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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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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盡?

天色將明未明,雨後的晨光帶著濕漉漉的寒氣,穿透知府衙門森嚴的屋脊。柳桓逸一夜未眠,眼中布著血絲,卻亮得懾人。他站在值房窗前,望著庭院中青石地上未幹的水窪,映出鉛灰色的天空。那場暴雨洗刷了塵囂,卻沖不散他心頭的陰霾與殺機。

“大人,人帶來了。”柳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壓得很低,帶著一夜奔波的疲憊與緊繃。

柳桓逸轉過身。柳安身後,兩個精悍的衙役押著一個被黑布罩頭、雙手反剪的人進來。那人身形瘦小,被捆得結實,卻依舊在不住掙紮,發出嗚嗚的悶哼。

柳安上前,一把扯掉那人頭上的黑布。露出一張尖嘴猴腮、驚惶失措的臉,眼睛因不適應驟然的光線而瞇起,眼神閃爍,不敢與柳桓逸對視。正是昨夜在義莊擒獲的、運送“棺木”的領頭人。

“跪下!”衙役在他膝彎處一踹,那人踉蹌著撲倒在地。

柳桓逸沒有立刻發問,只是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慢慢呷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苦澀的清醒。值房裏一片死寂,只有那人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偶爾滴落的水聲。

這沈默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難熬。地上的瘦小漢子額角滲出冷汗,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半晌,柳桓逸才放下茶盞,瓷杯與桌面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驚得地上的人猛地一顫。

“姓名。”柳桓逸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冷的刀子,刮過寂靜的空氣。

“小、小人……王二狗……”那人結結巴巴地回答。

“王二狗?”柳桓逸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這名字,配不上你昨夜那口棺材的分量。”

王二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不敢接話。

“昨夜,城西廢棄義莊,子時三刻,你帶人運送一口薄皮棺材進去。裏面裝的,是什麽?”柳桓逸問得直接,目光如鷹隼般鎖著他。

“是……是無主的屍首,衙門讓義莊收斂的……”王二狗下意識地按照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回答。

“哦?”柳桓逸尾音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哪個衙門下的令?公文何在?屍首從何處運來?姓甚名誰?因何而死?”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王二狗額頭上的汗更多了,眼神慌亂地游移:“是……是刑房……李主簿交代的,小人只管運送,別的……別的不知……”

“李主簿?”柳桓逸身體微微前傾,帶來無形的壓迫感,“李主簿為何深夜讓你運送無名屍首去早已廢棄的義莊?又為何要撬開棺材底板,取出其中之物?”

王二狗渾身劇震,猛地擡頭看向柳桓逸,眼中盡是駭然。他們昨夜行動極其隱秘,怎會被知道得如此清楚?連撬開棺材底板都知道?

柳桓逸不等他回答,從袖中取出那本從“棺材”裏起獲的密賬,隨意翻開一頁,丟到他面前。“這上面的字,認得嗎?‘甲辰年三月初七,蘆灣接貨,丙字三號,兌銀八百兩。’‘甲辰年五月十九,西山碼頭出貨,戊字五號,收錢五百貫。’……王二狗,或者,我該叫你‘水老鼠’?”

“水老鼠”三個字一出,王二狗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下去,面如死灰。這是他行走暗處的諢號,極少人知。知府不僅拿到了賬本,連他的底細都摸清了!

“大人……大人饒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小人什麽都不知道,只是拿錢辦事啊!”王二狗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

“被逼?拿錢辦事?”柳桓逸冷笑,“運送夾帶私鹽的棺木,替人銷贓滅跡,聯絡西山煤窯夾帶‘私貨’,樁樁件件,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你說你只是拿錢辦事?那好,告訴本官,是誰指使你?錢從何來?貨往何去?接頭的是誰?這賬本上的代號,對應的是何人何地?說!”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凜冽的官威和殺意,在空曠的值房裏回蕩。王二狗嚇得魂飛魄散,只知道磕頭,語無倫次:“小人不知……真的不知……都是上頭吩咐……小人只認得一個叫‘邱掌櫃’的,在蘆灣……還有……還有李主簿偶爾傳話……別的……小人真的不知啊大人!”

“邱掌櫃?蘆灣邱記貨棧的東家?”柳桓逸逼問。

“是……是!就是他!貨都是送到他那裏,銀錢也是他給……”王二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點頭。

“李主簿如何與你聯絡?除了讓你運‘棺木’,還讓你做過什麽?”

“都……都是他身邊一個長隨傳話……有時是紙條……讓小人去西山碼頭接應‘黑貨’,有時是讓小人送東西去……去周家……”王二狗已嚇破了膽,問什麽答什麽,“周家……周善人出事前,李主簿還讓小人送過一包東西去周家當鋪,說是……說是緊要物件,務必親手交給當鋪掌櫃……”

果然!周家、李主簿、當鋪、賬本、私鹽運輸……所有的線索,在這個小人物口中,被一條清晰的線串聯了起來。雖然王二狗所知有限,觸及不到最核心的幕後黑手,但他吐露的這些,已足夠作為撬開李主簿、乃至趙通判之流的突破口!

柳桓逸不再看他,對柳安使了個眼色。柳安會意,示意衙役將癱軟如泥的王二狗拖下去,嚴加看管。

“立刻派人,盯死李主簿和趙通判!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們離開府衙半步!若有異動,立刻拿下!”柳桓逸沈聲下令,“另外,持我手令,調一隊可靠兵丁,即刻出發前往蘆灣,查封邱記貨棧,緝拿邱掌櫃!記住,要快,要隱秘!”

“是!”柳安精神一振,領命而去。

柳桓逸獨自留在值房,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一夜暴雨洗禮,天空澄澈如洗,可他知道,這平靜之下,正湧動著更兇險的暗流。王二狗的落網和招供,就像投入滾油鍋的一滴水,瞬間就會引發劇烈的反應。李主簿、趙通判,乃至他們背後可能的人,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必須更快,更狠,在他們反應過來、銷毀證據或反撲之前,敲山震虎,打亂他們的陣腳!

“來人!”他揚聲喚道。

一名親隨應聲而入。

“去,請趙通判、李主簿,還有刑房、戶房幾位經承,即刻來值房議事。就說……本官有關於夏稅收繳與災後重建款項核銷的急務,需立即商定。”柳桓逸神色已恢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慣常處理公務時的肅然。

親隨領命而去。柳桓逸整理了一下官袍,坐回案後,鋪開一份空白公文,提起筆,卻並未落下。他在等,等那些藏在陰影裏的魑魅魍魎,自己走到光天化日之下。

不多時,趙通判、李主簿等人陸續到來。趙通判年約四旬,面白微須,總是一副笑瞇瞇的和氣模樣;李主簿則幹瘦精明,一雙眼睛轉得飛快。二人進門,見柳桓逸端坐案後,神色如常,心下稍定,依禮參見。

“諸位請坐。”柳桓逸擡手示意,語氣平淡,“今日請諸位來,確有一樁急務。夏稅開征在即,然去歲水患,百姓元氣未覆,若照往年章程,恐生民怨。本官思慮再三,擬了一份‘以工代賑、酌情減免’的條陳,需與諸位商議細則。此外,去歲賑災款項的核銷賬目,戶房報上來的,尚有幾分不清不楚之處,也需一並厘清。”

他語氣平穩,說的也確實是當前要務。趙通判撚須沈吟:“大人體恤民情,下官感佩。只是這減免幅度、以工代賑的具體章程,牽涉頗廣,需仔細斟酌,是否……”

他話未說完,值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柳安的聲音帶著驚怒傳來:“站住!未經通傳,不得入內!”

“滾開!知府大人何在?本官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報!”一個粗豪的聲音吼道,伴隨著兵刃出鞘的鏗鏘之聲。

值房內眾人臉色皆變。柳桓逸眉頭微蹙,放下筆:“何人在外喧嘩?”

話音未落,值房門被“砰”地一聲撞開!一名身著低級武官服飾、滿臉虬髯的漢子帶著四五個持刀兵丁闖了進來,正是駐守淮南城西營的衛所千總——胡彪。此人素來跋扈,與趙通判等人似有往來。

胡彪進門,目光一掃,看到端坐的柳桓逸,草草抱拳:“知府大人!末將得到密報,昨夜有宵小潛入府衙大牢,意圖劫走重犯!末將特來稟報,並請調兵護衛府衙,搜捕餘黨!”他嗓門洪亮,震得房梁似乎都在響。

劫獄?柳桓逸心中冷笑,來得真快,這是想先發制人,攪渾水?還是想借搜查之名,行滅口或毀滅證據之實?

趙通判和李主簿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李主簿上前一步,故作驚訝:“竟有此事?是何等重犯,竟引得賊人如此膽大包天?胡千總,可曾擒獲賊人?”

胡彪粗聲道:“賊人狡猾,傷了幾個獄卒,跑了!但末將已封鎖各處城門,定叫他們插翅難飛!為防賊人狗急跳墻,驚擾大人及各位上官,末將請求即刻搜查府衙各處,尤其是……”他目光似有意無意地掃過柳桓逸身後存放文書的櫃子,“尤其是存放緊要公文證物之處!”

柳桓逸穩坐不動,甚至端起那杯涼茶,又呷了一口,才緩緩道:“胡千總忠勇可嘉。不過,府衙重地,自有府衙護衛,豈容外兵擅入搜查?至於劫獄之事,本官尚未接到獄丞稟報。胡千總是從何處得的‘密報’?又怎知賊人定在府衙之內?莫非……胡千總與那劫獄的賊人,有所勾連,知道他們的去向不成?”

他語氣不疾不徐,最後一個問句卻如冰錐,直刺胡彪心窩。

胡彪臉色一變,沒想到柳桓逸不僅不慌,反而倒打一耙。“大人這是何意?末將一片忠心,天地可鑒!實在是此事關系重大……”

“關系重大?”柳桓逸打斷他,放下茶盞,瓷杯與桌面相碰,發出清脆而冰冷的一聲,“本官看,是有人做賊心虛,想借搜查之名,行不軌之事吧!”他目光陡然銳利,如出鞘利劍,直射胡彪,“胡彪!你未經通傳,擅闖值房,攜帶兵刃,驚嚇上官,該當何罪?!來人!”

柳安早已帶人守在門外,聞聲立刻帶著數名衙役持械湧入,將胡彪等人隱隱圍住。

胡彪帶來的兵丁見狀,也紛紛拔刀,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趙通判連忙打圓場:“大人息怒!胡千總也是心系大人安危,行事魯莽了些。不如先問清楚劫獄之事……”

“趙大人!”柳桓逸冷冷看向他,“劫獄之事,自有府衙刑房與獄丞處置,何須衛所越俎代庖?胡彪身為衛所千總,無令擅離職守,帶兵直闖知府值房,形同逼宮!此風若長,朝廷法度何在?本官威嚴何在?”

他站起身,官威凜然:“柳安!將胡彪及其所帶兵丁,一並拿下!繳了械,押入府衙大牢,嚴加看管!待本官查明其擅闖之罪與劫獄真相,再行處置!”

“你敢!”胡彪勃然大怒,手按刀柄,“我乃朝廷命官,衛所千總!你無憑無據,敢拿我?”

“無憑無據?”柳桓逸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昨夜西山碼頭,有不明匪徒持軍中制式弓弩,伏擊本官派去巡查的衙役,致三死五傷!本官正欲查問,是何人如此大膽,私藏軍械,襲擊官府公差!胡千總,你今日帶兵擅闖,形跡可疑,本官懷疑你與碼頭伏擊一案有關!拿下!”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趙通判和李主簿臉色驟變,胡彪更是瞠目結舌,他萬萬沒想到,柳桓逸竟將碼頭之事與他的擅闖直接掛鉤,而且扣上了“私藏軍械、襲擊公差”這等殺頭的罪名!

“你……你血口噴人!”胡彪氣急敗壞。

“是不是血口噴人,查過便知!”柳桓逸寸步不讓,厲聲喝道,“柳安!還等什麽!”

柳安早已蓄勢待發,聞言一揮手,帶來的衙役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手,立刻撲上。胡彪帶來的兵丁人數較少,又失了先機,很快被制服。胡彪本人雖悍勇,但雙拳難敵四手,掙紮了幾下,也被柳安親自扭住胳膊,奪了腰刀,按倒在地。

“柳桓逸!你濫用職權!我要上告!我要……”胡彪被堵了嘴,只能發出嗚嗚的怒吼,被衙役粗暴地拖了出去。

值房內死一般的寂靜。趙通判和李主簿額頭見汗,其餘幾位經承更是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誰都沒想到,這位年輕的柳知府,平日看著溫文,動起手來竟如此雷霆萬鈞,狠辣果決!胡彪好歹是個千總,說拿就拿,罪名還扣得如此之重!

柳桓逸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趙通判和李主簿臉上,似笑非笑:“讓諸位受驚了。胡彪之事,本官自會查明。我們繼續商議夏稅與核銷之事。趙大人,李主簿,方才說到何處了?”

趙通判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後背卻已被冷汗浸濕。李主簿更是面色慘白,眼神躲閃,不敢與柳桓逸對視。他們知道,柳桓逸這是敲山震虎,殺雞儆猴。胡彪,就是那只被拿來開刀的“雞”。而他們這些“猴”,此刻已是心驚膽戰。

接下來的“商議”,幾乎成了柳桓逸的一言堂。趙李二人心神不寧,哪裏還有心思爭論細則?只唯唯諾諾,柳桓逸說什麽便是什麽。其餘經承更是噤若寒蟬。

議事草草結束,眾人如蒙大赦,匆匆退去。值房內,只剩下柳桓逸和柳安。

“大人,胡彪如何處置?”柳安低聲問。

“關著。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柳桓逸眼神冰冷,“撬開他的嘴,問清楚,昨夜碼頭伏擊,是誰指使?弓弩從何而來?他與趙通判、李主簿,又有何勾連!”

“是!”柳安領命,又道,“派去蘆灣的人,剛剛傳回消息,已順利控制邱記貨棧,擒獲邱掌櫃及其手下數人,正在搜查贓物,押解回程。”

“好!”柳桓逸精神一振,“告訴他們,仔細搜,尤其是密室、夾墻、地窖,不要放過任何角落!賬冊、書信、往來貨單,凡是帶字的,全部帶回來!”

柳安應聲而去。柳桓逸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被陽光逐漸曬幹的水跡。拿下胡彪,是斷了對方一條可能動武的臂膀;邱記貨棧被端,是直搗黃龍,掐斷了私鹽運輸和銷贓的一個重要節點。接下來,就看趙通判和李主簿,還能不能沈得住氣了。

他相信,狐貍尾巴,很快就要藏不住了。

果然,未到午時,便有下人匆匆來報:李主簿在家中書房,懸梁自盡了。留下遺書一封,自稱“辦事不力,愧對朝廷,唯有一死以謝罪”,語焉不詳。

柳桓逸接到稟報,只是冷笑一聲。自盡?怕是“被自盡”吧!李主簿一死,許多線索就斷了,尤其是指使王二狗、與周家當鋪勾結之事,很可能就此死無對證。趙通判這手棄車保帥,倒是狠辣果斷。

“派人去李主簿家,以查案為名,仔細搜查,尤其是他最近往來的書信、賬目。另外,”柳桓逸吩咐,“盯緊趙通判,看他接下來還有什麽動作。還有,府衙內外,尤其是大牢和後宅,加強戒備,一只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對手的反撲,比他預料的更快,也更狠。李主簿的死,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初戰告捷的些許興奮,也讓柳桓逸更加清醒地認識到,他面對的,是怎樣一群喪心病狂、不擇手段的敵人。

他起身,走到值房一角懸掛的淮南地圖前,目光落在標註著“蘆灣”的位置,又緩緩移到“江寧”,再往上,是那片象征著權力中心的、遙遠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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