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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兌現這話◎

上游取用水源乃營後重地,日夜皆有一隊精銳甲士鎮守,閑雜人等根本無法靠近。便是白日間,各路廚營要拉車取水,同樣是在精銳甲士的盯督之下動作。

進不能進,退沒法退,敏思兩難的站在林道中。

總不能回了營帳,在營帳中擦洗……哪裏成呢,同營之人隨時可回來,帳中亦無半分私.密性。

正在她躊躇時,幾聲由遠及近沈穩地的腳步聲,響在她身後,繼而停止。

她一剎警覺,猛地回望。

四目相對,敏思瞳孔微縮。站於她身後的並非他人,正乃半月未見,她心心念念又氣惱憤憤,不知該拿甚麽心緒面對的趙寰。

她下意識後退幾步。

接著,瞧清了路,急急就走。

“白斯。”

趙寰甚知敏思脾性,明白他這一聲出口,她定然會停下。果不其然,趙寰面前,敏思向來拎得清輕重,‘白斯’這名既從三爺口中喚出,便已說明,她在廚營做火頭兵一事,無處掩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會縱然躲掉,亦是徒勞。

見她停下,趙寰三步並兩步,邁至她身側。

他略略皺了眉峰,上下打量她。片刻後,只覺心頭那股子,自她沒了消息後的擔驚受怕,於此刻,眼見了她安好無恙,總算稍舒出一口氣。

敏思挪動雙腳,欲離他遠些。她面上染滿了氣惱並羞赧的紅,毋須別個提醒,一陣風來,她身上快發餿的味兒,自個兒就能聞到。從來,她從未在三爺面前如此狼狽過。比起她不願為二爺妾,違命犯上,王爺要賜死她那回,還甚。

雙臂環抱的木桶,若非堅固密實,許是,都能教那纖蔥十指,僵持尷尬的摳出一個破洞來。

稍思忖一剎,敏思咬了咬貝齒,仍欲離去。她管不了許多,先撇開目今這份狼狽,方是頭等緊要。

“跟我來。”掃過木桶內的幹凈內衫,趙寰豈能不知她所想?想握一握她手,牽了她去上游水源地,又怕她臉皮薄,當著一二個來往林道的其他士兵,不願意。也怕她惱怒未消,若激得她不許他觸碰,便得不償失了。

到底打暈了她,命趙笙送她走,是他理虧在前。

趙寰徑直朝上游水源地而去。

日日拉水車往返之地,敏思甚是熟稔,一句沒出聲,只默默跟住了他。她思著,即便如何惱憤他當日之舉,今也沒暢暢快快潔洗了身子重要。

不曉分說,有趙寰領著,鎮守在水源地的精銳甲士,沒一個敢出聲攔問。在趙寰示意下,更是巡遠了些,一點不敢朝他二人所處之地胡望。

敏思環抱木桶的雙臂將將松下,那木桶便教趙寰取了去。

“三……不用。”至口的一聲喚,讓她咽了回去。她想起還未原諒他,此次,也絕不輕易原諒他,“我自己可以。”

“就在這等著。”

趙寰不顧她阻攔,拿出木桶內盛的幹凈內衫,即打了桶水回來。

環視一圈,他把木桶擱在一處山石後頭,又於山石左右瞧過一番,防著蛇蟲鼠蟻等物。待一切周全後,他才喚了敏思來,虛虛推了她一把,讓她避在山石之後擦洗。

他背過身子,“此處是整座大營吃用的水源地,比不得下頭。今夜,便且將就吧。”

機不可失。好不易得來的擦洗機會,敏思自不會矯情的要先與趙寰算賬。飛快解開衣襟系帶,擰了巾子,急急地寸寸擦洗起來。

許是因知曉趙寰守在外,愈發深濃的暮色中,她面頰緋紅。

“可還要?”

“若使完了,就把木桶遞我。”依趙寰看,只一木桶水,如何都不夠敏思使用。

敏思仍未吭聲,默默擦過一陣,到底抿緊了唇、繃緊神經,右手握住桶沿,將木桶遞了出去。

耳聽了一陣水聲,趙寰強壓下心中漣漪,教自個兒目不斜視。接了木桶,立刻又打來一桶水。

“你走遠些。”

敏思輕道。

趙寰應過,腳步匆匆,急忙拉開與那山石之間距離。

又是好半晌,山石後才響起窸窸窣窣聲音。

已然換過幹凈內衫,擦洗盡了身上汗膩,一身清爽的敏思,輕垂眸,瞧過掩在濃郁暮色中半隱半現的木桶,躊躇一剎,接著,如來時一般雙臂環住木桶,輕手輕腳,繞出山石,欲在不驚動趙寰的可能下,快快、偷著離開。

哢嚓。

腳下該是踏到了一截枯枝,敏思輕屏呼吸。

趙寰耳尖聽見,頓時回身一望。

“你……”

見她欲悄走,趙寰大步走回。

既已教他發現,敏思沒甚可多言的。索性,更大大方方繞開他。

“敏思。”

心頭氣惱洶湧而來,敏思不理他。

“你聽我……”他大掌輕扣在她肩頭,攔住了她。

“聽甚?你要解釋?”敏思改作單手環桶,揮開趙寰,“有何可解釋?無非一番為我好。……但你有沒有想過,三王同爭天下,是敵非友啊!若我真去漢地,我倆之間……你教教我,該怎麽辦?還是,那一紙諾言本就兒戲,只是張瞧我可憐,權且安慰我的假言假語?!”

“趙寰!”

”你——”

“可惡……唔唔……”

趙寰吻封敏思雙唇,雙掌抵摟於她肩腰,緊緊擁著,似要將人揉進血肉。

“唔……趙……寰,三爺……你放開……”敏思雙頰及耳後,一剎紅極,像暈開的大紅胭脂。

“你放……”

趙寰吻得且深且久,敏思從未經歷,只覺窒息得厲害,快憋得喘不過氣兒來。

“呼吸。”趙寰略松一瞬,提醒過她一聲,又深深久久的吻住了她。從雙唇到鼻梁,再吻到眉眼及耳後。

鉗在她肩腰的雙掌如鐵似火,讓敏思掙紮不能,心上亦灼得厲害。

趙寰只知,有幾顆眼淚從她眼眶滑出,涼涼的,略鹹。唇上掃過,使他驟然驚停了繼續埋首、欲探向她脖頸的動作,理智回籠。

霎時松開。

“敏思,對不……”

敏思委屈著,卻比他快一聲道:“別讓我走,就讓我留下,留在這大營中可好?”經歷了才剛如綿似死的深吻,甚麽氣惱,甚麽強堆起的心防及不原諒,此刻全作煙雲消散,化作了一汪柔柔春.水。

“……三爺?”敏思小心翼翼,唯恐趙寰心腸甚硬,出口的,仍是一句不容商量之言。

些許消人煩熱的晚風,習習曳動山草。趙寰久久沈默。

他手臂一擡,順勢將敏思摟入懷中,讓她靠住他胸膛,終是道:“我會分心的。……你若留下,我無法做到無後顧之憂。”

眼淚似斷線珠子,一顆趕一顆落著。敏思低泣了陣,輕輕拭過。原以為,上次早流盡了一生眼淚,卻才知,真到了傷心處,仍會洶湧難止。

“你盡騙我、誆我,我安分待在廚營裏,哪裏就與你添了麻煩?這半月來,你不知,我不是也好好的?”

趙寰哪裏受得住她哭,忍心教她落淚難止。心中剪不斷理還亂,一團亂麻,攪得五味雜陳。

“他們已尋來武陽。”

“誰?哪個他們……是漢地,還是王爺之人?”敏思止了泣,但仍難止住抽噎。

趙寰下意識摟緊她,沈聲:“都有。”

“所以……”敏思從他懷中坐起,離開他寬實胸膛,“你仍要我走,對嗎?”

“敏思。”趙寰替她挽了挽耳發,輕道:“天下烽火難息,庶民水深火熱,你我……怎能只顧兒女情長。”偏生最該互訴衷腸,卻逢無法兒女情長,趙寰同般心痛泣血。

“桐關、靈梽已奪回,只等上下游兩頭雨勢一歇,金江水怒一止,我就要領軍渡金江。趁齊昌王稱帝分封後的內亂,趁齊地邊防不穩,趕著齊地大將雲軻被斬……這趟能威懾齊地眾兵將的消息,渡江伐齊。”

“敏思。我知你不怕,但我怕呀。”雙拳難抵四手,盡管他可以周全安排一眾暗衛、眾多好手,明明暗暗護衛她,可他一旦身赴齊地,鞭長莫及,久不能回,凡有意外,他便顧全不了她。任憑再多功夫好手,能抵擋得了趙地之主麽?

她乃他心尖上之人。但於他父王……他父王只會從三地紛爭中,權衡考量,來決定敏思命運。

趙寰丁點兒都不敢,拿敏思性命去賭。

“敏思……刀劍無情,你便權當我自私吧。”敏思半聲不應,見無法說動,趙寰當即改了話口,拿自個兒緊著的心,去戳她心窩子。他從來都曉,在他安危一事上,她素來退得無甚退路。

“三爺。”敏思收了抽噎,眼中再無眼淚,“我走。會走的,過了今夜立刻便走。絕不教你難做。”

很早她就知,三爺是翺翔天際的雄鷹,絕無可能久居內帷,心中只揣那點子兒女情長。他胸中,從來都是載著山河萬裏,家國天下。

不曉怎的,她忽想起王爺最喜的那出《戰金江》,前朝鎮安將軍,為平定金江南岸據地稱王的亂臣,誘敵過岸,中途伏擊,最終大破賊伍。

彼時觀戲,她還思著,若真當有一日烽火燃起,她家矜貴無雙的三爺,怎受得戰場漫天血汙,吃得下晝夜疲奔的苦楚。此時,三爺歷經了命懸一線,就在她眼前。且不止三爺,便連她也作了男人裝扮,混在這座大營中。

那時,她唯恐他上戰場之後,身有危險。凡想起或可能的情形,都令她吃睡難安。今麽,卻是她哭著、鬧著要留下,使他難絕後顧之憂……肝腸寸斷是何滋味,她已受過一回。倘再因了她,使他……

敏思不敢想。

但知的是,於她自個兒,那份後悔,絕不僅僅肝腸寸斷能了。

心中主意打定,敏思不再因離別在即,徒惹悲傷。忽地……

她順著他擁摟,貼回他寬實胸膛。一手輕環他脖頸,一手扯解衣襟系帶,生澀且深情地去親他眉眼,親他鼻梁,最後學了他才剛動作,吻著他雙唇。

稍稍松開一瞬,她輕道:“三爺。王爺賜我一死時,你說,我早已是你之人。如今,你該兌現了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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