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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她外出◎

連著二三日,漢王府大門上最為忙碌的,莫過於一茬接一茬的醫官大夫。來來去去間,個個都對白昱瘸了的右腿惋惜搖頭。

白瑾於留下敏思陪著白昱,自己與王妃步至外間,肅問醫官:“真沒辦法?”

醫官壓力如山,據實回稟:“眼下時月,憑世子爺腿上受過的傷情,右腿能保住都屬萬幸。若要恢覆如初,恐怕重新打斷接骨……都難。”

孔王妃眼眶霎紅。

白瑾於單獨見過白勝,命他事無巨細,從世子初至張陵口大營,緣何領軍至密林,以及密林內遇上趙三郎之後的樁樁件件,皆了知明白。他壓下心疼,略擺手,無意遷怒醫官,“下去吧。”

醫官如蒙大赦,忙行禮退下。

“都怪你。”孔王妃這會只顧得心憂兒子,“你若不允他去張陵口,他還好端端待在西郡。何至於……今瘸了腿、險喪性命。”

白瑾於寬慰著,“還好,他是男兒。”

“什麽還好?”孔王妃氣得理智稍失,擡重語氣,“險害世子,平寧候這回難辭其咎!”當著下人面,她不好將矛頭直指白昇,挑明本是白昇加害。

“你若包庇……”

“都下去。”白瑾於沈聲揮退眾人,亦打斷了孔王妃未盡之言。

孔王妃憤然,將身一側,好似和白瑾於話不投機半句多,不願理他。

外間靜得落針可聞,白昱和敏思適時出去。

“母親莫要擔心。不過瘸了一點,你瞧,哪能壞了兒子行走?父王所說極是,兒子是男兒,又是世子,豈會因此頹唐不振?”對於腿傷,白昱早有預料,他遞著臺階給他父王解圍。

敏思也道:“阿弟一如父王,心上懷著民間疾苦呢……便算腿瘸一點,與志向何幹?”

“這事牽涉如何,平寧候是否難辭其咎,自有父王及諸位臣工論斷。難不成,父王會不疼兒子?”敏思同樣為她父王遞臺階。

她擡手斟茶,奉給孔王妃,“母親又怎會信不過父王……阿敏替父王賠罪可好?”

孔王妃接茶,“誰要你替……”一年努力,總算捂熱了敏思的心。母女二人相處,自然熟稔許多。念起這處,孔王妃稍覺欣慰,稍稍沖淡了心中擔憂。

“好了。”白瑾於難得松下片刻神經。他默然不言,是因心中煩怒,斷非不能寬慰好王妃,與王妃置氣。他站起身,打算回宣殿處理政務,對敏思道:“陪你母親回去吧。”

“也放你幾日假……”他邁出一步,回身言對白昱,“歇養好了,便來宣殿聽政。”

“是,兒子省得。”

目送走白瑾於,白昱陪著孔王妃說過幾句,陪著一道,同將他母親和姐姐送至了湛然殿門口。

孔王妃示意他留步,囑咐他身邊側奉的杜蘭道:“仔細照顧世子,但有何事,立刻來報。”

“母親便放心吧。”

他非孩童,怎的不知顧好自己?何必叫杜蘭時時盯著。

敏思對於時時盯住一個人,又時時被人盯著,都感受至深。她淡淡一笑,陪孔王妃回去了。

白昱回轉屋內,換過一身衣袍,招手喚人來問:“白勝回來沒?”

“剛回來。”

一個侍從答應。

“讓他書房等候。”

“是。”侍從下去了。

白昱擡手端盞,呷了一口茶,去至書房,見著白勝便問:“外面情形如何?”

白勝見過禮,將探得來的消息條理陳稟,“王將軍擒住一行趙軍而非流匪之事,已不脛而走。後面推手是李家。”

“李少游?”

白勝點頭,“想是記恨在心,數他奔走的毫無避忌。”

“傳出了趙地世子身份?”

“目前還沒。”白勝思忖道,“王爺前日只召見了刑曹、吏曹及大理寺卿三人,戶曹李老大人未在其列……想來,還不知擒獲的趙軍中有趙世子。不然,李少游緣何不提?”

“不提不代表不知。”白昱踱步,“你能查到李少游,王爺那裏也能查到。平寧候的尾巴,可不易逮住。”

“讓你著人手去查龍信家人,怎樣?有收獲嗎?”

聽世子提起此樁,白勝眸中閃過一絲恨色,“龍信本是龍欣大將軍家中奴仆所生。據今晨接到的飛鴿傳信,龍信父母已無故失蹤許久,算起來,該在我們剛抵張陵口大營那時候。”

“如此說來……為免於牽累龍大將軍,龍信此人倒不能提了?”

“是。”龍信射殺了他哥哥,白勝恨未曾手刃。

“龍信所挑人選,又俱是我們不識的面孔……平寧候倒是謹慎有餘。”言及末尾,白昱諷笑了聲。

“招回人手,龍信一線不必查了。”白昱吩咐著,“繼續觀聽城內風聲,但有傳出趙地世子身份的,立刻來報我。”

“屬下遵命。”

“去吧。”白昱輕揮手。

“……等等,”他瞧著白勝出去的背影略染落寞,知他因龍信又想起了白季,“白季是為護我而死。今後有什麽事,可盡管與我提。”

“護衛少主,本是屬下等分內……”

“沒有誰之性命,該理所應當埋沒荒山。更沒誰的命,會生來就無足輕重。”他淡淡地,打斷了白勝的話,“記住了。”

“是……”白勝因世子這話顫動,離去時,險些墜淚。

*

又幾日倏然而逝。

九曲城表面仍一派平靜,並著夜夜臨降的黑月,掩住了兇險。

晨議事畢,白昱繃著臉,揣了一口窩心氣從宣殿率先邁出。

戶曹李老尚書神光煥發,步履如飛,緊隨白昱其後,“方才乃老臣失禮,還請世子莫同臣計較,恕罪,恕罪。”

李老尚書輕飄一句,便將白昱架在了火爐上,引得遲出殿門一步的諸臣,皆移來視線。

“李尚書這話何意?殿前議事,各抒己見,本是平常。吾雖與李尚書政見不同,難不成吾還會挾私報覆?”白昱半分情面沒給,挑明道:“還是……李尚書覺著吾私德不修,德不配位?”

李老尚書偷雞不成,反讓白昱打了臉教訓,忙道:“老臣失言。”

白昱冷睨他一眼,當著諸臣工的面,不失寬容道:“如此,便好。”

方才廷議趙寰一事,平寧候一黨力諫除之後快。理由無外既可挫殺趙軍威風,狠挫趙軍士氣,又斷了無數以趙寰“仁名”歸附的齊民,平白坐大趙軍之勢。但事僅言談般簡單,就好了!

哼。平寧候一黨,司馬昭之心,眼下誰人不知。從他回九曲城,明裏暗中,他與平寧候之間的嫌隙已無可調和。

白昱匆向他姐姐住的明瑟樓而去。

趙寰一行最後是生是死,他雖帶頭主和,請他父王三思而決,可畢竟不執著於……定要為趙寰謀一條生路。然,這事擱在他姐姐身上,若被他姐姐知曉,則完全不同。

不止白昱,他父王及母親都不許下人胡言,嚴令哪個敢亂說半字,立刻杖斃。

至今,他姐姐還蒙在鼓裏。

白昱是廷議散後直接過來的,口舌正渴,接過綠袖奉來的一盞冰鎮銀耳燕窩,舀吃了幾口,笑道:“綠袖手巧,吃著比我湛然殿的合心。”

綠袖回道:“世子爺可折煞了奴婢。你若這般說,杜蘭要和奴婢拼命的。”

“那不至於。”白昱略一思忖,忽然說,“不若讓杜蘭過來,跟著你這師父討教討教。”

綠袖忙向敏思投去一眼,婉辭道:“世子爺饒了奴婢吧,杜蘭姐那張夫子嘴,奴婢是繞而避之,哪裏惹得起。何況……”

“何況你才回來,母親吩咐了杜蘭仔細照顧著你。我這裏什麽不缺,人手又多,哪需得著杜蘭使喚。”敏思及時接上一句,“我倒有心,讓綠袖去湛然殿幫襯杜蘭一二呢。”

白昱也是隨口一提,打著若他姐姐松口,便可有杜蘭這只眼睛替盯著明瑟樓的動靜,免得節骨眼上,出了差錯。眼下他姐姐一旦知趙寰其事,正中平寧候下懷。

今平寧候一黨,巴不得抖出他阿姐同趙三郎的關系。現下蟄伏不動,不過他阿姐未主動挑起這事,礙於他父王疼女之心,師出無名,恐事急生變自掘墳墓。

也就在方才廷議上,他父王已下令,急召平寧候從前線回來。俘獲趙寰其事,也在諸臣面前公然挑開了。

“明日福光寺法會……阿姐定要去嗎?”白昱吃不準他父王召回平寧候的心思,有心攔著敏思出門。

敏思頷首,“難得慈度禪師登座說法,不能缺席。”

白昱道:“那是對一般百姓。我聽杜蘭說,自流雲出生,阿姐時常上福光寺祈福,常會見慈度禪師,聽慈度禪師講說《金剛經》法要。明日不去,該是無妨。”

敏思眸色轉深,“阿弟明日有事?”

白昱胡謅道:“非什麽大事。是白勝尋到一位名醫,說……斷言我這腿傷能有轉機。”他只提了個模棱兩可的‘轉機’二字,不敢把話說死,免得他阿姐升起希望又失望。

“真的?太好了。”

白昱回之一笑。

“既如此,明日就不去福光寺了。”敏思吩咐端侍在旁的彤雲,“去庫裏挑些好物,一會讓綠袖帶去湛然殿。白勝護衛世子左右,九死一生,這回來了,我還沒好好謝過。今尋得神醫,更是辛苦、更加功勞,需重謝之。”

“用不著。”白昱忙站起身,止住彤雲,“阿姐切莫興師動眾。白勝是我護衛,所做所行本分內事,哪受得起阿姐重謝。我已重重賞過他了。”

“你賞乃你賞,根本兩回事。我不管分內不分內的,他九死一生護衛你平安歸來,就受得起我這點謝意。何況金帛財物,同你性命相較,實在不值一提。”

“阿姐……”

白昱拒絕不成,便不再阻攔,只道:“阿姐一番心意,我先替白勝謝過。一會,我讓他自己過來領謝即是。不必綠袖走一趟了。……流雲將及三個月,明瑟樓裏裏外外,哪處能走得開人?”他如何不明,她阿姐那句“讓綠袖帶去湛然殿……”的意思。他給明瑟樓塞人未遂,可不願湛然殿裏多一雙他姐姐的眼睛。僅杜蘭一個,都夠了。

“流雲有奶嬤照料,甚為乖巧,費不著心。”流雲誕在四月末底,恰逢白日有彩雲拱住王府上空,兼之夜中星光璀璨,白瑾於便為他取了“流雲”做小字,白姓,名黎。敏思有心使綠袖幫襯杜蘭,仍道:“明瑟樓裏有彤雲打理足夠,不同你湛然殿,你剛回來,杜蘭難免有分身難顧的時候。”

她吩咐綠袖,“去湛然殿多多幫襯杜蘭,等下頭理順了,便回來。”

綠袖應“是。”

敏思在趙寰身邊做了多年大丫鬟,主子在或不在、久日出門或及將歸,底下人當差的態度,全然不同。本來長時的清閑,一朝結束,下頭人總有差錯處。

她極為清楚。

“世子喜你燉的銀耳燕窩,幫襯杜蘭之餘,也多替世子燉幾盅。勿打攪了世子。”知白昱不樂意,敏思緊著囑咐。

“奴婢省得,郡主放心吧。”綠袖笑道。

白昱擰轉不回他姐姐心意,綠袖去了湛然殿,也不好真攆人走,便將到嘴的意見收了回去。得知流雲才吃過奶正酣眠,他留下一句“父王召了平寧候回來,外頭不算太平,阿姐近日別出去,免得父王和母親掛心,我亦擔心。”

攔得住一日,攔不住日日。沒個正經理由,這關總難過去。

他不想為圓謊,編出一大堆只虛不實的話,誆哄他阿姐。

話罷,不等綠袖,白昱擡步回了湛然殿。

“我常去福光寺祈福,齋聽慈度禪師講說《金剛經》這事,你們誰同杜蘭說了?”彤雲去了庫房挑東西未歸,敏思所問的是綠袖。

郡主語帶責問,綠袖屈膝忙道:“郡主明鑒,郡主每次去福光寺都是明著去的,杜蘭知曉不足為奇。但寺內之事,奴婢們可發誓,斷未有向杜蘭提過一字一句。”

“快起來,我不過問一問。”敏思示意綠袖起身,略思忖,“世子剛回,如何得知的?”

綠袖道:“奴婢記得,有一次聽得晚了,從福光寺回來,錯過了王妃命人特備下的晚膳。那回,郡主有向王妃提起過齋聽《金剛經》法要之事。興許,杜蘭從王妃那裏得知的。”

聽綠袖提起那次,敏思也想起來了。頷首,“興許吧。”

她原無意追究這些始末。是她覺出,近日王府眾人待她與她將從趙地來到漢地那時,實在太像。除明瑟樓中,其他不曉她脾性的下人,對她全一副噤若寒蟬模樣。且……阿弟總攔住她出門,母親亦借她照料流雲辛苦,讓她不必晨昏問安,話中有讓她少出明瑟樓的意味。

最讓敏思起疑的,是那日陪著母親回去,閑話過幾句,忽聽下人來稟平寧候夫人過來了,母親未見。

她辭別母親,回去途中,思著:阿弟這回險丟性命,本同平寧候脫不了幹系,怒怪平寧候夫人,原屬平常……只是,停步折廊蔭處,透過什錦窗,她恰好看見平寧候夫人朝著她明瑟樓方向去,片刻卻被其後的盛嬤嬤追上,攔下了。

“夫人留步。”

“怎麽?盛嬤嬤攔著不讓見王妃,還要攔我不讓去明瑟樓?”

“夫人言重。王妃憂心世子腿傷,今日乏了,令道誰也不見。亦有吩咐,郡主晝夜照料小爺,玉體違和,不許人攪擾。”

“郡主玉體有恙,我這做嫂嫂的更該探望。盛嬤嬤這麽做,是要陷本夫人於不義?”

“王妃有命,得罪。夫人請回吧。”

在敏思瞧來,對她向來和顏悅色的盛嬤嬤,那日神情冷肅,面對平寧候夫人半分不退,還落了其顏面,遣了個丫頭陪著一道‘目送’出王府。

究竟……

敏思身體有恙與否,自己最清楚。托辭也好,借由也罷,思來想去,她都不明母親和阿弟因為什麽攔她外出?僅僅阿弟所言,是平寧候要回九曲城?母親怒遷平寧候夫人?”

外面發生了甚事?

或者換言之,有哪件事……是她不能知道,需避開她的?

*

一夜輾轉難眠。

敏思壓下心頭猜測,盥洗畢後,從奶嬤手上抱過流雲。難得流雲今日早醒,不哭不鬧,她笑晏晏逗弄了一番,才抱回給奶嬤,帶下去餵奶。

她於妝臺前坐下,“簡素些,要去一趟福光寺。”

彤雲領著兩個伶俐丫鬟伺候梳頭,“郡主昨個答應了世子爺……”

“讓人去問問綠袖或杜蘭,那位神醫什麽時辰到?若下晌到,略略收拾,咱們即刻去福光寺聽法,也好早些回來。……不然,便午後去一趟。”

彤雲手握鏤花檀木梳,口中應“是”,接著道:“可等到午後法會已散,日頭毒著呢,郡主仍……”

不及“去”字出口,彤雲餘光看見郡主打開了一頁折紙,郡主上身亦隨之一僵,聲音裹染了淩厲:“這東西誰放進來的?”

彤雲不知紙上所言,郡主又疾言怒色,她忙擱下頭梳,領著另兩個丫鬟及屋頭聽候的幾人跪下,“奴婢失職,實在不知。”

“查。”

吩咐下,敏思沒把折紙交給彤雲,卻讓人端來火盆,將那折紙焚了。

“你留下來查。從昨至今,凡所有進過這間屋子的,一個個問清楚了。”稍頓了頓,她才對另兩個丫鬟道:“吩咐備車,即刻去福光寺。”

彤雲吃驚,“奴婢命人喚綠袖回來伺候?”

王妃和世子皆有意攔郡主出明瑟樓,她雖不知具體原因,卻不敢只由幾個丫頭跟著去。

“不許。”無故喚回綠袖,就代表她阿弟會知道此事。她也不打算帶明瑟樓中任何一個隨同。有門上護衛跟隨,足夠了。

彤雲還欲再說,到底懼於郡主難見的冷然面容,將話咽了回去。

直等郡主前腳剛走,她立即派人分別上王妃和世子院裏,稟告這事,喚回綠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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