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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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小心！
雪，似乎下得疲了，成了細碎的粉，在夜風裏打著旋，無休無止。西山木屋前的血腥氣，被這無孔不入的寒冷壓著，散不開，沈甸甸地糊在鼻腔裏，混著鐵銹、桐油和皮肉燒焦的怪味。柳桓逸站在繳獲的軍弩木箱旁，手指拂過冰冷堅硬的弩身，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匠人打磨的餘溫，與此刻的殺機格格不入。
謝昀和柳安已領命而去，帶著他的將令和那枚沈甸甸的調兵金箭，撲向各自的目標——東郊皇莊的私軍巢穴，兵部衙門的權力中樞。石屋周圍，只剩下“潛蛟”留下護衛他的十餘名銳士，以及木屋裏那三個正在被緊急包紮、準備押送的俘虜斷斷續續的呻吟。
風從山林深處卷來，帶著更刺骨的寒意，也帶來遠處隱約的、被風雪模糊了的動靜——是馬蹄？是喊殺？還是僅僅只是風的嗚咽？柳桓逸側耳傾聽，卻什麽也分辨不清。他只能等。等謝昀突襲皇莊的消息，等柳安控制兵部的回音，等奉國中尉府那邊可能爆發的沖突，也等……這漫長雪夜裏，不知會從哪個方向射來的冷箭。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得無比綿長，每一息都像在炭火上煎熬。他試圖去想陸安寧和承安此刻在府中安睡的模樣，想那暖閣裏橘黃的燈光和嬰孩身上淡淡的奶香，以此對抗心中不斷翻湧的焦灼與寒意。可那畫面一出現，便被木屋前雪地上的暗紅、軍弩幽冷的寒光、以及俘虜眼中未散的兇戾沖得支離破碎。
他不能倒，更不能亂。他是下棋的人，至少在此刻，他必須清醒地判斷每一步落子的後果。
“大人！”一名“潛蛟”銳士從山下疾奔而來，身上落滿雪沫，呼吸急促，“山下傳來消息，五城兵馬司的人已按令封鎖了通往東郊皇莊的所有道路，未見異常人馬進出。謝大人已帶人抵近皇莊外圍，正在部署，預計一刻鐘後發動突襲！”
“知道了。繼續監視，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柳桓逸點頭，心頭卻並未放松。皇莊是硬骨頭，謝昀雖勇，但那莊子裏有二三百亡命徒，甚至有火藥，勝負難料。
“還有，”銳士喘了口氣，壓低聲音，“我們留在奉國中尉府外監視的兄弟，用鷂鷹傳回簡訊，府內……似乎有些騷動。約半柱香前，後門悄悄開了條縫，有個小廝打扮的人探頭張望片刻，又縮了回去。府內西北角那處偏院，原本一直黑著，剛剛……忽然亮了燈，但很快又熄了，之後再無動靜。”
騷動？亮燈？柳桓逸眼神一凜。奉國中尉府果然不平靜！是察覺到西山出事？還是莊內或兵部那邊，有消息走漏了過去？那個“吳爺”是否就在府中？那偏院……是否就是煉制“神藥”之地？
“告訴那邊的兄弟，加倍小心，但依舊按兵不動。沒有我的信號，不許靠近府墻百步之內！”柳桓逸沈聲道。奉國中尉府是馬蜂窩，現在還不是捅的時候。必須等皇莊和兵部有了結果，拿到更多鐵證，才能名正言順地動手。
“是！”銳士領命，轉身又沒入風雪。
等待，繼續。
又過了約莫兩刻鐘，就在柳桓逸幾乎以為時間已經停滯時，東邊的天際，皇莊的方向，毫無征兆地，驟然亮起一團刺目的紅光！那光焰升騰極快，瞬間將那片天空映得如同白晝，即便隔著二三十裏風雪，也能看得分明！緊接著，沈悶的、如同滾雷般的巨響，隱約傳來，腳下的山地似乎都隨之微微一震！
爆炸！是火藥！皇莊裏果然有火藥！謝昀他們動手了！而且，遭遇了激烈抵抗，甚至引爆了火藥！
柳桓逸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步搶到石屋外的高處，死死盯著那團漸漸擴散、將雪夜染成詭異橘紅色的火光。耳邊仿佛能聽到喊殺聲、爆炸聲、兵刃撞擊聲、瀕死的慘嚎……謝昀他們怎麽樣了？是否順利攻入？是否控制住了局面？傷亡如何？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風雪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他卻覺得渾身血液都在奔湧沸騰。
“大人！大人！”又一名“潛蛟”銳士連滾帶爬地從山下沖來，臉上沾著黑灰，神情驚惶，“皇莊……皇莊打起來了！火光沖天！謝大人派人拼死送出消息，莊內抵抗極其頑強，那些亡命徒服了某種藥物，狀若瘋狂，力大無窮，不知疼痛，極難對付！莊內果然藏有大量火藥，已被引爆一部分！謝大人正帶人苦戰，請求……請求支援！”
果然！柳桓逸心頭一沈。最壞的情況發生了！那些“神藥”催生出的怪物，加上火藥，謝昀帶的雖是人手精銳，但人數不占優，又是攻堅，恐怕……
“五城兵馬司的人呢？外圍封鎖可有疏漏？莊內是否有人逃出？”柳桓逸急問。
“五城兵馬司的人已按謝大人命令，收縮包圍，防止逃竄。目前未見有人大規模突圍，但莊內情勢混亂，謝大人說……說恐怕難以短時間內全殲，傷亡……也在增加。”銳士聲音發顫。
短時間難以全殲，傷亡增加……這意味著皇莊之戰陷入了僵局，甚至可能演變成慘烈的消耗戰！而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奉國中尉府、兵部、乃至京城裏其他可能潛伏的敵人，都可能聞風而動！
必須立刻打破僵局！要麽增兵，強攻拿下皇莊；要麽……另辟蹊徑，直搗黃龍！
增兵？哪裏還有兵？五城兵馬司大部分可靠人手已調去封鎖皇莊和要道，京營的兵馬在更外圍布控，沒有新的聖旨或充分理由，難以輕動。而且，強攻傷亡必然慘重，即便拿下，若不能擒獲主謀，拿到關鍵證據，也是徒勞。
直搗黃龍……柳桓逸的目光，猛地轉向奉國中尉府的方向。皇莊是爪牙，兵部是關節，而奉國中尉府，很可能就是心臟和大腦！那個“吳爺”，那些“神藥”，與遼東的聯系……核心秘密，恐怕就在那座看似平靜的府邸之中！若能將奉國中尉府一舉拿下，擒獲主謀，拿到鐵證，皇莊的抵抗或許會立刻瓦解，兵部的線索也能順勢理清！
賭一把！就賭奉國中尉府是真正的要害！賭那個“吳爺”和煉制“神藥”的高人就在府中！賭自己手裏現有的力量，加上宮中派去“診治”的侍衛太醫，足以控制局面！
“柳安那邊有消息嗎？”他問。
“柳安大哥已進入兵部衙門，正在按計劃控制三司官員，封存文書，尚未有沖突消息傳來。”銳士答道。
兵部暫時無事。好，那就可以集中精力，先解決奉國中尉府和皇莊！
“傳我命令！”柳桓逸深吸一口氣，聲音因決絕而顯得異常冰冷，“令五城兵馬司封鎖皇莊的人馬，分出一半，立刻趕來西山與我會合！其餘人等，務必死守要道，絕不許放走一人！告訴謝昀，穩紮穩打，逐步清剿，不必強求速勝，以控制局面、減少傷亡、擒拿活口為首要！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暴漲：“發信號給奉國中尉府外的‘潛蛟’弟兄，以及宮中派去的侍衛領隊！以‘奉國中尉突發急癥，恐有性命之憂，需立刻入府診治搶救’為名，配合宮中太醫，強行進入奉國中尉府！進去之後，立刻控制全府，搜捕所有可疑人等，尤其是那個姓吳的管事，以及西北角偏院的一切人物、物品！若有抵抗，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我隨後就到！”
“大人！這……是否太過冒險？奉國中尉畢竟是天潢貴胄，若無確鑿證據，強闖其府，恐……”身邊的護衛忍不住低聲提醒。
“顧不了那麽多了！”柳桓逸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皇莊已現逆黨私軍、火藥，西山繳獲軍弩，口供指向奉國中尉府！今夜之事，已是謀逆大案！陛下賜我金箭，予我全權，便是要我臨機決斷！再拖下去，一旦逆黨鋌而走險，或是主謀逃脫，你我皆是千古罪人！執行命令！”
“是！”護衛不敢再言，立刻轉身去傳令。
很快，三支綠色的火箭尖嘯著升上西山的夜空，在紛飛的白雪中炸開醒目的光團——那是給奉國中尉府方向“潛蛟”發出的行動信號。
信號發出，柳桓逸不再停留，翻身上馬。“留五人看守此地軍弩俘虜，等待接應。其餘人，隨我去奉國中尉府！”
馬蹄踏碎冰雪，十餘人如同離弦之箭，沖下山坡，向著京城方向疾馳。風雪迎面撲來，抽打在臉上，生疼。柳桓逸伏低身體，緊握韁繩，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必須在奉國中尉府內做出反應之前，趕到現場，控制全局！
從西山到奉國中尉府所在的城西，平日裏快馬也需大半個時辰。今夜風雪路滑，更是難行。柳桓逸心中焦急如焚，不斷催馬。沿途經過的坊市街巷，皆已宵禁，寂靜無人，只有他們這一小隊人馬的蹄聲，在空曠的雪夜裏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就在他們穿過一條偏僻胡同，即將拐上通往奉國中尉府的大道時，異變陡生！
前方胡同口，以及兩側屋脊之上，毫無征兆地，驟然亮起數十點火光！不是燈籠，而是燃燒的火箭！箭鏃浸了油脂，在風雪中依舊熊熊燃燒，將狹窄的胡同照得一片通明！
“有埋伏！”護衛厲聲大喝，紛紛拔刀。
話音未落，弓弦震動聲如疾風驟雨！數十支火箭，夾雜著更多普通的弩箭，如同飛蝗般，從前後左右、屋頂墻頭，鋪天蓋地攢射而來！目標明確，直指馬上的柳桓逸！
“保護大人！”護衛們嘶吼著，揮刀格擋，或用身體去遮擋。瞬間，人仰馬翻，慘叫聲、馬嘶聲、箭矢入肉聲混作一團！熾熱的火箭釘在墻壁、地面、甚至人體上，嗤嗤作響，點燃了衣物，燃起了小小的火苗，在雪地裏掙紮著蔓延。
柳桓逸在箭雨襲來的瞬間，已本能地滾鞍落馬，順勢躲到一堵磚墻的拐角後。一支火箭擦著他的肩頭飛過，灼熱的氣浪燙得皮膚生疼，官袍瞬間焦黑了一片。他背靠冰冷的墻壁，劇烈喘息，心臟狂跳。擡眼望去，只見跟隨他的十餘名護衛，瞬間已倒下一半，餘下的也被密集的箭雨壓制在掩體後，擡不起頭。
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埋伏於此，就是要他的命！是奉國中尉府派來攔截的？還是兵部那邊走漏了風聲，其他勢力要趁機除掉他這個“禍害”？
“柳桓逸！納命來！”一聲嘶啞的厲喝從前方屋頂傳來。柳桓逸擡頭，只見一個身形魁梧、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兇狠眼睛的漢子，手持一把厚重的鬼頭刀，從屋頂一躍而下，刀光如匹練，直劈他藏身的墻角！刀風凜冽，竟將空中飄落的雪花都斬得四散飛濺！
與此同時，前後胡同口，也各有數名手持利刃、同樣蒙面的黑衣人，沈默地撲殺過來，招式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而非尋常匪類。
絕境！
柳桓逸瞳孔驟縮，腰刀瞬間出鞘，不閃不避，迎著那劈落的鬼頭刀，斜斜向上撩去！他不敢硬接對方勢大力沈的一擊，只能以巧破力。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柳桓逸只覺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劇震，半邊身子都麻了，腰刀幾乎脫手！他悶哼一聲，借力向後急退，腳下在雪地一滑，險些摔倒。那蒙面漢子也被反震得後退半步，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沒料到柳桓逸能接下他這全力一刀。
就這麽一阻的功夫，另外幾名殺手已撲到近前，刀光劍影，將他周身要害籠罩。
“大人小心！”僅存的幾名護衛拼死沖過來救援，與殺手們戰在一處，胡同內瞬間陷入混戰。刀光霍霍，血肉橫飛，慘叫聲不絕於耳。
柳桓逸強忍手臂酸麻，揮刀與兩名殺手纏鬥。他武功本就不以力勝，靠的是迅捷精準和生死搏殺的經驗。但此刻以一敵二，對方又都是好手，加之肩傷未愈，很快便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一名殺手覷得空隙，一刀削向他脖頸，另一人則挺劍直刺他心口！
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
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被風雪和打鬥聲掩蓋的破空聲響起！那挺劍刺向柳桓逸心口的殺手，咽喉處猛然爆開一團血花！他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手中長劍“當啷”落地，整個人撲倒在雪地裏，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另一名殺手的刀，也在即將觸及柳桓逸脖頸時，被斜刺裏飛來的一道烏光“鐺”地撞偏！烏光落地，竟是一枚烏沈沈的鐵菩提子。
緊接著，胡同兩側的屋頂、墻頭，如同鬼魅般冒出十數道身影，一言不發，彎弓搭箭，或是手持短弩，箭矢如同長了眼睛，精準地射向那些蒙面殺手！瞬間又有三四名殺手慘叫著中箭倒地。
是“潛蛟”！奉國中尉府外的“潛蛟”銳士，看到西山信號，又接到柳桓逸遇襲的急報，趕來了！
援兵一到，戰局瞬間逆轉。那些殺手雖悍勇，但面對配合默契、裝備精良、且擅長暗殺伏擊的“潛蛟”，立刻落入下風。尤其是那個使鬼頭刀的蒙面頭目，見勢不妙，虛晃一刀，逼開纏鬥的護衛，竟不再戀戰，轉身就向胡同深處逃竄！
“追！要活的！”柳桓逸厲喝，自己也提刀追去。此人很可能是關鍵人物，絕不能讓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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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似乎下得疲了，成了細碎的粉，在夜風裏打著旋，無休無止。西山木屋前的血腥氣，被這無孔不入的寒冷壓著，散不開，沈甸甸地糊在鼻腔裏，混著鐵銹、桐油和皮肉燒焦的怪味。柳桓逸站在繳獲的軍弩木箱旁，手指拂過冰冷堅硬的弩身，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匠人打磨的餘溫，與此刻的殺機格格不入。
謝昀和柳安已領命而去，帶著他的將令和那枚沈甸甸的調兵金箭，撲向各自的目標——東郊皇莊的私軍巢穴，兵部衙門的權力中樞。石屋周圍，只剩下“潛蛟”留下護衛他的十餘名銳士，以及木屋裏那三個正在被緊急包紮、準備押送的俘虜斷斷續續的呻吟。
風從山林深處卷來，帶著更刺骨的寒意，也帶來遠處隱約的、被風雪模糊了的動靜——是馬蹄？是喊殺？還是僅僅只是風的嗚咽？柳桓逸側耳傾聽，卻什麽也分辨不清。他只能等。等謝昀突襲皇莊的消息，等柳安控制兵部的回音，等奉國中尉府那邊可能爆發的沖突，也等……這漫長雪夜裏，不知會從哪個方向射來的冷箭。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得無比綿長，每一息都像在炭火上煎熬。他試圖去想陸安寧和承安此刻在府中安睡的模樣，想那暖閣裏橘黃的燈光和嬰孩身上淡淡的奶香，以此對抗心中不斷翻湧的焦灼與寒意。可那畫面一出現，便被木屋前雪地上的暗紅、軍弩幽冷的寒光、以及俘虜眼中未散的兇戾沖得支離破碎。
他不能倒，更不能亂。他是下棋的人，至少在此刻，他必須清醒地判斷每一步落子的後果。
“大人！”一名“潛蛟”銳士從山下疾奔而來，身上落滿雪沫，呼吸急促，“山下傳來消息，五城兵馬司的人已按令封鎖了通往東郊皇莊的所有道路，未見異常人馬進出。謝大人已帶人抵近皇莊外圍，正在部署，預計一刻鐘後發動突襲！”
“知道了。繼續監視，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柳桓逸點頭，心頭卻並未放松。皇莊是硬骨頭，謝昀雖勇，但那莊子裏有二三百亡命徒，甚至有火藥，勝負難料。
“還有，”銳士喘了口氣，壓低聲音，“我們留在奉國中尉府外監視的兄弟，用鷂鷹傳回簡訊，府內……似乎有些騷動。約半柱香前，後門悄悄開了條縫，有個小廝打扮的人探頭張望片刻，又縮了回去。府內西北角那處偏院，原本一直黑著，剛剛……忽然亮了燈，但很快又熄了，之後再無動靜。”
騷動？亮燈？柳桓逸眼神一凜。奉國中尉府果然不平靜！是察覺到西山出事？還是莊內或兵部那邊，有消息走漏了過去？那個“吳爺”是否就在府中？那偏院……是否就是煉制“神藥”之地？
“告訴那邊的兄弟，加倍小心，但依舊按兵不動。沒有我的信號，不許靠近府墻百步之內！”柳桓逸沈聲道。奉國中尉府是馬蜂窩，現在還不是捅的時候。必須等皇莊和兵部有了結果，拿到更多鐵證，才能名正言順地動手。
“是！”銳士領命，轉身又沒入風雪。
等待，繼續。
又過了約莫兩刻鐘，就在柳桓逸幾乎以為時間已經停滯時，東邊的天際，皇莊的方向，毫無征兆地，驟然亮起一團刺目的紅光！那光焰升騰極快，瞬間將那片天空映得如同白晝，即便隔著二三十裏風雪，也能看得分明！緊接著，沈悶的、如同滾雷般的巨響，隱約傳來，腳下的山地似乎都隨之微微一震！
爆炸！是火藥！皇莊裏果然有火藥！謝昀他們動手了！而且，遭遇了激烈抵抗，甚至引爆了火藥！
柳桓逸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步搶到石屋外的高處，死死盯著那團漸漸擴散、將雪夜染成詭異橘紅色的火光。耳邊仿佛能聽到喊殺聲、爆炸聲、兵刃撞擊聲、瀕死的慘嚎……謝昀他們怎麽樣了？是否順利攻入？是否控制住了局面？傷亡如何？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風雪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他卻覺得渾身血液都在奔湧沸騰。
“大人！大人！”又一名“潛蛟”銳士連滾帶爬地從山下沖來，臉上沾著黑灰，神情驚惶，“皇莊……皇莊打起來了！火光沖天！謝大人派人拼死送出消息，莊內抵抗極其頑強，那些亡命徒服了某種藥物，狀若瘋狂，力大無窮，不知疼痛，極難對付！莊內果然藏有大量火藥，已被引爆一部分！謝大人正帶人苦戰，請求……請求支援！”
果然！柳桓逸心頭一沈。最壞的情況發生了！那些“神藥”催生出的怪物，加上火藥，謝昀帶的雖是人手精銳，但人數不占優，又是攻堅，恐怕……
“五城兵馬司的人呢？外圍封鎖可有疏漏？莊內是否有人逃出？”柳桓逸急問。
“五城兵馬司的人已按謝大人命令，收縮包圍，防止逃竄。目前未見有人大規模突圍，但莊內情勢混亂，謝大人說……說恐怕難以短時間內全殲，傷亡……也在增加。”銳士聲音發顫。
短時間難以全殲，傷亡增加……這意味著皇莊之戰陷入了僵局，甚至可能演變成慘烈的消耗戰！而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奉國中尉府、兵部、乃至京城裏其他可能潛伏的敵人，都可能聞風而動！
必須立刻打破僵局！要麽增兵，強攻拿下皇莊；要麽……另辟蹊徑，直搗黃龍！
增兵？哪裏還有兵？五城兵馬司大部分可靠人手已調去封鎖皇莊和要道，京營的兵馬在更外圍布控，沒有新的聖旨或充分理由，難以輕動。而且，強攻傷亡必然慘重，即便拿下，若不能擒獲主謀，拿到關鍵證據，也是徒勞。
直搗黃龍……柳桓逸的目光，猛地轉向奉國中尉府的方向。皇莊是爪牙，兵部是關節，而奉國中尉府，很可能就是心臟和大腦！那個“吳爺”，那些“神藥”，與遼東的聯系……核心秘密，恐怕就在那座看似平靜的府邸之中！若能將奉國中尉府一舉拿下，擒獲主謀，拿到鐵證，皇莊的抵抗或許會立刻瓦解，兵部的線索也能順勢理清！
賭一把！就賭奉國中尉府是真正的要害！賭那個“吳爺”和煉制“神藥”的高人就在府中！賭自己手裏現有的力量，加上宮中派去“診治”的侍衛太醫，足以控制局面！
“柳安那邊有消息嗎？”他問。
“柳安大哥已進入兵部衙門，正在按計劃控制三司官員，封存文書，尚未有沖突消息傳來。”銳士答道。
兵部暫時無事。好，那就可以集中精力，先解決奉國中尉府和皇莊！
“傳我命令！”柳桓逸深吸一口氣，聲音因決絕而顯得異常冰冷，“令五城兵馬司封鎖皇莊的人馬，分出一半，立刻趕來西山與我會合！其餘人等，務必死守要道，絕不許放走一人！告訴謝昀，穩紮穩打，逐步清剿，不必強求速勝，以控制局面、減少傷亡、擒拿活口為首要！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暴漲：“發信號給奉國中尉府外的‘潛蛟’弟兄，以及宮中派去的侍衛領隊！以‘奉國中尉突發急癥，恐有性命之憂，需立刻入府診治搶救’為名，配合宮中太醫，強行進入奉國中尉府！進去之後，立刻控制全府，搜捕所有可疑人等，尤其是那個姓吳的管事，以及西北角偏院的一切人物、物品！若有抵抗，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我隨後就到！”
“大人！這……是否太過冒險？奉國中尉畢竟是天潢貴胄，若無確鑿證據，強闖其府，恐……”身邊的護衛忍不住低聲提醒。
“顧不了那麽多了！”柳桓逸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皇莊已現逆黨私軍、火藥，西山繳獲軍弩，口供指向奉國中尉府！今夜之事，已是謀逆大案！陛下賜我金箭，予我全權，便是要我臨機決斷！再拖下去，一旦逆黨鋌而走險，或是主謀逃脫，你我皆是千古罪人！執行命令！”
“是！”護衛不敢再言，立刻轉身去傳令。
很快，三支綠色的火箭尖嘯著升上西山的夜空，在紛飛的白雪中炸開醒目的光團——那是給奉國中尉府方向“潛蛟”發出的行動信號。
信號發出，柳桓逸不再停留，翻身上馬。“留五人看守此地軍弩俘虜，等待接應。其餘人，隨我去奉國中尉府！”
馬蹄踏碎冰雪，十餘人如同離弦之箭，沖下山坡，向著京城方向疾馳。風雪迎面撲來，抽打在臉上，生疼。柳桓逸伏低身體，緊握韁繩，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必須在奉國中尉府內做出反應之前，趕到現場，控制全局！
從西山到奉國中尉府所在的城西，平日裏快馬也需大半個時辰。今夜風雪路滑，更是難行。柳桓逸心中焦急如焚，不斷催馬。沿途經過的坊市街巷，皆已宵禁，寂靜無人，只有他們這一小隊人馬的蹄聲，在空曠的雪夜裏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就在他們穿過一條偏僻胡同，即將拐上通往奉國中尉府的大道時，異變陡生！
前方胡同口，以及兩側屋脊之上，毫無征兆地，驟然亮起數十點火光！不是燈籠，而是燃燒的火箭！箭鏃浸了油脂，在風雪中依舊熊熊燃燒，將狹窄的胡同照得一片通明！
“有埋伏！”護衛厲聲大喝，紛紛拔刀。
話音未落，弓弦震動聲如疾風驟雨！數十支火箭，夾雜著更多普通的弩箭，如同飛蝗般，從前後左右、屋頂墻頭，鋪天蓋地攢射而來！目標明確，直指馬上的柳桓逸！
“保護大人！”護衛們嘶吼著，揮刀格擋，或用身體去遮擋。瞬間，人仰馬翻，慘叫聲、馬嘶聲、箭矢入肉聲混作一團！熾熱的火箭釘在墻壁、地面、甚至人體上，嗤嗤作響，點燃了衣物，燃起了小小的火苗，在雪地裏掙紮著蔓延。
柳桓逸在箭雨襲來的瞬間，已本能地滾鞍落馬，順勢躲到一堵磚墻的拐角後。一支火箭擦著他的肩頭飛過，灼熱的氣浪燙得皮膚生疼，官袍瞬間焦黑了一片。他背靠冰冷的墻壁，劇烈喘息，心臟狂跳。擡眼望去，只見跟隨他的十餘名護衛，瞬間已倒下一半，餘下的也被密集的箭雨壓制在掩體後，擡不起頭。
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埋伏於此，就是要他的命！是奉國中尉府派來攔截的？還是兵部那邊走漏了風聲，其他勢力要趁機除掉他這個“禍害”？
“柳桓逸！納命來！”一聲嘶啞的厲喝從前方屋頂傳來。柳桓逸擡頭，只見一個身形魁梧、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兇狠眼睛的漢子，手持一把厚重的鬼頭刀，從屋頂一躍而下，刀光如匹練，直劈他藏身的墻角！刀風凜冽，竟將空中飄落的雪花都斬得四散飛濺！
與此同時，前後胡同口，也各有數名手持利刃、同樣蒙面的黑衣人，沈默地撲殺過來，招式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而非尋常匪類。
絕境！
柳桓逸瞳孔驟縮，腰刀瞬間出鞘，不閃不避，迎著那劈落的鬼頭刀，斜斜向上撩去！他不敢硬接對方勢大力沈的一擊，只能以巧破力。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柳桓逸只覺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劇震，半邊身子都麻了，腰刀幾乎脫手！他悶哼一聲，借力向後急退，腳下在雪地一滑，險些摔倒。那蒙面漢子也被反震得後退半步，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沒料到柳桓逸能接下他這全力一刀。
就這麽一阻的功夫，另外幾名殺手已撲到近前，刀光劍影，將他周身要害籠罩。
“大人小心！”僅存的幾名護衛拼死沖過來救援，與殺手們戰在一處，胡同內瞬間陷入混戰。刀光霍霍，血肉橫飛，慘叫聲不絕於耳。
柳桓逸強忍手臂酸麻，揮刀與兩名殺手纏鬥。他武功本就不以力勝，靠的是迅捷精準和生死搏殺的經驗。但此刻以一敵二，對方又都是好手，加之肩傷未愈，很快便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一名殺手覷得空隙，一刀削向他脖頸，另一人則挺劍直刺他心口！
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
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被風雪和打鬥聲掩蓋的破空聲響起！那挺劍刺向柳桓逸心口的殺手，咽喉處猛然爆開一團血花！他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手中長劍“當啷”落地，整個人撲倒在雪地裏，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另一名殺手的刀，也在即將觸及柳桓逸脖頸時，被斜刺裏飛來的一道烏光“鐺”地撞偏！烏光落地，竟是一枚烏沈沈的鐵菩提子。
緊接著，胡同兩側的屋頂、墻頭，如同鬼魅般冒出十數道身影，一言不發，彎弓搭箭，或是手持短弩，箭矢如同長了眼睛，精準地射向那些蒙面殺手！瞬間又有三四名殺手慘叫著中箭倒地。
是“潛蛟”！奉國中尉府外的“潛蛟”銳士，看到西山信號，又接到柳桓逸遇襲的急報，趕來了！
援兵一到，戰局瞬間逆轉。那些殺手雖悍勇，但面對配合默契、裝備精良、且擅長暗殺伏擊的“潛蛟”，立刻落入下風。尤其是那個使鬼頭刀的蒙面頭目，見勢不妙，虛晃一刀，逼開纏鬥的護衛，竟不再戀戰，轉身就向胡同深處逃竄！
“追！要活的！”柳桓逸厲喝，自己也提刀追去。此人很可能是關鍵人物，絕不能讓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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