽藍光芒和刺骨寒氣的、難以用語言形容的、仿佛由無數粘稠黑水、慘白骨殖、和扭曲陰影凝聚而成的、巨大的、不定形的黑影,如同從九幽地獄中爬出的魔神,帶著滔天的惡臭和水浪,猛地從潭底,探出了半截猙獰可怖的、介於實體與虛幻之間的“身軀”!

那“東西”沒有固定的形態,仿佛在不斷蠕動、變化,時而像是無數糾纏的巨蟒,時而像是覆蓋著骨刺的怪魚,時而又像是一張巨大無比、流淌著黑色粘液的、布滿利齒的巨口!但其核心,似乎是一團更加凝實、幽藍光芒也最為熾烈的、如同心臟般搏動著的、不斷散發出那種甜膩腥臭和詭異低吟的……“核心”!

是它!是這東西,在控制祭壇?在煉制“藥人”?是“輪回”組織供奉的“邪神”?還是……某種不為人知的、被“輪回”從地底喚醒或制造出來的、可怕的“怪物”?!

那“怪物”剛一出現,整個洞窟的溫度,仿佛瞬間驟降了數十度!刺骨的陰寒,如同實質的冰錐,刺穿著每個人的骨髓!連那些“藥人”,都似乎對這“怪物”充滿了本能的畏懼,紛紛向後退縮,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而柳桓逸等人,更是被這超出認知極限的、恐怖的景象,震得魂飛魄散,沖鋒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僵在了原地!面對這仿佛來自神話傳說中的、不可名狀的恐怖,人類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那“怪物”似乎“看”向了柳桓逸,或者說,看向了他手中那柄沾著“藥人”黑血的刀,以及他懷中(貼身收藏的)那卷從曹吉祥處得來的皮質密卷(他一直貼身攜帶)!幽藍的、如同無數覆眼組成的“目光”,冰冷、貪婪、帶著一種仿佛要吞噬靈魂的惡意!

然後,那“怪物”發出一聲無法形容的、直擊靈魂深處的、混合了無數痛苦哀嚎與瘋狂嘶鳴的尖嘯!巨大的、不定形的“身軀”,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猛地向著僵立在祭壇邊緣、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柳桓逸,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那幽藍的、搏動著的“核心”,也驟然亮起,射出一道冰冷刺骨、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幽藍光束,直取柳桓逸的胸膛!

完了。這次,是真的……完了。

柳桓逸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妻子蒼白的臉,兒子沈靜的眼,江南的血,地底的寒,皇帝的托付,邊軍的淚……無數畫面,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閃過,最終,定格為一片冰冷的、虛無的黑暗。

他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最終的、被吞噬、被毀滅的時刻到來。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與黑暗並未到來。

就在那幽藍光束即將觸及他胸膛、那恐怖的“怪物”陰影即將將他徹底籠罩的、千鈞一發之際——

“錚——!!!”

一聲清越、高亢、仿佛能撕裂一切陰霾與邪祟的、金鐵交鳴般的震響,毫無征兆地,從……柳桓逸的懷中,那卷貼身收藏的皮質密卷內,猛地爆發出來!

不,不是密卷!是密卷中,夾著的那枚——獨眼人馮鐵匠給他的、非金非木、刻著簡化蛇紋的黑色令牌!那枚一直被他當作信物、卻從未顯現過任何異常的令牌!

此刻,那枚令牌,竟然在柳桓逸懷中,自行劇烈地震顫起來!並且,爆發出一種純凈的、柔和的、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古老而威嚴力量的、乳白色的光芒!那光芒並不強烈,卻瞬間驅散了柳桓逸周身數尺內的陰寒與黑暗,也……擋住了那道冰冷刺骨的幽藍光束!

幽藍光束撞在乳白色光暈上,如同冰雪遇沸湯,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消融、湮滅!而那撲壓下來的、恐怖的“怪物”陰影,似乎也對這乳白色的光芒極為忌憚,發出驚恐而憤怒的嘶鳴,猛地向後縮去,幽藍的“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一絲深藏的、仿佛源自本能的恐懼!

令牌?馮鐵匠的信物?!這枚看似普通的令牌,竟然……蘊含著能克制這地底“怪物”的力量?!難道,馮鐵匠、老灰他們所謂的“自己人”,掌握著對抗“輪回”邪術的……某種古老傳承或力量?!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瞬間照亮了柳桓逸幾乎絕望的心!他猛地睜開眼,低頭看向懷中。那枚黑色的令牌,正透過衣襟,散發著柔和而堅定的乳白色光暈,溫暖著他冰冷的胸膛,也仿佛……在向他傳遞著某種無聲的、古老的信息。

“吼——!!!”

那地底“怪物”似乎被激怒了,也似乎察覺到了威脅,發出更加狂暴、更加瘋狂的嘶吼!巨大的陰影再次膨脹,幽藍的核心光芒大盛,無數道更加粗大、更加冰冷的幽藍光束,如同暴雨般,向著柳桓逸和那乳白色的光暈,攢射而來!同時,它那不定形的“身軀”,也再次蠕動、伸展,化作無數道粘稠的、帶著骨刺和吸盤的觸手,向著柳桓逸纏繞、抽打而來!勢要將這膽敢冒犯它、並擁有威脅它力量的螻蟻,連同那討厭的光芒,一起撕碎、吞噬!

“保護大人——!!!”

“跟這怪物拼了——!!!”

柳安和剩餘的敢死隊員,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柳桓逸懷中令牌的神異所激勵,爆發出絕境中最後的血勇,怒吼著,揮舞著殘破的兵刃,不顧一切地撲向那些抽打而來的觸手,試圖為柳桓逸爭取時間,盡管他們的攻擊,對那龐大的“怪物”來說,如同螳臂當車。

洞窟內,乳白色的光暈,與幽藍色的邪光,瘋狂對撞、湮滅!人類的怒吼,與怪物的嘶嚎,交織成最慘烈、最詭異的死亡交響!碎石不斷從頭頂崩落,潭水劇烈翻騰,祭壇上的容器裂紋越來越多,幽藍光芒閃爍得如同風中殘燭……

柳桓逸緊緊握著懷中那枚散發著溫暖光芒的令牌,感受著其中流淌的、仿佛與血脈共鳴的、古老而威嚴的力量。他擡起頭,望向那瘋狂攻擊的、不可名狀的恐怖“怪物”,又望向祭壇上那瀕臨破碎的詭異容器,眼中,那兩簇早已冰冷如灰燼的火焰,在這一刻,被懷中令牌的光芒和這絕境中的瘋狂,重新點燃,燃燒成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神聖的、冰冷的決絕。

他知道了。

馮鐵匠的信物,皇帝的密旨,江南的血仇,地底的邪惡,北疆的陰影,妻兒的牽掛,邊軍的命運……所有的一切,所有糾纏的線,所有未解的謎,所有流淌的血與淚……其最終的答案,或許,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就在他手中這枚令牌,與這地底“怪物”和“輪回”邪術的最終對決之中!

贏了,或許能揭開一切真相,摧毀“輪回”根基,甚至……為這帝國北疆,贏得一線生機。

輸了,便是萬劫不覆,屍骨無存,連靈魂,都將被這地底的黑暗與邪惡,徹底吞噬。

沒有退路。也……無需退路。

他緩緩地,將懷中那枚散發著乳白光芒的黑色令牌,緊緊握在掌心。然後,他擡起頭,迎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幽藍光束和猙獰觸手,迎著那“怪物”瘋狂而貪婪的“目光”,嘶啞地、卻帶著一種仿佛穿透了無盡時空與黑暗的、冰冷的、宣告般的,一字一頓,吐出了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戰吼:

“來——戰——!!!”

話音落下,他不再躲避,不再後退。而是握緊令牌,爆發出令牌中那乳白色的、溫暖而威嚴的光芒,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如同斬向宿命的、最鋒利的刀,向著那地底的“怪物”,向著那“輪回”最終的邪惡,向著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與未知,義無反顧地,沖了過去——!!!

身影,瞬間被乳白與幽藍交織的、毀滅性的光芒,徹底吞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