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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寰被擒◎

“叔父。”

王百齡是此軍統帥。見他過來,王延喚了聲,稍退半步,站在了王百齡身側。

“趙世子要的馬,備好沒有?”他不動聲色,借馬事陳述出趙寰身份。

“阿玄在準備。”

王百齡年過半百,乃實打實的沙場老將。今個倏見一身汙亂狼狽的白昱和趙寰,縱對王延信任至極,也很難相信,此二人是兩地世子。

可有認錯?這小少年真是世子?王百齡再次同王延確認,看向他。世子正被挾持有性命之憂,王延頷首,毫不遲疑。

王延不似王玄,行事素來穩重。王百齡明白了。……自家世子必然要救,不可多少一根頭發絲兒,但好不易送上門的趙世子,也絕不能容他跑了!

“馬匹備好,就牽過來。”趙寰沈道。

“當然。”王百齡忙打發偏將去催王玄,讓人把馬牽來。

趙寰一行四十來人,待馬牽來後,他先命樊義松開了投誠的劉副將,並替十來個齊兵都松了手綁。

“形勢總比人強,今日便算別過。你們自去吧。”趙寰一面對劉副將說著,一面挾著白昱後退。趙笙與樊義立時護在其前。

“多謝了!”劉副將深知眼下並非長籲短嘆之時,更明白,他此番領著弟兄們冒然投誠,莫說趙軍難信,換做他亦不相信。趙世子不殺他們,給他們要來馬,讓他們先行,已算恩同再造。

左右齊營難回,等著他們只有死路一條。投誠時機未到,劉副將只好領著諸弟兄打馬離去。若將來有命在,再來還報不遲。

王百齡眼瞅劉副將十來人跑掉,並不心急。小魚小蝦的,沒甚重要。

“馬匹都給你們備下了。如今,該放開我們世子爺了!”趙寰挾白昱但退一步,王百齡便逼進一步。

“讓他們都退開,退去百步以外!”趙寰露出一副聽不得王百齡激逼的模樣,手中劍又似要斜進白昱脖肉之中。

白昱恨得咬牙切齒,甚是後悔……他腦子是被驢踢了,才會鬼使神差自願為餌,替趙三郎尋著這□□命機會!今已騎虎難下。他覺著,那該死的劍再斜唬兩回或深上一丁點,他小命便要交代了。

打從他姐姐回來漢地,打聽得他阿姐從前在趙三郎身側的諸種事,他對趙寰其人便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哪處都瞧不慣,聽見他名姓都討厭非常。怎可能於他生出,如眼下生死般的信任?

白昱出聲道:“聽他的,後退——”

王百齡皺眉,到底後退了幾步。

“再退。”趙寰沈道。

白昱放輕呼吸,繃直了神經,重覆著趙寰指令,“再退——”

“你們莫要太過分。”王百齡不可能真退去百步之外。不然,拿什麽談條件,確保救回他們世子?

“過分?敢魚死網破麽?”趙寰半分不讓。手中劍似如極細鋼絲,精準至極地,來回磋磨在白昱脖頸上。

“叔父。”王延適時開口,“世子安危為上,不可大意。”他拉著王百齡,並示意眾人皆後退了十來步。

威脅達到,也讓步的後退了。白昱雙手握拳,早是忍無可忍。正欲開口,耳聽趙寰吩咐眾趙軍上馬,瞳中亦映出趙笙牽馬來的模樣。

趙寰稍松了口心氣,這才略移劍鋒,低言:“你還得隨著走一趟。”

白昱難以置信,“什麽意思?”

“只要你信得過。放心,跑上一截,便放下你。今個算我……欠你人情。”

“嘖。”若非累極,到底各自身份擺在哪裏,若不然,白昱都想給趙寰一個白眼。什麽叫欠他一個人情?說得多難為情似的,這可乃救命之恩!

再者,誰信得過他?誰想?!

若非生死關頭,一念念起了他那繈褓中的乖外甥,他抽了瘋,才會拿命陪小人!呵。

白昱心頭雖罵著,腿卻有了自己意志般,在趙寰佯橫的劍鋒下,略不利索地翻身上了馬。

大概……沒有也許……自他有生以來令他最不願回首之事,便如眼下——與趙寰同乘一騎,且他還是受威脅的那個……實乃人生一大辱!

白昱一路無話,腹中怨念越累越深。

“籲。”狂跑過一陣後,趙寰適時勒停下了馬,“今日多謝。”

“不必。別以為他們會真放過你,還是省著力氣吧!”經先頭一通提心緊氣,這會雙腳踩上了地面,白昱才松下緊繃神經。

“直沿此道二十來裏,即是一座齊軍奪回去的小城。”能不能回去趙軍地界,不落入齊繼帝手裏,就端看他趙寰運氣了。白昱壓下不快,不再多言。

趙寰深知追兵將至,不敢耽擱,與白昱別過,縱馬疾馳。

“駕!”

就在趙寰一行將消失在白昱視線的當口,一匹比趙寰所騎快上許多的黑油駿馬,在王玄揮鞭之下,飛箭一般,從白昱身前咻馳而過。

甚至,他都來不及將人瞧清。

又片刻後,王家叔侄才快快的率領騎兵趕來。

“末將等見過世子。讓世子受驚了,還請世子恕罪!”眼見白昱端然而立,除了頸上傷痕,未再添其他傷處……王百齡將心落回肚中,領著王延一幹麾下將領,這才與白昱正式見禮,朝白昱單膝跪下。

“時勢使然,將軍何罪之有?快請起。”白昱虛扶王百齡一把。

“謝世子。”

王百齡忙著去捉回趙世子,轉頭吩咐王延留下,朝白昱告罪一聲,當即上馬領其部從追著王玄去了。

“趙軍畢竟先行,當能追上?”白昱雖不願自己白費功夫,教王家叔侄真捉回了趙寰。但人情終歸人情,他是漢地世子,若王家叔侄倘真能捉回趙三郎,也算可喜可賀。

王延道:“世子有所不知。凡我等營中軍馬,悉皆同卑職大哥親厚。都是卑職大哥馴養慣了的。”

白昱頷首,上下打量王延一瞬,繼而莫名地笑了笑,“他竟有這等本事。”

王延讓世子這笑容驚得忐忑,回念起自家兄長那句失口的‘小臭孩’,只覺頭皮都麻了。他忙找補的,請罪道:“世子明鑒。您知道的,家兄自小癡直了些,懇望世子恕家兄言失之過。卑職願領其罪。”

回應王延的,仍是白昱那副笑盈盈的面容。對他所請,白昱未置可否。

“下不為例。”王家畢竟有功於漢,他與王家兄弟之間的淵源,也非幾句話能說清。略片刻後,白昱到底應了王延一聲。

“是。卑職替大哥謝過世子。”王延如釋重負。

“你最好教好他。否則……”人後如何,他可以不計較。人前麽,他便是有心替王玄開脫,也由不得他輕拿輕放,完全置之不處置其罪。

*

王百齡一幹人等回轉時,已在大半個時辰以後,日近西斜。

迎著偏西日頭,白昱眺瞧了眼幾乎齊整、一個未逃脫掉的趙軍眾人。瞳光滑過首當其沖的趙寰,又納罕地望了眼王玄。直待褒讚過王百齡幾聲,他才接過王延遞來的韁繩,支著瘸腿,盡顯利落的翻身上馬。

此回活捉趙寰,乃是一樁足以媲抵打下數座齊城之功的——平寧候。王百齡謹慎非常。因還有駐營張陵口以“輔”平寧候的王命在身,再者,倏逢世子這般情形,使他不敢輕動。與王延及麾下偏將略作商議,他當即分出一半騎步兵,盡數交由王延,令他護送世子並檻押趙世子一幹人回九曲城。

王延神情鄭重,且以項上人頭作保,領了這道軍令。

“延弟!”許是順利捉回了趙軍,又難得大打出手,活絡了筋骨,王玄笑露出一口白牙,瞧看向王延。

王延先是打量他一番,見人沒吃著什麽虧,僅臉上掛了一道小口,才擱下擔心。故擺出冷然面色,瞪他道:“還楞什麽,領軍,歸隊。”

“哦。”王玄沒受影響,心頭還念著方才那場酣戰,眉色顯得飛揚。

日頭不因任何喧囂而停留駐足,行軍約一個多時辰,夜昏如約而至。幸在加快了腳程,趕著酉時尾巴,王玄軍隊投在了一座離他們最近的官驛。

“備食,備水,再……替這位小公子備幾套幹凈衣袍送過來。”王延親自挑著屋子,親自吩咐驛丞。

“是,將軍。”驛丞應下,望向白昱的目光略顯探究。

“行軍匆急,屋子簡陋……”驛丞下去後,王延就著桌上茶水替白昱斟了一杯,“事關重大,卑職不得不小心行事,屈了世子之處,還請世子莫要怪罪。”

王延所指的是,為防萬一,他只打著剿了山南一處流匪的名頭,欲掩人耳目,將趙寰一幹檻押回九曲城之事。為此,白昱當也不能透露身份,只作從流匪手中救下的富家小公子。

其實說來,王延此般正合白昱心意。他歷經九死一生,本就不想平寧候得知他還活著,正回去九曲城。他擺了擺手,淡淡道:“這樣也好。”

白昱渴極,啜飲完一杯,又自己續上一杯。略頓片刻,方道:“趙……那些流匪得看押好了,不得有失。”

“卑職明白。”

“也給他們……送些水食。”

王延沈應,“是。”

“在人前,將軍該註意些身份。吾畢竟只是個富家小公子,不該勞將軍處處親自觀照。”

“是卑職疏忽。世……公子若安頓好了,無有他事,本將就先失陪了。”正說著,一陣由遠而近的腳步聲傳至了王延耳中。

“有勞將軍。蒙將軍照拂,小子不勝惶恐。”白昱迎著驛丞目光,示意白勝從驛卒手中接過飯菜。

驛丞道:“小鎮比鄰張陵口,故糧米尤貴。只備得粗茶淡飯填腹,不周之處,望將軍擔待則個。”

王延輕一點頭,“不妨事。本是匆匆抵至,倒叫驛丞費心。”

“原在下官分內之中,將軍言重了。”驛丞進退有度,除了一雙盡向白昱打望的眼睛以外。

“這裏離張陵口仍是太近。”白勝擺好飯菜,翻查著驛丞留下的幾套幹凈衣袍。

“不要草木皆兵。”白昱略作洗漱後,步至桌前,喚著白勝一同用飯,“在外從簡,不必拘禮。”

歷經了密林一劫,很多時候,白勝已與自家少主,形成了一股無需言說的默契。他未有推辭,只是用飯之餘,仍不忘從旁侍奉著。

“屬下覺得,這驛丞瞧望世子的視線,太過直切。該謹慎些為好。”飯畢,白勝替世子續了一杯茶。

“你我如今這模樣,引人側目,也是情理中……想來,平寧候也瞧不上這麽座小驛站。”白昱稍頓,“提醒王延,讓他布置人手盯著,今夜,不準任何人離開此地半步。尤其那個驛丞。”

“是。屬下這就去知會王將軍。”白勝片刻不耽擱,收拾了碗碟,便出去了。

白昱獨自在屋內拾整了番,沐浴後,忍著挑剔,隨取過一件幹凈衣袍換上。然後才推開堂間北窗,略打量著院中景致。

視線所及,正見白勝別過王延向內院走來,不過幾步又險撞上王玄。

“沖撞了將軍,將軍莫怪。”礙於在外頭,且念起自己乃‘富家公子’隨從身份的白勝,面對王玄,忙不疊的道罪。

王玄沈沈一掌,豪氣的拍在白勝肩頭,朗笑了聲。

白勝緊著回去,哪知將將邁步,卻被王玄一把拉住,“你過來。”

王玄朝廊前站著的延弟瞅一眼,拉著白勝又走出幾步,低聲幹脆道:“你帶句話,給小臭……”他才被延弟教訓過,王玄差點咬舌,倒底記得改口,“世、他叫小世子爺對吧?對,讓他出來見見我。延弟不許我見他。”

白勝不知王家兄弟與世子之間的淵源。但王玄這般說,不消什麽打聽,他也覺出了王玄腦回路不同尋常,應是有些癡了。

白勝頓覺惋惜。他可聽說了,若非這位素日裏與馬為伴、挑馬得宜,又乃神勇非常的好手,怎能輕而易舉攔下趙世子?幾聲哨令,就引得烈馬回奔,使趙軍眾人不得不棄馬就擒。

“一定叫小……叫他來見我。”與趙軍酣戰的那股子舒快過去後,王玄忽然想起叔父那話,險些擔心壞了。生恐小臭孩真要了延弟的命。心道:他可以以命換命,無論如何,他要保護延弟。

白勝含糊應了。

回去後,對上世子探究的眼光,再聽世子問著:“王玄拉著你嘀咕許久,都談了些什麽?”

白勝只覺舌頭一僵,略略措辭,照了王玄之意回道:“玄副將想見世子一面。但似乎……延將軍不準他前來拜見。”

“可知為何事?”

白勝也琢磨不透有腦疾的王玄,“屬下不知。”

“這事不急。”憑白昱對王玄所了解,王玄那腦子裏,左右無甚大事。就目下而言,他還不想單獨見王玄。

如今他所思所想,是在決定,是否要在回至九曲城之前,單獨見一見趙寰……趙三郎除開趙地世子身份,還是他阿姐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是他那乖外甥的爹。

白昱雖不願看到他阿姐傷心落淚,卻也無避免的法子。

翌日,天光將亮。著令嚴守了驛站整夜的王延,聽過下屬回道:驛丞並無異常,又在得知馬車已備妥之後,方親自去叩響了白昱房門。

白昱收拾好了形容,盡管身上衣袍寬松樸素,相比昨日,仍乃天壤之別。眼前白昱模樣,與王延記憶中那清貴神秀的世子模樣,重合成了一道。

王延先是擇要回稟了一番昨夜巡守及驛丞之事,接著恭敬道:“已備下了車,公子可在車上小憩。”

白昱頷首,“有勞。”

如此這般。朝行暮宿匆行過十數日,一路都十分順利。眼見九曲城將近,心境完全不同於離開時的白昱,年紀輕輕,竟也生出了近鄉情怯、猶如隔世之感。

然就在臨進城的前一晚上,他讓白勝備酒,到底去見了見趙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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