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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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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

箭矢撕裂的夜。風裹著雪沫,混著血腥,灌入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滾燙的沙礫。林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身後越來越近、如同地獄戰鼓般擂響的馬蹄聲,和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利箭破空的尖嘯,撕扯著耳膜,也撕扯著求生的意志。

柳桓逸幾乎是憑著本能,拖著陸安寧和孩子,一頭紮進了那片稀疏卻足以暫時藏身的林子。腳下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凍得硬邦邦的土坷垃、和不知深淺的積雪,絆得人踉踉蹌蹌,幾次都險些撲倒。左臂的麻木已蔓延到肩頸,沈重得像個不屬於自己的累贅,每一次晃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肋下的刀傷,在劇烈的奔跑中,鮮血早已浸透衣衫,又被嚴寒凍住,黏膩而冰冷地貼在身上。額頭的傷口更是火辣辣地疼,溫熱的液體不斷流下,糊住了左眼,視野一片血紅模糊。

陸安寧抱著承安,早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慘白如鬼,嘴唇咬出了血,卻死死閉著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可能暴露位置的聲音。懷裏的孩子似乎也感覺到了極致的恐懼,連哭都不會了,只是睜著驚恐的大眼,小身子僵硬地顫抖。

柳安背著幾乎暈厥的崔嬤嬤,那名僅存的兵丁跟在最後,兩人都已是強弩之末,卻依舊咬牙死撐,用身體為前面的婦孺遮擋著可能從背後射來的箭矢。

“分開!分開跑!別聚在一起!”柳桓逸嘶聲低吼,聲音在呼嘯的風雪和林木摩擦聲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他知道,聚在一起,目標太大,一旦被追上,就是全軍覆沒。

柳安楞了一下,眼中閃過掙紮,但看到柳桓逸決絕的眼神,知道這是唯一可能讓更多人活下去的辦法。他重重點頭,對兵丁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偏離了主方向,向著側翼更深的黑暗中跑去。

“活下去!無論如何,活下去!”柳桓逸最後吼了一聲,拉著陸安寧,轉向另一個方向,沒命地狂奔。

身後的追兵顯然也察覺到了他們的分散,呼喝聲和馬蹄聲在林中迅速分散開來,形成了幾股追擊的洪流。箭矢不再像之前那樣密集,但更加精準、致命,嗖嗖地從身邊掠過,釘在樹幹上,發出沈悶的奪奪聲,仿佛死神的催命符。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盞茶,也許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肺部像要炸開,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次邁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眼前的黑暗開始旋轉,耳邊的風聲、馬蹄聲、呼喝聲,變得遙遠而模糊。只有懷中妻兒急促的呼吸和顫抖,是唯一真實的觸感。

突然,腳下一空!

柳桓逸只來得及將陸安寧和孩子猛地向後一帶,自己卻收勢不及,整個人向前撲倒,順著一個陡峭的、覆滿積雪和枯葉的斜坡,翻滾著栽了下去!

天旋地轉!堅硬冰冷的土石、斷裂的樹枝、刺骨的積雪,瘋狂地撞擊、刮擦著他的身體。他想抓住什麽,左臂卻完全不聽使喚。右臂徒勞地在空中揮舞,腰刀早已不知甩到了何處。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骨頭仿佛散架,眼前徹底被黑暗和金星吞沒。

“砰!”

一聲悶響,身體重重地撞在什麽堅硬的東西上,翻滾終於停止。喉嚨一甜,一口熱血猛地噴出,濺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凝成暗紅色的冰晶。

他趴在地上,劇烈地喘息,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帶著更多的血沫。全身的骨頭都在呻吟,沒有一處不痛。左臂和肋下的傷口,更是痛得讓他幾乎暈厥。額頭的傷口,被積雪一激,反而帶來一絲冰涼的、短暫的清明。

“桓逸!桓逸!”陸安寧帶著哭腔的、壓抑到極致的呼喊,從坡頂上傳來。她和孩子,似乎被他最後那一帶,堪堪停在了坡頂邊緣。

柳桓逸想回應,想讓她快跑,別管他。但喉嚨裏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

就在這時,坡頂上方的林子裏,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粗野的呼喝。

“這邊!這邊有動靜!”

“下馬!搜!”

追兵,到了坡頂!

柳桓逸的心,瞬間沈到了冰點。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哪怕用爬的,也要離妻兒遠一點,將追兵引開。但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動一根手指都艱難。

腳步聲,沈重的、踩著積雪和枯枝的腳步聲,從坡頂傳來,越來越近。不止一人。

完了。最後的念頭閃過。他閉上了眼睛,不是等死,而是積蓄著最後一絲力氣,準備在對方靠近時,用牙,用頭,用任何能用的東西,做最後一搏。至少,要拖住他們片刻,給安寧和承安,爭取哪怕一絲渺茫的生機。

然而,預想中的兵刃加身或繩索套頸並未到來。

坡頂的腳步聲,在距離他不過數丈的地方,忽然停了下來。緊接著,傳來幾聲短促的、聽不懂的、帶著濃重異族腔調的呼喝,似乎還夾雜著某種金屬器具撞擊的輕響,以及……馬匹不安的嘶鳴和噴鼻聲?

然後,是短暫的寂靜。只有風雪穿過林梢的嗚咽。

怎麽回事?柳桓逸強忍著眩暈和劇痛,微微睜開被血糊住的左眼,向上望去。

昏暗的天光(或許是天快亮了?),透過稀疏的枝椏和飄灑的雪沫,勉強勾勒出坡頂的輪廓。幾個高大的、穿著臃腫皮袍、戴著厚實皮帽的身影,正站在坡頂邊緣,低頭朝他這個方向看來。他們手中拿著形狀古怪的長兵刃(似乎是某種長柄彎刀?),馬匹在不遠處躁動地踱著步子。

但這些人,並沒有立刻沖下來。反而像是……在警惕地觀察,或者在等待什麽。

不是白天那些江湖匪類般的“賞金獵人”。這些人的裝束、氣質、兵刃,還有那種沈默而剽悍的壓迫感……更像是真正的、來自關外的武士,甚至是……軍隊。

是那些吹響號角、縱馬馳騁的“馬隊”!

他們為什麽不下來?在等什麽?等天亮?等確認沒有埋伏?還是……他們的目標,本就不是他柳桓逸?

無數疑問在腦中飛旋,但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短暫的停滯,是唯一的生機!

坡頂上,陸安寧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她的抽泣聲停住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這片血腥的雪坡。

就在這時——

“嗚——”

那蒼涼而古老的號角聲,再次從更遠的、林子的深處傳來。這一次,不是急促的沖鋒號,而是一種悠長的、仿佛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調子,像是在召喚,又像是在傳達某種指令。

坡頂上的異族武士們,立刻有了反應。他們擡頭望向號角聲傳來的方向,用他們的語言快速交談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然後,其中一人對著柳桓逸的方向,用生硬而古怪的漢語,低喝了一句:

“算你命大!”

話音未落,幾人迅速轉身,奔向各自的馬匹,動作矯健地翻身上馬。馬蹄聲再次響起,卻是向著與號角聲相同的方向,迅速遠去,很快消失在風雪彌漫的林子深處。

走了?就這麽走了?

柳桓逸幾乎不敢相信。他強撐著,用還能動的右手,扒著身旁一塊凸起的巖石,艱難地擡起頭,望向坡頂。

那幾個異族武士,連同他們的馬匹,已不見了蹤影。只有淩亂的馬蹄印和腳印,在積雪中延伸向遠方。

風雪依舊,林海寂寂。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追殺,和那支神秘出現的異族馬隊,都只是一場荒誕而恐怖的噩夢。

但身體的劇痛,額頭的溫熱,肋下的冰冷,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混合了皮革、馬匹和某種奇異腥膻的氣味,都提醒著他,這一切,真實地發生過。

為什麽?他們為什麽突然離開?那句“算你命大”,是什麽意思?是接到了新的命令?還是……他們的目標,本就不是他,而是別的什麽?比如,之前那些“賞金獵人”?或者是……這附近,有他們更重要的目標?

無數謎團,如同這漫天風雪,將他緊緊包裹。

坡頂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陸安寧抱著孩子,連滾爬爬地從陡坡上滑了下來,撲到他身邊。她臉上糊滿了淚水、雪水和血汙(不知是他的還是她的),頭發散亂,衣衫襤褸,但那雙眼睛,在絕望的盡頭,竟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的光芒。她放下孩子,顫抖著手,撕下自己內衣相對幹凈的布條,去捂他額頭的傷口,又去檢查他肋下和左臂的傷勢。

“別……別動……”柳桓逸想阻止她,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陸安寧沒有理會,只是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將布條死死按在他的傷口上。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他冰冷的臉頰上,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卻無比真實的暖意。

承安似乎終於從極致的恐懼中回過神,哇地一聲大哭起來,聲音響亮而委屈,在這死寂的雪林中回蕩。

柳桓逸聽著妻兒的哭聲,感受著額頭上那笨拙卻執著的按壓,望著頭頂那灰蒙蒙的、開始透出微光的天空。

他還活著。他們都還活著。

雖然傷痕累累,雖然前路更加迷霧重重、殺機四伏,雖然剛剛與一支神秘而強大的異族馬隊擦肩而過,生死一線……

但至少,此刻,他還活著。

這就夠了。

足夠他,再次站起來,去面對那未知的、註定更加兇險的明天。

他緩緩擡起完好的右手,握住陸安寧冰冷顫抖的手,用力握了握。

“沒事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啞地說道,“我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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