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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大婚之夜◎

九曲城一片熱鬧。城中各色焰火、各色圓長燈籠、各樣雜耍小玩意和各家男男女女,都歡呼著,沒有宵禁,縱情閑玩。

許多人湊在一處,不由自主地參與討論起明個婚禮儀程。

城中明暗高低各處,也有不少維護秩序和排查嫌疑人等,以備不時之需的禁軍甲士。但在今夜,他們都和緩著慣常嚴肅的面龐。

屬於趙地代表的魏王妃一行,在趙笙與賀良忠並加派的華正——三人的護衛下,早在午時前後,便全部抵達漢都九曲城,被安排住進了城中館驛。

眾人一番清點收拾。九曲城中百姓瞧見,一擡擡、一架架從趙地帶來的由紅綢纏住的聘禮,流水一般打館驛擡出,直往王府而去。勢如長龍,延貫十裏。

幾位姑娘陪王妃坐了一陣,聽王妃讓她們自去,便也眉目微揚,全嘩啦啦聚去了隔壁屋子。畢竟明日就能見到一載未見的敏思,親眼瞧見自家三哥……以趙蘭絮為首的姑娘們,笑顏如花,都高興至極。尤其馮妙潭放著華正不理,誓要拉著一眾姑娘喝酒。

“來來來,這漢地好酒我還從未品鑒過,咱們不論大小,都必須喝一杯,就當為咱們世子爺跟敏思提前慶賀!”馮妙潭早偷喝過了幾杯,鵝蛋臉紅撲撲的,眉間瀟灑氣更不減。

“來,這兒六小姐最大,六小姐先來。”馮妙潭正話反話論著說,反正要纏著眾人喝,不喝不行。

一年過去,趙蘭絮一張俏臉長得開了些,更為明麗。主理王府事務以來,也令她氣度轉變,待人接物與行事之間極見沈穩和章法。

她亦實在高興,任憑馮妙潭瀉滿一杯,接過來,“好。為三哥和敏思姐慶賀,也為戰火得息慶賀。”她掩袖喝了,“妙潭,就只這一杯吧,別醉了。若明個誤事,我第一個不饒你。”說罷,她放下主理王府事務的六小姐架子,一並招呼跟來的夏舒、玉髓、十七娘幾人,全去撓馮妙潭的癢癢肉,令所有人都大笑不已。

直待眾人都散了,各自回屋,她才淡下笑容,手心浸滿冷汗,娥眉緊蹙。

隨著明日即將來到,戰火能不能得平她不知,但她卻知今夜的張陵口必定暗流洶湧。他們信不過漢王,漢王同樣難信他們。

這場婚禮不是賭博,也沒誰賭得起。更非兒戲,是一盤一招不慎滿盤皆輸的棋局。

眾人都曉,都難睡著,也都揣在心裏按下不表。

翌日,天光如約而至。

東方懸掛的紅陽如火,暖而不炎,令一切望見它的人無不快然和樂。

張陵口對峙的雙方依舊對峙,只九曲城中魏妃一行稍松下半口氣,一早,便有漢地使者引他們去到一座內陳講究的五進宅院。宅子外周紅綢飄揚,甫一邁進,便見那個令眾人都牽腸掛肚、擔心不已的人,正等在其內。

“……三郎?”魏王妃唇角牽顫,喉嚨喊出一聲,步伐極快,在眾人都怔神的瞬間,疾下臺階,輕伏在同樣難掩親切之色,也正迎上前的趙寰身上。

“母親。兒子不孝,害母親擔心了。”生死裏來去幾遭,趙寰何曾不掛懷自己母親,也能想到,每每有他不好消息傳回上京城時,他母親,必定是心牽於他徹夜難眠吧。

千言萬語,全化作一句“不孝”。他緊握了握他魏王妃手,替魏王妃拭去眼淚,“好了,兒子一切平安呢,母親莫要太過傷感。”

趙寰目光從魏王妃臉上收回,轉向其餘眾人。

“三哥哥。”趙蘭絮上前,也拭了拭微紅眼眶,福身見禮。

趙寰頷首,仔細打量她一瞬,略帶欣慰:“小六。一年不見倒出落得更好了,勞你替我看顧著母親和祖母,三哥謝你。”

“三哥哥哪裏話,都是小六分內之事,小六該做的。”

趙寰見她仍秉持不敢親近的距離,對她招手,“過來。”

趙蘭絮便走近了些,突破從前她不敢擾煩她三哥的心障。視線與趙寰一對,又快速低垂,挨著魏王妃站立,再次喚了聲:“三哥。”

“好。”趙寰輕輕撫搭了下她肩背,才調轉視線。

“三爺。”

“見過三爺。”

餘下一行人都撿起從前稱呼,異口同聲向趙寰見了禮。趙寰一一瞧過趙笙、華正、馮妙潭、玉髓、十七娘等,點頭回應。

馮妙潭笑道:“本來魏銘死活也要來的,但被魏相抓了壯丁,壓在上京城,恐怕正淹在一堆公文信件裏呢!”

提起魏銘,趙寰難得笑了笑。那個小子。

許是昨夜比其他姑娘多喝了幾杯,馮妙潭率先打破彌罩宅院的傷感氛圍,一張俏臉笑如花朵:“那小女子便先祝賀三爺抱得美人歸,和敏思攜手白頭,多生貴子了!”話罷,她還當著眾人面拉過華正,“現在,他是我的了。”

院內氛圍一下活起來。

眾人轉而笑起馮妙潭。

馮妙潭不以為意,灑脫性子一如當初。

在場之人都知馮妙潭曾險些被指給三爺,她心本屬華正,卻礙著馮家於趙地統領後軍的舉足地位,婚姻大事一直不能自己做主,甚至連她爹都無法定言。

馮妙潭趁熱打鐵,眼巴巴望向魏王妃。

魏王妃哪還能不知她心意,當場笑道:“等回去,我替你向王爺請求賜婚。”

“快,木頭,”馮妙潭高興得眉飛目揚,扯著華正,“還不快謝過王妃的金口玉言!”

她與華正一起謝恩,又轉謝了番俱是托三爺鴻福。總之,惹得在場一行人都忍俊不禁。

漢地王女出降仍舊奉行陳氏皇朝當初遵循的婚儀。整個婚禮儀程於申時開始,申正迎親,屆時趙寰會身著紅袍喜服頭戴紫金喜冠,高踞馬上,入漢王府接親,一同拜別孔王妃,再於九曲城圈定好的路線繞城一周,最後回轉他現今身居的這座精巧五進院落。

魏王妃一行便也沒再回館驛。不到最末一刻,他們此行尚未塵埃落定,大家雖說仍心中惴惴,但終歸都忙碌起來,熱熱鬧鬧添東添西,融入了這一場足矣載入史冊的盛大婚禮。

本該位居高堂的雙方父親俱在張陵口對峙,是而,在中晌之前便有漢地王府使者來傳話,說孔王妃已在府內擺宴,欲先替魏王妃接風洗塵,請魏王妃移步漢王府,兩家王妃敘一敘話。

“母親,小六陪您去。”趙蘭絮與在眾都眼可見地緊張,唯恐是一出鴻門宴。

“無妨。”魏王妃撚了撚手腕檀珠,安定道:“若真是鴻門宴,便不會讓咱們見到你三哥。”再者,她是安王結發妻子、趙地主母,何曾懼死。

“就小六和十七娘陪母親一道去吧。”趙寰並不認為漢王詭計多端,大肆張揚地欲借敏思成婚圖謀趙土,比起魏王妃一行,他對白昱已生信任。

白昱眼中那種甘為天下人、為平息戰火,即便舍棄王位也在所不惜的誠真,騙不了人。而且依漢王夫妻與白昱對敏思之愛護,若真想圖謀趙土,就該直接殺他,拉著敏思婚事作伐令她一生痛苦又何必。

明顯多此一舉。

漢王府派來儀車接走了魏王妃。同時趙寰卻在馮妙潭打趣與玉髓大起膽子的起哄中,不得不從趙笙與華正的交論中抽身,去內間換上繡著九章精致紋樣的吉服。

他好心情的無奈笑道:“行了吧。都說早試過了,你們偏不信。”

馮妙潭身份不同,比起本是趙寰秋水院大丫鬟身份的玉髓更見膽色些,略略一望,口中一邊連連讚“好”,又不依不饒道:“頭冠,頭冠還沒試過呢!”

趙寰深提一口氣,“好,那便也試一試。”誰叫他今個心情愉悅到無量無邊呢。

馮妙潭推著玉髓,“快給你們三爺試戴一番。三爺今個心情頗佳,不行,我倆這幹巴巴一通忙活,還沒見到賞頭呢!”

趙寰無奈,少州這個鬼機靈妹子,瞧華正以後不被吃得死死的,他頭一個不信。

“賞賞賞,都短不了你們。等回去,秋水院庫房大門敞開,任馮小姐緊著喜歡的挑還不成?”

馮妙潭高興極了,玉髓也忐忑著滿意了。

“反正有玉髓和我相互為證,三爺想賴都賴不掉,否則,我倆便向新娘子討去。”她眼睛一彎,“今晚,鬧你們洞房!”

趙寰仍是無奈搖頭,屬實沒了脾氣,對馮妙潭甘拜下風,“來吧。”他端坐鏡前,示意玉髓為他戴冠。

在秋水院時,玉髓就常伺候束發一事,雖有一年沒在主子跟前伺候,也半分不見生疏,喜樂地握住一柄象牙梳,替三爺散下頭發重新束起,再端端正正戴好那頂紫金寶喜冠。

“還得是玉髓手巧。”

趙寰從鏡中轉眼,回瞧馮妙潭。

馮妙潭略退半步,深覺該適可而止了,畢竟眼前人乃他們少主,若打趣過頭,她後脖子就要冒涼風了。

她笑顏如花,溜須拍馬,“臣女是在誇讚三爺龍章鳳姿,儀表不凡,世間上下非敏思姐姐不能相配。當然,能娶得貌若天仙的敏思姐姐,也唯有咱們三爺方夠資格!”

趙寰這才移開視線,神情顯著滿意。

馮妙潭也暗暗吐氣,馬屁算拍過了關。

魏王妃赴宴回來時正值未時三刻,一切安好。那壓在他們一行人心頭的不安氣兒,再次舒松半口。

萬事俱唯只欠東風。姑娘們全俱在一處,笑笑談談,掰著話頭挨時辰。可本來深覺極慢的時辰,卻又悄然而過,異常飛逝。申時已近,該準備迎親了。趙地過來的眾人全部出動,包括未正時牌從館驛趕過來的賀良忠部眾。

好在一切都有條不紊,白昱早把宅院這邊的一切瑣事俱安排妥當了。

趙寰被推搡著正式著穿精繡九章紋的喜服,頭戴紫金喜寶冠,翻身上馬,領著趙地迎親儀仗隊伍,自庭院大門前出發。

鹵薄在前,鳴鑼開道,絲竹管弦、喇叭嗩吶,全爭先搶後將這一場載史的盛大婚儀全程融入明快歡愉的禮樂之中。

九曲城內,一排排用大架子搭起的圓紅紗燈、延長龍燈、展翅風燈、牡丹燈、寶蓮燈等,沿整條婚儀圈定路線一路鋪至漢王府。街道兩邊,在維護秩序的禁軍甲士之後,更見百姓裏外三層,人潮湧動。大家無不翹首踮腳,其熱鬧程度遠超任何佳節宵會。

上繡繁覆翟鳥紋並一層層寶相花紋的精巧喜服,在綠袖領頭伺候下,侍奉了郡主穿上。

明瑟樓的內寢房裏,敏思身坐銅鏡之前,唇角微抿,翦水秋瞳內溢著壓藏不住的愉喜。她纖蔥十指輕交握在小腹之前,視線瞧向鏡中那個她,任由彤雲替她散下墨發。

“王妃。”彤雲把雕花木梳遞奉給孔王妃。

孔王妃接過來,先輕撫了撫她阿敏的柔黑墨發,才不緩不快地三梳起來:“一梳到尾,夫妻恩愛齊眉。二梳梳到腰,比翼共雙飛。三梳——”她實在不舍,卻仍為她阿敏歡喜祝福,“三梳到發腳,永結同心佩。阿敏——”

“母親祝福你。”

敏思突然情難自禁,眼淚斷湧而下,側身輕伏在了孔王妃懷間。

“今個是你大喜日子呢,歡喜都不過來,別哭。”她沒想把她阿敏惹哭的。

“母親為你觀瞧過了,魏王妃倒是個明禮端和之人,你再過去趙地,該不至於與她難相處,她也該不至於為難你。”孔王妃說的是中晌宴請魏王妃那則,拋開瞧看,她也懷感激之意,以謝魏王妃在前對她阿敏的照拂。

“阿敏不孝,都是因為女兒,阿弟才……”說著,敏思順勢一跪,哽咽不住。

“快起來,說什麽傻話呢。你阿弟……那是他自己選擇,與任何人無關,和你更沒關系。天下安平——”孔王妃扶起敏思,“你弟弟最大心願並非位居漢地人王,戰場一遭,盼天下安平才是他心頭所願。而你,阿敏,你在替他實現,今後流雲長大了,也會替他實現。我和你父王所盼——”

她用巾帕拭去敏思眼淚,“我們當然更希望你幸福,但我們也願天下安平。所以,拋開你和趙寰兩心相悅,你們相結,肩上更肩負了漢趙兩地百姓不受戰火荼蘼的使命。這個責任唯你可擔,也只能落在你倆肩頭。你可明白?”

敏思輕輕頷首,她明白了。

孔王妃輕牽她手,讓她重新坐回鏡前,示意彤雲梳妝。

代表漢地郡主身份的九樹花冠配著兩側珍珠博鬂,被彤雲巧手穩穩安戴在郡主發髻之上。然後便是點絳唇,貼額鈿,再次整理發妝與耳飾手飾、衣飾項飾。

待全部梳整完畢,銅鏡中那道倩影,若謂一句天女下凡也實不為過。

這時候外面杜蘭來報,說接親的趙姑爺已到。時至申正,郡主該出閣門了。

她還奉上一首催妝詩,絹帕上寫:

去年今歲春上春,

金江一塹雁歸成。

道卻秦晉百年好,

甘佇鸞鳳降樓門。

杜蘭轉述白昱評批:“世子說,這一首唯勝在意切情真,僅此足矣。世子他,並沒為難趙姑爺。”

“好一個‘甘佇鸞鳳降樓門’,阿敏,去吧。今後若有不順意的,趙三郎若敢忘卻初心,你便回來,母親都在。”

敏思今日淚閘極淺,言語間又紅了眼眸。

王府外門上,白昱笑攔了趙寰隊伍一陣,在得到他第一首催妝詩後,便歇去為難新郎官的打算。他們都太明白天下安平的不易,也曉他趙寰與他阿姐能一朝得守的艱難。

既然趙寰定下承諾,他白昱又何必多事阻撓,成人之美當算功德一件。

敏思攜同趙寰一起拜別了孔王妃,由白昱親送並趙地來的偌長儀仗隊伍,一道送、迎回到了那座紅綢翻飛、燈火通明的五進院落。也等到聽見一拜,二拜,三拜,禮官唱完,他阿姐與趙寰拜天地的禮成,白昱才回轉漢王府,獨自離去。

洞房春宵一刻值千金。

可奇怪的是,以馮妙潭為首被常攛掇起的幾位姑娘們,除玉髓本在洞房內隨侍,其他一個都不見動靜,好似個個都十分明理。但更多的,恐怕是因,她們都不願這會打攪那對修成正果的苦難鴛鴦。

直等這對鴛鴦喝過合巹酒,由常跟孔王妃身邊,卻是一早被白昱指派到這邊來的盛嬤嬤,收攏合巹葫蘆,拿金絲銀線並兩根紅綠綢帶纏好,供上祭桌,才算所有儀程的禮成。

玉髓與眾人都高興地領了好大一堆賞,才和新認識的彤雲綠袖二婢,替他家三爺夫婦貼心地關好房門,退了出去。

“都走了?”祭桌上喜燭高燃,敏思擱下掩面團扇,視線落在也正定定瞧她的趙寰眉眼間。

“這樣看我幹甚,我臉上又沒……”睫羽羞怯一顫,她眼簾微垂,覺著頰上一下子燙熱。

“我看我妻,我妻美若天仙,怎麽了?不許看嗎?”

敏思氣惱,“油嘴滑舌。”

趙寰哧一聲,輕笑,“夫人就說許不許看吧?”

敏思回他,“沒正經。”

“今夜洞房,”趙寰原就輕挨著她,伸手一摟,便將心頭人兒裹進了他懷抱,“這裏是洞房,今個咱倆洞房花燭夜,要什麽正經?夫人當真氣煞為夫也。”

聽他一口一聲為夫,稱得極為順嘴,敏思跟著輕笑,暫撇開羞怯臉面,“好好好,洞房。那夫君說,怎麽個……”

話還沒說完,嘴唇突然被封,屬狗的男人在她唇上吻吮一陣,又帶倒她在床上,握了整年刀劍的手撐在她腰側,氣吐她耳邊,“怎麽個什麽?”

敏思從來都有十分見膽色的一面,當下回敬屬狗男人一口,笑道:“夫君不要正經,那要怎麽不正經呢?”

溫溫軟軟但可堪稱虎狼之詞的一句,令趙寰喉頭一動,他笑著先取下了敏思頭戴的九樹花冠,再替她取下耳飾手飾,也扯掉自己發冠,吹滅除喜燭以外的所有燈燭,最後才回轉床榻之間。

“夫人想如何不正經?為夫唯夫人俯首帖耳。”

敏思既笑罵,也忙向一邊避退,“你一邊兒去。”

趙寰仍笑,欺身攔住她,“夫人真忍心?”

“你快住手。”

敏思被趙寰撓了癢癢肉,咯咯呵呵,連聲不斷地笑個不停,“住手,你住……”她笑若鶯啼,鬢亂發散,“好了…隨你…”又一聲咯咯碎笑,“隨你便宜……”

趙寰收手,一把橫抱起她放置在床。

而後即是錦帳垂掩,銀勾跳抖。且後有野史記:那夜正是鳥靜蟲鳴,星漢燦爛。流光布傾,皓月頂空。

<正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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