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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將證據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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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將證據送出去。

河神廟塌了半邊的屋頂窟窿裏,吝嗇地漏下來,在積滿厚厚灰塵、飄著細小雪沫的地面上,投下幾道模糊不清的光柱。風,順著殘破的窗欞和墻縫鉆進來,嗚咽著,卷起地上的浮灰和枯葉,打著旋,更添幾分陰森死寂。廟中央,昨夜陸安寧費力點燃的那一小堆火,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小撮冰冷的、灰白的灰燼,和幾截未曾燃盡的焦黑木棍。

陸安寧是第一個醒的。她是被凍醒的,也是被孩子細微的、斷續的抽泣聲驚醒的。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懷中承安那張依舊青白、卻比昨日多了些許生氣的小臉,正不安地扭動著,發出小貓似的嗚咽。她心中一緊,連忙輕輕拍撫,又摸了摸孩子的額頭,觸手依舊冰涼,但似乎不再像昨夜那樣冰得嚇人。

她松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全身如同散了架般的酸痛和刺骨的寒冷。她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看向身側。柳桓逸靠在她旁邊的墻壁上,依舊閉著眼,頭微微低垂,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幹裂,呼吸微弱而急促。額頭上那道猙獰的傷口,雖然被灰塵和幹涸的血跡覆蓋,但邊緣紅腫得厲害,甚至隱隱有些發亮。左臂依舊無力地垂在身側,露出的手背和小臂,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紫色,腫脹發亮,一直延伸到肘部被毒針刺入的位置,那裏的皮膚更是變成了紫黑色,像一塊腐爛的肉。

陸安寧的心瞬間揪緊了。她知道,他的情況比看上去更糟。昨夜他找到的那些枯枝,大半都用來給她和孩子取暖了,他自己幾乎沒怎麽靠火。加上重傷、失血、中毒,在這冰窖般的破廟裏熬了一夜……

她輕輕推了推他,聲音嘶啞:“桓逸?醒醒……”

柳桓逸的身體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醒來,只是眉頭緊緊皺起,喉嚨裏發出幾聲模糊的、痛苦的囈語。陸安寧又推了幾下,他才終於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掀開了眼皮。右眼布滿血絲,眼神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落在陸安寧臉上。

“你……醒了?”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幾乎聽不清。

“嗯。你感覺怎麽樣?傷口……疼得厲害嗎?”陸安寧連忙問,同時小心地避開他左臂的傷口,想去扶他。

柳桓逸搖了搖頭,想說話,卻猛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肋下的傷口,疼得他身體蜷縮,額上青筋暴起,咳出幾口帶著暗紅血絲的濃痰。好半天,才平息下來,臉色卻更加灰敗。

“沒……沒事。”他喘息著,用還能動的右手,艱難地指了指自己身後,“東西……還在?”

陸安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才註意到他身後靠墻的陰影裏,塞著一個不大的、蒙著厚厚灰塵的舊箱籠。昨夜光線昏暗,她又心神俱疲,竟未察覺。此刻看去,那箱籠樣式普通,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

“這是……”她疑惑。

柳桓逸沒有立刻解釋,只是示意她將箱籠拿過來。陸安寧依言,將箱籠拖到他面前。柳桓逸用右手,費力地打開箱蓋。裏面,是碼放整齊的、泛黃的信函、賬冊,以及幾張粗糙的羊皮地圖。

陸安寧雖不認得那些古怪文字,但看到信函末尾那猙獰的怪蛇印章,和地圖上標註的、依稀可辨的“黃河”、“太行”等字樣,臉色也是一變。她雖不如柳桓逸想得深遠,但也立刻意識到,這些東西絕非尋常。

“這是……昨晚你……”

“嗯。”柳桓逸點頭,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在這廟裏……地下找到的。是‘輪回’的東西。他們……和北邊,勾結得更深。”

短短幾句話,卻如同驚雷,在陸安寧耳邊炸響。她想起昨夜的追殺,那支神秘的異族馬隊,對岸那行為古怪的胡商老者……所有的片段,瞬間被這箱籠裏的東西,串聯成一個更加龐大、也更加恐怖的陰影。

“那……那我們……”陸安寧聲音發顫,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孩子。

“必須帶走。”柳桓逸斬釘截鐵,眼中是冰冷的決絕,“這是……我們翻盤,活命的……唯一希望。也是……揭開他們陰謀的……鑰匙。”

他喘息了幾口,繼續道:“此地……不宜久留。昨夜那些胡商,未必……安了好心。這廟……太顯眼了。我們必須……盡快離開,找個更隱蔽的地方,然後……想辦法,把這些東西,送回京城。”

“可你的傷……”陸安寧看著他那條腫脹發黑的左臂,和慘白如紙的臉,眼淚又在眼眶裏打轉。

“死不了。”柳桓逸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個安撫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左臂的毒……清心丹還能壓住。其他的傷……只要找到大夫,就有救。但這些東西……不能丟。丟了,我們就真的……死路一條了。”

他頓了頓,看向依舊昏迷的崔嬤嬤:“崔嬤嬤……不能再拖了。我們必須帶著她一起走。柳安他們……”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沒有說下去。

陸安寧知道他說的是事實。留下崔嬤嬤,就是讓她等死。而柳安他們……生還的希望,恐怕已經極其渺茫了。

“可是……我們能去哪裏?這荒郊野嶺的……”陸安寧環顧四周破敗的廟墻,眼中是深不見底的茫然。

柳桓逸也沈默了。是啊,能去哪裏?前有追兵(可能),後有“黃雀”(胡商?),身負重傷,帶著婦孺和一個昏迷的老仆,懷揣著足以引來殺身之禍的絕密證據……

絕境,似乎比昨日更加深沈,也更加無處可逃。

就在這時,廟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踩在積雪枯枝上的、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而且,正在向著廟門方向靠近!

柳桓逸和陸安寧同時臉色劇變!陸安寧下意識地捂住懷中孩子的嘴,自己則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柳桓逸右手猛地握緊了袖中的匕首,身體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困獸,僅剩的右眼,死死盯著廟門那坍塌的豁口。

是誰?!是昨夜那些胡商去而覆返?是“輪回”組織的人發現了這裏的秘密?還是……別的、他們不知道的敵人?

腳步聲在廟門外停下了。一片死寂。只有寒風穿過斷壁殘垣的嗚咽。

然後,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濃重江南口音、卻異常熟悉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

“大人?夫人?是你們在裏面嗎?”

是柳安?!是柳安的聲音!

柳桓逸和陸安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狂喜如同潮水,瞬間沖垮了所有的戒備和絕望!但緊接著,更深的警惕又湧了上來——真的是柳安嗎?會不會是敵人假扮?昨夜那種情形,他是如何逃脫的?又為何能找到這裏?

柳桓逸對陸安寧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出聲,自己則用盡力氣,嘶啞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回應道:

“外面……何人?”

“大人!真的是您!我是柳安!我和趙四(那名兵丁)!我們……我們逃出來了!”外面的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昨夜分開後,我們被幾個匪徒追著,繞了好大一圈,後來……後來遇到一隊過路的鏢師,幫我們打跑了匪徒。我們不敢停留,一路往北找,天亮時看到河對岸有商隊紮營,本想過去打聽,又怕……怕不安全。後來看到這邊有河神廟,想著或許能暫避,就……就摸過來了,沒想到……沒想到真在這裏!”

鏢師?過路的鏢師?這解釋,聽起來似乎合理,但在這充滿陰謀和殺戮的背景下,又顯得有些過於“巧合”。

柳桓逸心中疑竇未消,但柳安那熟悉的聲音和語氣,又不似作偽。而且,如果真是敵人假扮,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地“確認”身份?直接沖進來不是更幹脆?

他沈吟片刻,沈聲道:“就你們兩個?”

“是!就我們倆!崔嬤嬤她……”

“她在裏面,還活著。”柳桓逸打斷他,“你們……進來吧。小心些。”

片刻,兩個同樣狼狽不堪、渾身血汙泥濘、但眼神中卻燃燒著劫後餘生激動光芒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從廟門豁口鉆了進來。正是柳安和那名姓趙的兵丁!柳安臉上多了一道新鮮的刀疤,從眉骨斜劃到嘴角,皮肉外翻,雖已止血,但看起來猙獰可怖。趙四腿上纏著破爛的布條,走路一瘸一拐,顯然也受了不輕的傷。

兩人一進來,看到靠墻而坐、形容枯槁、傷勢駭人的柳桓逸,和同樣狼狽憔悴、抱著孩子的陸安寧,以及昏迷不醒的崔嬤嬤,都是虎目含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夫人!屬下……屬下護主不力,罪該萬死!”柳安以頭搶地,聲音哽咽。

“起來。”柳桓逸虛弱地擺了擺手,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昨夜……到底怎麽回事?詳細說。”

柳安連忙將他們分開後的經歷,快速說了一遍。與柳桓逸猜測的差不多,他們被追兵纏住,且戰且退,最後被逼到一處懸崖邊,險些喪命,幸得一支從北邊回程的鏢隊路過,仗義出手,擊退了追兵。鏢隊急著趕路,只給了他們些傷藥和幹糧,便匆匆離去。他們不敢久留,也不敢再回河灘,只得一路向北,憑著記憶和大致方向,尋找可能的藏身之處。天亮後看到對岸商隊和這邊的河神廟,猶豫再三,才冒險過來查探。

聽起來,似乎沒有明顯的破綻。柳安和趙四身上的傷,也做不得假。但柳桓逸心中的那根弦,並未完全放松。那支“恰好”路過的鏢隊,太過巧合。而且,柳安他們能如此“順利”地找到這河神廟……

“你們過來時,可曾看到對岸的胡商商隊?可有異常?”柳桓逸問。

柳安和趙四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我們只遠遠看到有帳篷和炊煙,沒敢靠近。過來時,也是盡量避開河岸,從林子深處繞過來的,沒發現有人跟蹤。”

柳桓逸點了點頭,不再追問。現在,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柳安和趙四的到來,無疑是雪中送炭。他們有了人手,有了戰力(雖然也帶傷),逃生的希望大增。

“你們來了,就好。”柳桓逸示意他們起身,“我們現在的處境,你們也看到了。我傷勢不輕,夫人和孩子也需要休整,崔嬤嬤昏迷。更重要的是,”他指了指身邊的箱籠,“我們找到了些……要命的東西。必須立刻離開這裏,找個安全的地方,再從長計議。”

柳安和趙四看到那箱籠,雖然不明就裏,但見柳桓逸神色凝重,也知道非同小可,連忙肅然應道:“全憑大人吩咐!”

“趙四,你腿腳不便,背上崔嬤嬤。柳安,你背上這個箱籠,務必保護好,人在東西在!”柳桓逸吩咐道,又看向陸安寧,“夫人,你抱好孩子,跟緊我。”

陸安寧用力點頭,將孩子用布條緊緊綁在胸前。

“大人,您的傷……”柳安擔憂地看著柳桓逸幾乎無法動彈的左臂和慘白的臉。

“我能走。”柳桓逸咬牙,用右手撐著墻壁,一點一點,再次將自己“拔”了起來。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但他死死撐著,沒有倒下。

一行人互相攙扶著,走出了這間給予他們一夜喘息、卻又藏著驚天秘密的廢棄河神廟。廟外,寒風凜冽,天色依舊陰沈。遠處的運河,土黃色的河水沈默地流淌,對岸的胡商營地,依舊能看到那縷裊裊的炊煙,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遙遠而模糊。

柳桓逸最後看了一眼那破廟,又深深望了一眼對岸。然後,他轉過頭,望向北方那更加荒涼、也更加未知的曠野。

“走。”他嘶啞地說了一個字,邁開了腳步。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但至少,他們不再是最初那支瀕臨崩潰的孤旅。他們有了同伴,有了目標,也有了……懷中那箱足以攪動風雲、也可能為他們招來滅頂之災的“希望”。

活下去。將證據送出去。揭穿陰謀。保護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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