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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旨,擺駕……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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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旨,擺駕……回宮。

馬車駛入宮門,眼前豁然開朗,卻並非熟悉的宮道殿宇,而是一片相對僻靜、樹木蔥郁、假山流水點綴的園林區域。這裏是……禦花園的東側,靠近宮妃居住的東六宮,平日裏少有人至。

馬車在一處臨水的、名為“浮碧亭”的八角涼亭旁停下。亭中,已有人等候。

不是皇帝。而是一個穿著普通內侍服飾、卻氣度沈凝、眼神銳利、年約四旬的中年太監。柳桓逸認得,這是皇帝身邊極少露面、卻地位極高的幾名“隨侍”太監之一,姓黃,據說身負絕技,是皇帝最信任的貼身護衛之一。

“柳大人,李大人,請隨咱家來。陛下在亭中等候。”黃太監的聲音平淡無波,目光在柳桓逸和崔嬤嬤懷中的繈褓上掃過,做了個“請”的手勢。

皇帝不在乾清宮,不在養心殿,卻在這僻靜的禦花園涼亭召見?而且,只帶了黃太監一人?

柳桓逸心中的疑雲,更加濃重。他深吸一口氣,在李墨林的攙扶下,下了馬車。崔嬤嬤抱著孩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幾人隨著黃太監,沿著蜿蜒的石徑,走向那座臨水而建的“浮碧亭”。夕陽的餘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水面上灑下破碎的金光,也映照著亭中那個負手而立、望著池中殘荷的、明黃色的、略顯單薄孤寂的背影。

正是皇帝。

聽到腳步聲,皇帝緩緩轉過身。今日的他,沒有穿朝服,只著一身簡單的明黃色常服,頭上也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隨意綰著發。臉色依舊蒼白,眼下的青黑也未曾消退,但精神看起來,確實比宮變那夜好了許多,至少,站得穩了。只是那眼神,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幽深、覆雜,仿佛藏著萬千心事,又仿佛一片冰冷的、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柳桓逸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似是審視,似是嘆息,又似是……別的什麽。然後,他的目光,緩緩移向了崔嬤嬤懷中,那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無聲無息的繈褓。

“把孩子,抱過來,給朕看看。”皇帝開口,聲音依舊嘶啞低沈,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帝王的威儀,也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捕捉的……異樣。

崔嬤嬤嚇得渾身一顫,幾乎要抱不住孩子。柳桓逸的心,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強忍著上前阻攔的沖動,用眼神示意崔嬤嬤鎮定。

崔嬤嬤顫巍巍地,抱著承安,一步一步,挪到亭中,在距離皇帝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屈膝跪下,將懷中的繈褓,高高舉起。

皇帝上前一步,彎下腰,伸出那只蒼白、卻修長穩定的手,輕輕掀開了蓋在承安臉上的、柔軟的錦緞一角。

昏黃的夕陽,恰好透過亭角的縫隙,落在孩子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卻依舊精致如畫的小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小小的鼻翼,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翕動。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著。他睡得很沈,對外界的一切,毫無所覺。

皇帝的目光,久久地、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這張小臉。那目光,覆雜到了極點。有審視,有探究,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憐惜?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沈的、冰冷的、仿佛要穿透皮肉、看進靈魂深處去的……銳利與寒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亭中只有風吹過池面、帶動殘荷的輕微聲響,和皇帝那壓抑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柳桓逸緊緊攥著拳,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死死盯著皇帝的臉,試圖從那深不可測的神情中,分辨出任何一絲可能決定他們父子命運的訊息。李墨林也屏住了呼吸,眉頭緊鎖。黃太監則垂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短短一瞬,卻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皇帝終於,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太輕,仿佛只是夜風吹過枯葉,卻讓柳桓逸的心,猛地一沈!

然後,皇帝直起身,收回了手。錦緞重新落下,遮住了承安的小臉。

“這孩子……”皇帝的聲音,嘶啞地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一絲幾乎聽不出的、奇異的波動,“像他母親。”

像陸安寧?皇帝……認識安寧?還是……僅僅是一種客套的評價?

柳桓逸不敢接話,只是更緊地低下了頭。

皇帝轉過身,不再看孩子,而是重新面向那一池殘荷與破碎的夕陽餘暉。沈默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深沈的、疲憊的,卻也……無比清晰的決斷:

“柳桓逸。”

“臣在。”柳桓逸連忙應道,聲音嘶啞。

“你此番江南之行,滁州之險,宮中之搏,為朝廷,為社稷,立下大功。更兼,帶回‘輪回’逆黨核心密卷,揭露曹吉祥等奸佞,於國有大功。”皇帝的聲音,平穩無波,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柳桓逸的心,卻沒有絲毫放松,反而繃得更緊。他知道,重頭戲,要來了。

“朕,向來賞罰分明。”皇帝頓了頓,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柳桓逸身上,那目光中的覆雜與深沈,幾乎要將柳桓逸淹沒,“你之功,朕已思之。擢你為太子少保,晉都察院左都禦史,賜鬥牛服,準紫禁城騎馬,蔭一子為錦衣衛百戶。”

太子少保!從一品的榮銜!都察院左都禦史!實權的正二品大員,都察院之首!鬥牛服,紫禁城騎馬,蔭子……這幾乎是文臣所能得到的、最高級別的封賞與榮耀了!尤其是在經歷了江南的“擅權”、宮變的“擅闖”之後,這份封賞,無異於皇帝對他最大的肯定與回護!

然而,柳桓逸的心,卻一點點沈了下去。這份封賞,太重了。重到……讓人不安。皇帝是在用滔天的恩賞,來堵天下悠悠之口,來安撫他這顆可能“不安分”的棋子?還是……在為他接下來的“安排”,鋪平道路?

“臣,柳桓逸,叩謝陛下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柳桓逸強忍著心中的驚濤駭浪和身體的虛弱,屈膝想要跪下謝恩。

“免了。”皇帝擡手虛扶,目光卻轉向了依舊跪在地上、抱著孩子的崔嬤嬤,聲音驟然轉冷,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威嚴,“然,功是功,過是過。你擅闖宮禁,引發動蕩,雖事出有因,然宮闈法度,不可輕廢。朕,不能不罰。”

來了。柳桓逸心中一凜,屏息靜聽。

“朕罰你……”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向崔嬤嬤懷中的繈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覆雜、近乎冷酷的光芒,“即日起,攜家眷,離京赴任。朕已下旨,命你為……遼東都指揮使司,都指揮同知,兼理軍務,提督遼東邊備。即日啟程,不得延誤。”

遼東都指揮使司,都指揮同知?!提督遼東邊備?!

柳桓逸如同被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中!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遼東!那是大魏的邊陲,是與女真、蒙古諸部接壤的、戰事最頻繁、環境最苦寒、也最……兇險莫測的前線!都指揮同知,雖是正二品武職,與都察院左都禦史平級,但那是實打實的軍職,是要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邊鎮大員!而且,“提督遼東邊備”,這幾乎是將整個遼東的防務重擔,都壓在了他的肩上!

皇帝這是……明升暗貶?將他這個剛剛在朝中掀起滔天巨浪、手握“輪回”秘密、又卷入宮變漩渦的“麻煩”,遠遠打發到苦寒邊塞,眼不見為凈?甚至……是借刀殺人,想讓他死在遼東的戰火或陰謀之中?

不,不對。如果只是打發或借刀殺人,何必給予如此顯赫的封賞和權柄?太子少保的榮銜,都察院左都禦史的轉任(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兼”),蔭子……這分明是極高的信任和期望!皇帝是想……用他?用他這個與“輪回”血海深仇、又能力出眾、且在朝中無甚根基的“孤臣”,去鎮守遼東,去應對那可能與“輪回”勾結、也可能與“輪回”為敵的……北疆異族?!

是了!“輪回”組織的密碼源自女真文字,其北方據點指向關外,曹吉祥的密卷中必有與北疆聯絡的線索……皇帝是要他去遼東,一方面鎮守邊關,另一方面……繼續追查“輪回”在關外的根底,甚至,可能與那支吹響異族號角、卻又似乎幫助皇帝平定宮變的神秘勢力(馮鐵匠、老灰代表的“自己人”?)接觸、周旋、或者……對抗?

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絕棋!將他柳桓逸,連同他病弱的妻子、幼小的兒子,一起,推到了帝國最危險、也最前沿的戰場!成功了,或許能廓清邊患,揭開“輪回”最終之謎,成就一番不世功業。失敗了,便是馬革裹屍,全家死絕,甚至可能背負罵名,死無葬身之地!

而皇帝,則坐鎮中樞,穩坐釣魚臺。進可攻,退可守。

好深的心機!好狠的算計!好一個……帝王權術!

柳桓逸緩緩擡起頭,迎向皇帝那深不可測、卻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他從那目光中,看到了冰冷,看到了算計,看到了不容置疑的皇權,也看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近乎托付的……沈重。

四目相對。無聲的交鋒,在夕陽的餘暉與池面的波光中,激烈碰撞。

良久。

柳桓逸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再次屈膝,這一次,他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亭中石板上,額頭觸地,發出沈悶的叩響。

“臣,柳桓逸,領旨謝恩。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陛下天恩,以衛我大魏邊疆——!!!”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冰冷的決絕,在這寂靜的禦花園涼亭中,久久回蕩。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中覆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片深沈的、冰冷的平靜。他擺了擺手。

“去吧。三日後啟程。一應所需,朕會讓人安排。你的家眷……朕會命太醫隨行。至於京中之事,”皇帝的目光,轉向一旁沈默的李墨林,“李愛卿會替你……善後。”

“臣,遵旨。”李墨林躬身應道,眼中也滿是覆雜。

柳桓逸再次叩首,然後,艱難地站起身。在柳安(不知何時已被允許進來)的攙扶下,他最後看了一眼皇帝那孤寂而威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被崔嬤嬤緊緊抱在懷中、依舊沈睡的、對命運毫無所知的兒子。

然後,他轉過身,不再回頭,一步一步,沿著來時的石徑,向著那輛等候的、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踉蹌而去。

夕陽,終於徹底沈入了西山。最後一線昏黃的光,也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禦花園中,重歸寂靜。只有晚風吹過枯荷,發出沙沙的、如同嘆息般的聲響。

皇帝獨自立於亭中,望著柳桓逸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黃太監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不遠處。

“陛下,”許久,黃太監低聲開口,“柳大人他……”

皇帝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擡起手,接住一片被晚風吹落的、枯黃的落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葉片的脈絡。

“遼東的風雪,比京城……更冷。”皇帝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仿佛自語,又仿佛在訴說著某種無人能懂的、深沈的命運,“但那把刀……只有在最冷的風雪裏,磨得才最快,也……最利。”

他將枯葉揉碎,粉末從指間簌簌落下,飄散在漸起的夜風裏。

“傳旨,擺駕……回宮。”

話音落下,皇帝轉身,邁步,向著那象征著無上權力、卻也藏著無盡孤獨與陰謀的、深不可測的宮闈深處,緩緩走去。

身影,漸漸融入濃得化不開的、京華的夜色之中。

而屬於柳桓逸的,那場在血與火中開始、在帝王的權衡與算計中轉折、最終指向帝國最北端、那片更加廣闊、也更加兇險莫測的冰雪與戰場的、漫長而殘酷的征途,也隨著這禦花園中的旨意與夜色,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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