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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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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人”

老君洞內,是永恒的、絕對的黑暗,只有遠處那盞被老道提著的、昏黃如豆的舊燈籠,是這片混沌虛無中,唯一跳動的、脆弱的生命印記。光芒微弱,勉強照亮腳下濕滑崎嶇、布滿苔蘚和水漬的天然石徑,卻照不透兩側高聳入黑暗的嶙峋石壁,也照不清頭頂那不知有多高的、幽深莫測的穹窿。空氣沈滯、陰冷,帶著濃重的、陳年的巖石潮氣、塵土味,以及那種似有若無的、奇異香火礦物氣息,吸入肺裏,沈甸甸的,仿佛能凝結出水來。

腳步的回聲,在空曠死寂的洞穴中被無限放大,又迅速被無邊的黑暗吞噬,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令人心悸。那老道走在前面,佝僂的背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手中那一點昏黃的光暈,在隨著他緩慢的步伐,有規律地上下晃動。他不再說話,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引領迷途者暫避風雨的、沈默寡言的山中隱士。

柳桓逸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左臂的麻木和肋下的疼痛,在洞內陰冷潮濕的環境下,似乎又被放大了,牽扯著每一次呼吸。右眼(左眼依舊被布條遮擋)努力適應著這極致的黑暗,試圖從昏黃光暈的邊緣,捕捉到任何可能存在的、不尋常的細節——墻壁的紋路,地面的痕跡,空氣的流向……但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陸安寧緊緊抱著孩子,走在他身側,呼吸急促,身體因寒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柳安背著崔嬤嬤,趙四斷後,都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多餘的聲響。只有昏黃燈籠的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如同隨行的、無聲的鬼魅。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只是百十步,也許更長。前方的老道,忽然停了下來。燈籠的光暈,照向左側石壁下一個不起眼的、低矮的、用粗糙石塊壘砌的拱形門洞。門洞沒有門板,只掛著一塊早已看不出顏色的、打著補丁的舊氈毯,權作門簾。

“就是這裏了。”老道幹澀的聲音再次響起,毫無波瀾,“洞內簡陋,但可避風寒。裏面有幹草,有石床,還有一甕清水。幾位施主,自便吧。”

說完,他將手中的舊燈籠,輕輕放在門洞旁一塊凸起的石臺上,然後,轉身,竟是要離開。

“道長……”柳桓逸連忙開口。

“貧道另有清修之所,不在此處。”老道頭也不回,佝僂的身影,再次融入燈籠光暈之外的、濃稠的黑暗中,只有那幹澀的聲音,從黑暗中幽幽飄來,“記住貧道的話,莫要亂走,莫要亂看,莫要多問。天亮之後,自行離去。”

話音落下,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洞穴深處那無邊的黑暗與死寂裏,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剩下那盞孤零零的舊燈籠,在石臺上,散發著微弱而固執的昏黃光芒,勉強照亮這小小的、不足方丈的簡陋石室入口,和周圍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面。

石室內,果然如老道所言,極其簡陋。地上鋪著厚厚一層還算幹燥的、帶著草腥味的枯草。靠墻有兩張用平整石板搭成的、冰冷的“床榻”。墻角放著一個半人高的、粗糙的陶甕,甕口蓋著一塊石板,旁邊放著幾個同樣粗糙的、缺口陶碗。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沒有窗戶,沒有通風口,只有從門洞氈毯縫隙裏透進來的、那點微弱的燈籠餘光,和洞穴深處那永恒不變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死寂。

但,這已經足夠了。一個能遮風(雖然擋不住洞內的陰寒)、能暫時安身、還有清水的地方,對他們這支傷痕累累、瀕臨崩潰的隊伍而言,已是絕境中的綠洲。

柳安將依舊昏迷的崔嬤嬤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石榻的幹草上,陸安寧也抱著孩子,在另一張石榻坐下,用自己單薄的體溫,去溫暖懷中的小生命。趙四則立刻去檢查那甕清水,確認無毒後,用陶碗舀了水,先遞給陸安寧和孩子,又遞給柳桓逸和柳安。

柳桓逸接過水碗,冰涼的水滑過幹裂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他示意柳安和趙四也喝點,然後,他走到門洞邊,掀起氈毯一角,向外望去。

外面,依舊是那片無邊無際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只有那盞放在石臺上的舊燈籠,在不知從何處吹來的、微弱的洞穴氣流中,火苗輕輕搖曳,將石臺和周圍一小片區域,映得光影晃動,更添幾分詭秘。遠處,洞穴深處,是更加深邃、更加死寂的黑暗,仿佛潛藏著無數雙冰冷的、窺伺的眼睛。

那老道,真的走了?去了哪裏?這洞穴深處,還有什麽?

“莫要亂走,莫要亂看,莫要多問。”老道的話,如同冰冷的咒語,回蕩在耳邊。

柳桓逸放下氈毯,退回石室內。他知道,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聽從老道的話,安心休息,恢覆體力,等待天亮。但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和疑竇,卻如同這洞穴裏的陰冷潮氣,絲絲縷縷,滲透進骨髓。

獨眼人馮鐵匠說的“自己人”,難道真的就是這態度冷淡、行蹤詭秘、將他們丟在這簡陋石室就消失不見的老道?這“老君洞”,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避世清修的道士洞穴?

他走到那盞舊燈籠旁,借著昏黃的光,再次仔細打量這間石室。墻壁是天然巖石,粗糙冰冷,沒有任何人工雕琢或居住的痕跡。地面除了幹草,就是巖石本身。空氣裏那股奇異的香火礦物氣味,似乎在這裏更加濃郁了些,但源頭不明。

一切,都平常得近乎詭異。

“大人,您先歇著吧。屬下來守夜。”柳安低聲道,他臉上的刀疤,在昏黃光影下,顯得格外猙獰。

柳桓逸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門外。意思是,輪流休息,但耳朵都要豎著,警惕任何異動。

眾人會意。陸安寧抱著孩子,和衣靠在石榻上,閉目養神,但身體依舊緊繃。柳安和趙四,也各自找了塊地方坐下,背靠石壁,手握簡陋的“武器”,眼睛警惕地掃視著門簾的縫隙。

柳桓逸也在石榻邊坐下,背靠冰冷的石壁。他沒有睡,也睡不著。左臂的麻木感,在敷了馮鐵匠給的藥後,雖然被壓制,但並沒有消除,反而有一種更加陰沈的、向內裏滲透的寒意。肋下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一波波襲來,試圖將他拖入黑暗的深淵,但精神的弦,卻因身處這未知險地,而繃得死緊。

時間,在死寂、黑暗、寒冷和警惕中,緩慢地流逝。每一息,都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子夜,也許是淩晨。就在柳桓逸感覺自己的意識,因極度的疲憊和傷痛,開始有些渙散時——

“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像是重物輕輕落在柔軟地面上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石室外、那無邊的黑暗中傳來!

不是腳步聲,不是風聲,也不是巖石自然剝落的聲音。那聲音,沈悶,短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質感。

柳桓逸和柳安、趙四,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身體瞬間繃緊,手按住了“武器”。陸安寧也猛地抱緊了孩子,屏住了呼吸。

“咚。”

又是一聲。比剛才似乎……近了一點?方向,似乎是從洞穴深處傳來的。

緊接著——

“窸窸窣窣……沙沙……”

一陣極其細微、卻連綿不絕的、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粗糙地面上緩慢拖行、摩擦的聲音,由遠及近,在死寂的洞穴中,清晰地傳來!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規律性和……黏膩感。

是什麽?野獸?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柳桓逸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示意眾人不要出聲,自己則緩緩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門簾邊,輕輕掀開一條極細的縫隙,向外窺視。

昏黃的燈籠光暈,依舊執拗地亮著,照亮石臺周圍那一小片區域。而聲音傳來的方向——洞穴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裏,此刻,似乎……有了變化。

有什麽東西,在動。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在燈籠光芒勉強能觸及的邊緣,隱約可見,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緩慢蠕動的黑影,正在從黑暗中,一點一點,向著光亮處,靠近。

看不清具體是什麽。只能看到,那些黑影的輪廓,極其怪異,不似人形,也不似尋常的走獸。它們移動的方式,也異常遲緩、笨拙,甚至帶著一種……不協調的僵硬。

“沙沙……窸窣……”

拖行、摩擦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空氣中,那股奇異的香火礦物氣味,似乎也驟然變得濃烈起來,還夾雜了一絲……難以形容的、像是陳年藥材混合了某種腥甜的、令人作嘔的怪味。

柳桓逸的汗毛,瞬間倒豎!一股冰冷的、源自本能的恐懼,如同毒蛇,順著脊椎,猛地竄上頭頂!

不對勁!這洞裏的東西,絕對不對勁!不是那老道!也不是什麽“自己人”!

“準備!”他猛地回身,用最低的聲音,對石室內眾人嘶吼,同時,一把抓起了旁邊石臺上那盞舊燈籠!

幾乎在他抓起燈籠的同時——

“嘩啦——!”

門洞那塊破舊的氈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從外面扯飛!緊接著,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驟然從門外的黑暗中,撲了進來!

借著被柳桓逸高高舉起的燈籠光芒,柳桓逸終於看清了那些“東西”的模樣!

那根本不是人!也不是野獸!

那是幾具……勉強維持著人形輪廓的行屍走肉!皮膚呈現一種病態的、毫無血色的青灰色,像是被水浸泡了許久,又像是塗了一層厚厚的、幹涸的蠟。五官模糊不清,眼窩深陷,裏面沒有任何光彩,只有兩點死寂的、空洞的黑暗。它們的肢體僵硬,動作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迅捷和協調,直撲向石室內的眾人!張開的口中,沒有牙齒,只有一片漆黑,散發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甜腐臭!

是“藥人”!是奉國中尉府裏那種被“虎狼散”催化、失去神智、只知殺戮的“藥人”!不,這些似乎……比奉國中尉府的更加“成熟”,也更加……可怖!它們的皮膚似乎更加堅韌,動作也少了幾分瘋狂,多了幾分……刻板的、被操控般的精準!

“輪回”組織!這“老君洞”,果然是“輪回”組織的巢穴!那老道,是看守者,還是……操控者?!

“保護夫人和小公子!”柳桓逸目眥欲裂,厲聲狂吼,同時將手中的舊燈籠,狠狠砸向沖在最前面的那個“藥人”!

“砰!”燈籠碎裂,燈油飛濺,瞬間點燃了那“藥人”身上幹枯襤褸的衣物,燃起一團火焰!那“藥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銳嘶啞的嚎叫,動作卻只是微微一滯,依舊揮舞著僵硬的手臂,抓向柳桓逸!

柳安和趙四早已怒吼著撲上!柳安用撿來的短刀,狠狠劈向另一個“藥人”的脖頸!趙四則揮舞木棍,砸向第三個的膝蓋!

“鐺!”柳安的短刀砍在“藥人”的脖頸上,竟發出金鐵交擊般的悶響,只砍入皮肉少許,便被卡住!那“藥人”渾然不覺,反手一掌,帶著腥風,拍向柳安胸口!柳安側身急閃,肩頭仍被掃中,劇痛傳來,踉蹌後退。

趙四的木棍砸在“藥人”膝蓋上,同樣如同砸中鐵石,木棍應聲而斷!那“藥人”只是晃了晃,便繼續撲來!

這些“藥人”,身體竟然如此堅硬!

石室內空間狹小,瞬間陷入混戰!燃燒的“藥人”在室內翻滾,點燃了地上的幹草,火勢迅速蔓延,濃煙滾滾,更添混亂!陸安寧抱著孩子,被逼到角落,發出驚恐的尖叫。柳安和趙四拼死抵擋,但面對這幾個刀槍難入、力大無窮、不知疼痛的怪物,瞬間險象環生!

柳桓逸眼中血光迸現!他知道,不能硬拼!這些“藥人”絕非他們現在能對付的!必須逃!立刻逃出這石室,逃出這“老君洞”!

“往外沖!別管它們!沖出去!”他嘶聲大吼,同時抓起旁邊石榻上一塊較大的石板,用盡全身力氣,砸向門口方向,試圖為陸安寧和孩子開路。

然而,門口方向,不知何時,竟然又出現了兩個“藥人”的身影,堵住了去路!它們靜靜地站在燃燒的幹草和濃煙之外,空洞的眼窩,冷冷地“望”著石室內掙紮的眾人,仿佛在欣賞獵物最後的徒勞。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燃燒的“藥人”和另外兩個),室內火勢蔓延,濃煙嗆人……絕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兇險、更加令人絕望的絕境!

難道,他們費盡千辛萬苦,翻過野狐嶺,找到這“老君洞”,竟然只是自投羅網,主動送進了“輪回”組織煉制“藥人”的巢穴?!那獨眼人馮鐵匠,那神秘的“老灰”,難道都是陷阱的一部分?!那句“自己人”,難道是天大的諷刺?!

無邊的憤怒、不甘、和冰冷的絕望,如同毒液,瞬間吞噬了柳桓逸的心。他看著在角落驚恐無助的妻兒,看著拼死搏殺卻傷痕累累的柳安和趙四,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和濃煙,看著那些步步緊逼、面目猙獰的“藥人”……

不!絕不!

就算死,也要撕下他們一塊肉!也要讓這藏汙納垢的魔窟,付出代價!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那塊獨眼人給的、刺鼻的硫磺信號塊,用最後的氣力,對著石室門口上方、那片因火焰和濃煙而變得影影綽綽的、高聳的黑暗穹窿,用盡全力,擲了出去!同時嘶聲咆哮,聲音如同瀕死野獸的怒吼,穿透火焰和廝殺聲,在洞穴中隆隆回蕩:

“來啊!你們這些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都給我滾出來——!!!”

信號塊劃出一道拋物線,沒入上方的黑暗。

一秒,兩秒……

什麽也沒有發生。

只有火焰的劈啪聲,“藥人”的嘶吼,同伴的怒喝,和濃煙嗆入肺管的、令人窒息的咳嗽。

失敗了?那信號塊,根本沒用?或者……這裏根本沒有所謂的“自己人”?

柳桓逸的心,徹底沈入了冰窟。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抵抗,準備用身體為妻兒做最後一道肉盾時——

“嗡——!!!”

一聲低沈、悠長、仿佛來自地心深處、又像是某種巨大金屬共鳴的、震耳欲聾的嗡鳴聲,毫無征兆地,驟然從洞穴上方、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穹窿中,轟然炸響!!!

那聲音如此巨大,如此突兀,瞬間壓過了一切聲響!整個石室,乃至整個洞穴,都仿佛在這嗡鳴中,劇烈地震顫了一下!頭頂的巖壁,簌簌落下灰塵和碎石!

燃燒的火焰,仿佛被無形的手掐住,猛地一滯!那些正在瘋狂進攻的“藥人”,動作也齊齊一頓,僵硬地擡起頭,用那空洞的眼窩,“望”向上方,似乎……也感到了某種不解,或者……本能的畏懼?

緊接著——

“轟隆隆隆——!!!”

比之前雪崩更加駭人、更加沈悶、仿佛整座山體都在移動、傾軋的巨響,從洞穴深處、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腳下的大地,開始劇烈地、持續地震動!石室墻壁上的碎石,如同雨點般落下!那甕清水轟然傾倒,水流了一地!

是地震?!還是……洞穴要塌了?!

“大人!洞要塌了!快走!”柳安嘶聲狂吼,不顧一切地撞開一個因震動而微微僵直的“藥人”,撲到柳桓逸身邊,想拉他。

柳桓逸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呆了。但他瞬間反應過來——這不是地震!至少,不完全是!是那信號塊!是那硫磺信號塊,引發了什麽?!是機關?還是……某種預設的、摧毀性的陷阱?!

無論是什麽,這劇烈的震動和崩塌,對他們而言,同樣是滅頂之災!但或許……也是唯一可能沖出生天的機會!混亂中,那些“藥人”似乎也受到了影響,動作變得更加僵硬、混亂!

“往外沖!趁現在!”柳桓逸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一把拉起驚魂未定的陸安寧,將她和孩子推向門口方向!同時,他抄起地上半截燃燒的木棍,狠狠砸向堵在門口的一個“藥人”!

那“藥人”被燃燒的木棍砸中面門,發出一聲怪異的嘶叫,向後退了半步。柳安和趙四也拼死撞開另一個,硬生生在門口那狹窄的縫隙中,撞開了一道缺口!

“走!!!”

柳桓逸推著陸安寧,緊隨柳安之後,沖出了濃煙滾滾、碎石不斷墜落、仿佛隨時會徹底坍塌的石室!趙四背著崔嬤嬤,也踉蹌著跟了出來。

身後,石室內傳來轟然巨響,似乎是頂部的巖石終於承受不住,垮塌了下來,將那幾個“藥人”和熊熊火焰,一起掩埋!煙塵混合著濃煙,從門洞洶湧噴出!

但此刻,沒人敢停留。洞穴的震動更加劇烈,更加狂暴!頭頂上方,不斷有更大的巖石斷裂、墜落,砸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濺起漫天水花和煙塵!整個洞穴,仿佛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洪荒巨獸,正在瘋狂地扭動身軀,要將闖入其中的一切,都碾成齏粉!

昏黃?早已熄滅。只有崩塌的巖石撞擊時,偶爾迸濺出的火星,和遠處不知何處透出的、極其微弱的、不知來源的、幽藍色的、仿佛鬼火般的熒光,在無邊的黑暗、煙塵、巨響和死亡陰影中,提供著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扭曲的光亮。

柳桓逸不知道方向,只知道拼命地、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向著記憶中洞穴入口的大致方向。腳下是不斷震動、開裂、塌陷的地面,頭頂是呼嘯墜落的巖石,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崩塌聲和同伴們粗重驚恐的喘息、呼喊。陸安寧懷中的孩子,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幾乎要沖破這地獄般喧囂的啼哭。

跑!拼命地跑!離開這魔窟!離開這即將徹底毀滅的死亡之地!

身後,是“輪回”組織那見不得光的罪惡巢穴的崩塌。前方,是未知的、但至少有一線生機的、洞外的風雪與黑夜。

生與死,希望與毀滅,在這天崩地裂般的末日景象中,交織、碰撞、狂奔。

柳桓逸不知道,他們能否活著沖出這“老君洞”。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輪回”組織,與這隱藏在黑暗中的一切,已經不再是追查與反追查的關系。而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血仇!

若能活著出去……

他眼中,那冰冷的、燃燒著熊熊怒火的殺意,比這洞穴崩塌的烈焰,更加熾烈,也更加森寒。

天光,是被坍塌的巖石、翻騰的煙塵、和自身瀕死時視野邊緣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一起徹底吞噬掉的。老君洞那場天崩地裂般的毀滅,仿佛要將整個地底世界都翻攪過來,也似乎要將柳桓逸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和力氣,徹底碾碎、埋葬。

他是被冰冷刺骨的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巖石粉末、陳年黴爛、以及淡淡血腥氣的腥濕氣味,強行灌醒的。眼皮沈重得像是被凍住,每一次嘗試掀開,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痛楚和眩暈。喉嚨裏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嘶啞的、帶著濃重鐵銹味的喘息,仿佛肺葉裏也塞滿了冰冷的泥漿和水。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滑膩的、微微流動的淺水裏,身體大半都浸泡其中,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根針,紮進骨髓。頭頂,是嶙峋猙獰、還在簌簌落下細小碎石和沙塵的、幽深黑暗的巖頂,看不到出口,只有遠處某個更高的地方,似乎有一線極其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慘白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巖洞頂部那巨大、扭曲、仿佛巨獸內臟般的輪廓。

這是哪裏?老君洞深處的地下暗河?還是崩塌後形成的、新的、更深的地下水道?

他掙紮著,用還能動的右手,撐住身下濕滑的巖石,試圖坐起來。全身的骨頭都在呻吟,左臂的麻木和肋下的劇痛,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讓他再次暈厥。他咬著牙,強撐著,一點一點,挪動身體,靠向旁邊一塊稍微幹燥些、突出水面的巖石。

然後,他看到了身邊不遠處,同樣浸泡在淺水裏、生死不知的其他人。

陸安寧蜷縮在另一塊巖石邊,懷裏緊緊抱著用破爛衣物包裹的、毫無聲息的承安。她臉上糊滿了泥水、血汙和灰燼,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只有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孩子……孩子一動不動,小小的身體,冰冷僵硬。

柳安俯臥在稍遠些的水裏,背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可怖。他身下,似乎還壓著……崔嬤嬤?崔嬤嬤的身體,一半浸在水裏,一半被柳安護著,同樣沒有任何動靜。

趙四……不見蹤影。是失散了,還是……被永遠埋在了崩塌的亂石之下?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如同這地下暗河的水,瞬間淹沒了柳桓逸。他張了張嘴,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裏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響。

就在這時,陸安寧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壓抑了許久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她猛地弓起身,咳出大口的、帶著泥水的血沫,然後,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仿佛還沈浸在崩塌的噩夢中。然後,她看到了靠坐在巖石邊的柳桓逸,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和絕望吞沒。她低下頭,看向懷中冰冷僵硬的孩子,喉嚨裏發出嗚咽般的悲鳴,淚水混著臉上的泥水,滾滾而下。

“孩子……孩子……”她用盡力氣,嘶啞地、一遍遍地重覆著,聲音破碎不堪。

柳桓逸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用力擰絞!痛徹心扉,卻流不出淚。他掙紮著,想要爬過去,想要摸摸孩子,哪怕只是一下。但身體,卻像被這冰冷的暗河水和沈重的巖石釘住了,動彈不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俯臥在水中的柳安,身體也忽然動了一下。他發出一聲低低的、痛苦的呻吟,然後,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擡起了頭。臉上那道刀疤,因痛苦而扭曲,但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卻依舊殘留著一絲兇悍和不屈。他看到了柳桓逸和陸安寧,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隨即又變得焦急。

“大人……夫人……孩子……”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卻牽動了不知哪裏的傷口,悶哼一聲,又趴了回去,身下的崔嬤嬤,也因此微微晃動了一下,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呻吟。

崔嬤嬤……也還活著?

這微弱的生機,像黑暗中唯一的一點火星,雖然渺茫,卻瞬間點燃了柳桓逸心中那幾乎熄滅的求生火焰。

不能放棄!至少,他們還活著!陸安寧活著,柳安活著,崔嬤嬤也還活著!孩子……孩子雖然情況不明,但只要還有一口氣……

“柳安……別動……省點力氣……”柳桓逸用盡全力,嘶啞地說道,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暗河水流聲掩蓋,“看看……崔嬤嬤……怎麽樣……”

柳安喘息著,艱難地側過身,用還能動的手,探了探崔嬤嬤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頸側,嘶啞道:“還……還有氣……很弱……”

夠了。活著,就有希望。

柳桓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僅存的、還算清明的神智,開始打量四周的環境。

這是一條地下暗河,或者說是地縫水道。不算寬,但幽深曲折,不知延伸向何方。水流冰冷刺骨,流速不快,但帶著一股陰森的、仿佛能帶走人所有熱量的寒意。他們此刻所在,似乎是水道邊緣一處稍微寬闊、水較淺的、被崩塌的巖石和泥土堆積出來的、臨時形成的“淺灘”。頭頂的巖洞很高,看不到出口,只有那線慘白的光暈,不知從何處滲入,提供著微不足道的光亮。空氣潮濕、陰冷、帶著濃重的土腥和黴味,氧氣似乎也有些稀薄,讓人呼吸不暢。

沒有食物,沒有幹凈的水(暗河水冰冷渾濁,不敢喝),沒有火,沒有藥品,每個人都傷痕累累,瀕臨崩潰。而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距離地面有多遠,距離出口(如果還有出口的話)又有多遠。

這,是比荒野,比雪嶺,比“老君洞”,更加絕望的絕境——地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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