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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他和她的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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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他和她的歲月靜好

那婆子帶來的那點疑慮,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細沙,漾開幾圈漣漪,便沈入了水底,暫時未見波瀾。但陸安寧並未因此放松。她叮囑春杏暗中留意府中人事變動,又讓前院護衛暗中加強了後宅出入的盤查,面上卻一切如常,只道是近來暑熱,為防宵小,謹慎些總是好的。

柳桓逸那頭,卻是暗流洶湧。派去尋訪漕幫馮姓頭目的人無功而返,那人月前便失了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家人也一問三不知,線索似乎又斷了。而盯著李主簿妻弟那家當鋪的人,也未有異常貨物運出,仿佛那夜周文康交出的東西,憑空消失了一般。

對手的狡猾與謹慎,超乎想象。

但柳桓逸並未氣餒。越是如此,越說明對方心虛。他一方面繼續施壓,以核查積善堂歷年賬目、協助周家料理後事為名,幾次三番傳喚周文康及周家幾個要緊的掌櫃、賬房問話,問話內容看似尋常,實則句句機鋒,攪得周家人心惶惶。另一方面,他將突破口重新放回那枚舊銅印上,既然漕幫的線暫時斷了,便從鹽務舊吏這條線深挖。

功夫不負有心人。幾經周折,終於又尋到一位曾在江南鹽道衙門做過十幾年書辦的老吏,如今在鄉下開了個私塾勉強度日。此人膽小怕事,起初抵死不認,直到柳桓逸的心腹拿出那枚銅印,並暗示已掌握部分當年鹽道舊事,若不合作,便以“知情不報、有負皇恩”論處,這老吏才嚇得面無人色,抖抖索索地吐露了實情。

原來,當年江南私鹽猖獗,確有一條隱秘渠道,利用漕運夾帶,以運煤、木材、乃至棺材為掩護。這條線的關鍵,不在於某個具體的人,而在於一套嚴密的、定期更換的“暗符”和交接地點。主持其事的,是幾個背景極深的大鹽梟,與地方官員、漕幫頭目、乃至部分京官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周家,似乎只是這條線上一個負責在淮南地面“洗錢”和打點關節的“白手套”,利用積善堂的善款流水和西山煤窯的產出做賬面文章,將私鹽所得巨額利潤“漂白”,再通過綢緞生意等正當行當散出去。至於具體如何操作,與哪些官員勾結,這老吏位卑,只知皮毛,但他依稀記得,負責淮南段接應的,似乎與漕幫一個叫“水老鼠”的小頭目有關,此人並非馮姓,但手段狠辣,行蹤詭秘。

“水老鼠……”柳桓逸在書房中來回踱步,這個名字與之前線索中的“馮姓頭目”似乎對不上,但“手段狠辣,行蹤詭秘”這八字評語,卻讓他心頭一動。莫非,馮姓是假,“水老鼠”才是真?或者,根本就是兩個人?

“還有,”那回來稟報的心腹補充道,“那老吏說,當年鹽道曾查扣過一批夾帶私鹽的‘特殊棺木’,棺木夾層內藏鹽,外面卻漆著某家義莊的標記,運送路徑正是經淮南,往北去。此事後來被壓下了,經辦官員不是調任就是‘意外’身亡。那批棺木的最終去向,以及義莊背後是誰,成了無頭公案。”

棺木運私鹽!柳桓逸眼神一凜。這手法倒是隱蔽陰毒。他又想起周善人“暴斃”,那口尚未蓋棺的黑漆棺材……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頭劃過腦海。

就在這時,柳安匆匆進來,臉上帶著異色:“大人,盯當鋪的人有發現!昨夜子時前後,有一輛運送夜香的糞車從當鋪後巷出來,形跡有些可疑。我們的人悄悄跟了一段,發現那糞車並未像往常一樣直接出城去郊外,而是在城內繞了幾圈,最後停在了城西一家早已廢棄的義莊後門!有人從裏面搬出兩個不起眼的麻袋,放上了糞車,然後糞車才出城。”

“義莊!”柳桓逸猛地站定,眼中精光爆射。老吏提到的“特殊棺木”,與義莊有關;李主簿妻弟的當鋪,深夜用糞車運送可疑物品去廢棄義莊!這兩條看似毫不相幹的線,在此刻詭異地交匯了!

“東西呢?運去了哪裏?”他急問。

“糞車出城後,直奔西山水道的一處偏僻小碼頭,那裏泊著幾條不起眼的烏篷船。麻袋被搬上其中一條船,船立刻就離岸,順水往下游去了。我們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被發現,只遠遠瞧見那船是往江寧方向去的。”柳安道,“已派了熟識水性的弟兄,沿水路悄悄跟下去,看它在何處靠岸交接。”

江寧方向!與之前猜測的私鹽運輸路線吻合!

“好!”柳桓逸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筆架亂晃,“果然是他們!賬本,或者其他要命的東西,定然就藏在那麻袋裏!他們想借著運‘夜香’的糞車掩人耳目,將東西從當鋪轉移出去,再通過水路運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立刻加派人手,盯死那個廢棄義莊!還有,查清楚那義莊的底細,原先歸誰管,現在又是誰在暗中操控!另外,西山碼頭那條船,務必盯緊了,但絕不能驚動,我要知道它最終落在誰手裏!”

“是!”柳安領命,快步離去。

柳桓逸獨自站在書房中,心跳如擂鼓。終於,抓住狐貍尾巴了!義莊,棺木,私鹽,賬本……這些碎片正在被拼湊起來。對手的脈絡逐漸清晰,這是一張覆蓋江南官、商、漕幫乃至可能涉及京官的巨大黑網。周家只是其中一個節點,周善人之死,或許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或許是因為他想擺脫控制,又或許,只是幕後之人為了掐斷線索而犧牲的卒子。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夏夜的風帶著濕熱的潮氣撲面而來,遠處黑沈沈的屋脊像匍匐的巨獸。這淮南城,看似在他的治下漸漸恢覆秩序,實則底下暗流湧動,殺機四伏。

他想起後宅中安靜養胎的陸安寧,想起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心中那份緊迫感更重。必須盡快撕開這張網,否則,一旦對手察覺他已逼近核心,狗急跳墻之下,什麽狠毒手段都使得出來。

接下來的兩日,柳桓逸表面如常,甚至對周家的“關照”都略略放松了些,仿佛被其他公務纏身。暗地裏,撒出去的網卻收得更緊。

盯義莊的人回報,那義莊廢棄多年,平時根本無人靠近,但每隔三兩日,深夜時分,總會有不明身份的短工模樣的人進去,片刻即出,行蹤鬼祟。而跟蹤那艘烏篷船的人也傳回消息,船在江寧下游一個叫“蘆灣”的偏僻小鎮靠了岸,麻袋被接應的人擡進鎮裏一家看似普通的貨棧。那貨棧的東家姓邱,表面做南北雜貨生意,實則與江寧幾家背景覆雜的商號往來密切,其中一家,竟隱隱指向了京中某位已致仕但餘威猶在的老親王門下的一名管事!

“邱記貨棧……老親王……”柳桓逸看著密報,指尖發涼。果然,這潭水之深,遠超他預料。一位致仕的親王,即便已無實權,其門下勢力盤根錯節,也絕非他一個四品知府能動得了的。難怪江南這些地頭蛇有恃無恐。

同時,對“水老鼠”的追查也有了進展。此人並非漕幫正式在冊的頭目,更像是游離於幫派體系之外的“暗樁”,專替某些見不得光的勢力處理棘手之事,心狠手辣,要價極高,且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有碼頭苦力依稀記得,月前似乎見過一個形容猥瑣、眼神如鼠的矮瘦漢子,在碼頭附近轉悠,與西山煤窯的一個工頭說過幾句話,之後便再未出現。

西山煤窯的工頭!柳桓逸立刻命人密捕了那個工頭。嚴刑之下,那工頭熬不住,招認“水老鼠”曾找過他,許以重利,讓他幫忙在幾車“特殊煤炭”中夾帶些“私貨”,並約定了交接的暗號和地點。而那幾車煤,正是運往江寧方向的。工頭只負責裝車,不知“私貨”具體是何物,但“水老鼠”當時神色緊張,再三叮囑絕不能出紕漏。

時間、路線、手法,與私鹽運輸的線索完全吻合!“水老鼠”很可能就是負責淮南段私鹽交接的關鍵人物!而他與周家、西山煤窯、乃至可能存在的“義莊棺木”都有著聯系。

至此,一條相對清晰的鏈條隱隱浮現:私鹽通過漕運夾帶(可能利用棺木等隱蔽方式)至淮南,由“水老鼠”之類的人物接手,或通過西山煤窯貨運夾帶,或利用其他途徑,分散轉運、銷售。所得巨額利潤,通過周家經營的積善堂、綢緞莊等“白道”生意洗白,一部分用於維持這條黑色鏈條的運轉和打點各方,一部分則可能流向更高處,比如……江寧那個邱記貨棧,乃至其背後的京中勢力。而周家手中的賬本,或許就記錄著這些見不得光的資金往來和利益輸送。

柳桓逸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線索匯總,心情沈重如山。牽涉太廣了。以他目前的身份和掌握的明面證據,最多能動一動周家餘孽、趙通判、李主簿這樣的地方官吏,想要撼動江寧乃至京中的影子,無異於蚍蜉撼樹。他甚至沒有確鑿證據能證明私鹽的存在,西山煤窯的工頭只知道夾帶“私貨”,具體是什麽,空口無憑。

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能一舉釘死這條黑色產業鏈的關鍵證據。比如,當場截獲私鹽!比如,找到那本可能記錄著資金往來和幕後人物的核心賬冊!

然而,對手顯然也意識到了危險。周善人死後,這條鏈上的各個環節都變得更加警惕和隱蔽。貿然行動,不僅可能打草驚蛇,還可能將自己置於險地。

他提筆,將最新情況、自己的分析推斷、以及面臨的困局,再次以密語寫成奏折。這一次,他寫得更詳細,也更急切。他需要京中的支援,至少,需要一道能讓他放手去查、並能應對可能來自更高層面壓力的旨意。

奏折封好,交給最信任的心腹,叮囑務必親手交到恩師手中。然後,他開始了更耐心、也更危險的等待與布局。他像最老練的獵手,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等待著獵物徹底放松警惕,露出致命破綻的那一刻。

夏日的雷雨說來就來。這日傍晚,天邊剛堆積起厚重的烏雲,悶雷滾滾,一場暴雨眼看就要傾盆而下。

柳桓逸剛從外面回來,官袍下擺濺了些泥點。他心中記掛著陸安寧,這幾日她似乎又有些不適,胃口更差,精神也倦怠。他匆匆換了常服,正要往後宅去,柳安卻頂著一頭熱汗,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進來,臉上是一種混合著興奮與緊張的古怪神色。

“大人!有動靜了!”柳安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盯義莊的兄弟發現,半個時辰前,有一輛運棺木的板車進了義莊!不是平常那些短工,是生面孔,趕車的是個精悍的漢子,跟著兩個夥計,擡了一口薄皮棺材進去,看著像是送無名屍的。但咱們的人瞧著不對勁,那擡棺材的兩人,下盤極穩,不像尋常杠夫,而且那棺材……似乎比尋常薄皮棺材要沈些!”

柳桓逸心頭猛地一跳:“棺木?又是棺木!進去了多久?可出來了?”

“還沒出來!天陰得厲害,眼看就要下雨,他們進去也有一陣子了。兄弟們怕打草驚蛇,沒敢靠太近,但隱約聽見裏面似乎有撬動、搬運的聲響,不像是停放棺木那麽簡單!”柳安道,“另外,盯著西山碼頭的人剛剛也傳回消息,說碼頭那邊今晚似乎有些異動,有幾條平時不太走夜水的貨船,正在悄悄裝貨,裝貨的人鬼鬼祟祟,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看不清是什麽。領頭的,好像就是之前失蹤的那個漕幫馮姓頭目的一個手下!”

西山碼頭……裝貨……義莊……棺木……

幾個關鍵詞在柳桓逸腦中飛速碰撞,火花四濺。一個極其大膽、也極其危險的推測浮現出來:今夜,他們可能要利用這場雷雨掩護,進行一批重要的“貨物”轉運!而義莊裏的那口“薄皮棺材”,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環,甚至是……賬冊之類關鍵物品的藏匿點或轉運工具!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柳桓逸眼中厲色一閃,瞬間做出了決斷。“立刻召集我們所有能用的人手,要絕對可靠、身手好的!分作三路:一路,由你親自帶隊,圍住那個廢棄義莊,等我的信號,一旦裏面的人試圖轉移棺材或有異動,立刻沖進去,人贓並獲!記住,要活的,尤其是那個趕車的和擡棺的!”

“第二路,去西山碼頭,盯死那幾條正在裝貨的船,弄清楚他們裝的是什麽,準備運往何處,船上領頭的是誰。但先不要動手,等我命令!”

“第三路,也是最關鍵的一路,”柳桓逸看向柳安,目光如電,“你親自挑幾個機靈膽大、熟悉水性的,準備快船,帶上我的知府令牌和緝私文書。一旦確認西山碼頭那幾條船裝運的是私鹽,或者義莊這邊人贓並獲,你立刻帶人攔截查抄!若有反抗,格殺勿論!但切記,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拿到確鑿證據,尤其是那口棺材裏的東西,和碼頭船上的貨物!”

柳安聽得血脈賁張,又覺肩上責任重大,肅然道:“大人放心!屬下誓死完成任務!”

“還有,”柳桓逸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此事兇險,對手可能狗急跳墻。你派人立刻回府,加派三倍護衛,守住後宅,任何人不得靠近夫人半步!若有強行闖入者,殺無赦!”

“是!”

柳安領命,匆匆而去。書房內只剩下柳桓逸一人。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烏雲,緊接著便是“喀喇喇”一聲巨響,震得窗欞都在顫抖。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劈啪作響,瞬間連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庭院裏的芭蕉在狂風驟雨中瘋狂搖曳。

柳桓逸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被雨幕徹底模糊的世界,臉色在明明滅滅的閃電映照下,顯得格外冷峻。他想起陸安寧溫柔沈靜的眉眼,想起她腹中悄然生長的生命,想起他們共同勾勒的、關於江南安寧歲月的願景。

今夜,或許就能撕開這重重黑幕的一角。但也可能,是更猛烈風暴的開始。

他緩緩握緊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無論如何,他已無路可退。

為了這淮南的朗朗乾坤,也為了他和她的歲月靜好。

這場雨,來得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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