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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不願◎

敏思腳步微滯,快上兩步,又滯滯停下。

理智上,她應該見禮,接過趙寰手中傘,替他撐著。但此刻風聲雨聲裏,她只覺雙腿驟失力氣,雙腳被釘在原地。

趙寰手中風燈已滅,沈沈瞳光掩在糅雜了雨絲的黑夜,教人無法輕易分辨,他瞳中的風浪滔天。

咯噔一聲。敏思心上輕響。

他是瞧見了,她和二爺……

敏思微擡眸光,直直地,讓自個兒眸光穿過風雨,撞進男人雙瞳。

她輕握傘骨的手,略略蘊力,握得緊了些。片刻,又松下來。

從那個還回給常棣院的雪貂軟絨手爐,她知,三爺不喜她和常棣院多來往,但她和二爺之間,並無逾矩之處。

風雨仍未歇,風燈內的小小火苗,似已至毫末。

黑夜將二人愈掩愈深。

敏思面上無半絲往昔的婉婉笑容,只穩穩邁步,走過去,擡起沾了雨珠的纖手,輕輕握住趙寰手中傘。

她平靜道:“三爺。風雨盛了,回去吧。”

趙寰手上同樣沾著雨珠。但握住傘骨的手,分毫未松。

“奴婢替您撐——”

“無須。”

帶著風雨般清冷的沈沈話聲,一落下,那觸握傘骨的纖手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敏思感覺到,臉龐上似有濕潤滑下。卻幸好,幸好,只是斜斜飛來的雨絲兒。

她收回手,握回權且移去了另一邊手中的風燈。

“給我。”清冷的話音,不再冷沈,淺淺輕輕仍不容置疑。

敏思微垂下視線,只緊握風燈,無聲,無有動作。

微末光芒映出那濕透的襦裙,也稍稍映出了她眼下狼狽。趙寰松緩下神色,暗嘆了息,將手中傘高移過去,替她擋著風雨。

他從敏思手上取過那盞將熄的風燈。

“走吧。”已湧至口中的解釋,悉數被咽下,唯餘淺淺淡淡,於事無補的蒼白二字。趙寰終是忍住了,擁她入懷的沖動。

*

一路沈默,一前一後回至秋水院……敏思借身子不適,未跟上前,告了假,回了自己房內。

趙寰揮退眾人,吩咐玉髓,“讓廚下熬一碗姜湯,給你敏思姐送去。要看著她喝了。”

“是。”

玉髓忙應下。她與翡翠相視一眼,全不知出了何事。三爺從中軍大營回來,敏思姐合該歡喜才對。怎的,倒是三爺怒色滿面的,連傘都未撐一把,冒著風雨便先回來了……

換過衣裳,不見敏思姐,忙又讓她取來傘,匆匆出去。

再來,便成了才剛見著的那番模樣。

玉髓催廚下趕著熬了兩碗姜湯,一碗由翡翠送去三爺寢屋,一碗由她端著,送去了敏思姐房內。

待看著敏思姐喝過,她才微一口氣。

玉髓話至嘴邊,想問卻不敢問。

敏思換過一身寬松衣裙,散下烏黑墨發,用毛巾輕拭了拭,看向玉髓:“還有吩咐?”

玉髓忙道:“沒、沒了。”

“那你……”

“敏思姐……”

兩道輕聲同時響起。

“你說。”敏思順了順青絲,將其全個攏至腦後。

玉髓微擺手,“沒事,沒事。敏思姐你早些歇著。”話罷,她收拾了姜湯碗,即出去。還替敏思掩上了房門。

呼。

玉髓一走,敏思瞬時卸下偽裝。於妝臺前坐下,眼簾低垂,握住刻花桃木梳,默坐了半晌,才輕輕動作,一梳梳的梳順墨發。

她辨不明心中是個甚麽滋味兒。

只知自己眼眶內蓄了淚,仍死死收著,不肯落下。

強逼著囫圇睡了陣,挨來挨去,許久,許久,方挨到天明。

點點明光映亮窗戶。

她起身盥洗。待收拾妥了自個兒,啟開房門,同玉髓、翡翠一道向趙寰寢院去。但在穿過寢院與後院相連的那道月門時,她腳下一定,只吩咐玉髓二人過去,細心伺候……她去到廚下,借著盯看膳食,仍有些不願面對的避著趙寰。

知她避他,趙寰未曾說甚,也未遣玉髓去喚她。只瞧了眼桌上擺好的朝食,略略沈眸。

一夜密密風雨,吹落得殘紅搖曳。天上仍不見空明,不一會,陰雲便蓋住了晨起那點子明光,讓人覺出了冷寒。

敏思輕打一個顫,握住底下人端來的一盞騰騰熱茶,稍吹了吹,飲下半盞後,似才鎮住心底的那份發慌。

待她避之不過,略略整過形容,從廚下過去時,才知,趙寰草草用過朝食已然出了秋水院,回中軍大營去了。

片刻功夫,密密細細的雨絲兒,墜墜斜飛。將天地都勾勒成,一副淒清冷淡的模樣。趕走了獨屬於春的,那股子生發蓬勃。

幾聲鶗鴂,驚斷了敏思思緒。她微凝視線向秋水院盛出的那隅天空,輕望了望。而她不知的是,春雷滾滾,與她的,將是比昨夜更難堪、更棘手的境地……昨夜分別,險成永別。

回揣了春寒的密雨,如一盆使人參悟禪機的冷水,醍醐灌頂,稍稍沖刷淡了,王府上下、內內外外一眾下人心中的那陣,直等二爺大婚日一到,便會分得賞錢的熱情。

連帶各處及常棣院中飄飛的紅綢,都被陰陰密雨,減去三分顏色。

松眠念起昨夜遇上敏思時,她那心緒不佳、襦裙濕.透的樣子,當時不覺,回去後卻覺出了味兒。敏思該遇上了甚麽事,才至於素來心境明快的她那般……

松眠念得緊。等侍奉太妃起身了,得了閑,便向吳嬤嬤告了一陣兒假,步子急切地朝秋水院去。

到秋水院才知,敏思被王妃召去了章華院。

松眠和翡翠話過幾聲,本是回章慈院的步子微頓,思量片刻,即改道章華院。

“松眠姐!!”遠遠地,將到章華院門口,就見一小丫鬟又急又招手的喚住她,低壓著聲兒,“快快走一趟秋水院,敏思姐冒犯了王爺,王爺要賜敏思姐死……快找三爺來!”

小丫鬟眼裏吧嗒掉下眼淚,又慌忙抹去。敏思姐曾告訴過她,在王府,明著他人面兒掉眼淚,是犯忌。

“什麽?!”松眠萬沒料到會聽到這般消息。

她朝今個顯得異常肅靜壓抑的章華院大門裏頭,投去一眼,忙問:“因何?”

小丫頭抹了淚又掉,掉了又抹,“似乎是二爺有意納敏思姐為妾室,王爺允了,敏思姐卻不願。敏思姐求王爺收回成命,王爺雷霆下,便要賜死敏思姐。還……”

“還是王妃從旁求情,王爺才寬限了一炷香。可、可若敏思姐仍不從命,便——”

毋須小丫鬟贅言,松眠知,便只一條路,死路!

小丫鬟又道:“我知松眠姐你和敏思姐要好,求你快快走一趟秋水院吧!王爺有命,凡章華院內所有的仆婢下人,敢有違命,出章華院通風報信的一律杖斃,我、我——”

松眠瞳孔猛縮,來不及寬慰一聲小丫鬟與小丫鬟多言半句,轉身離開。腳下生風,直奔秋水院。

她拉住翡翠和玉髓,三兩下言明敏思境況,讓立刻著人,快馬去追了三爺回來。又忙回轉章慈院,將此事告知吳嬤嬤,設法請太妃出面。

小丫鬟說,王爺只給了一炷香……

春雷滾滾,風雨密密……

怎來得及!

若無法拖延時辰,等三爺回來,恐怕,敏思已然沒命。

章華院內。敏思跪在庭中,從陰沈天幕飛墜下的雨線,打落在她身上。挽起的青絲烏發、一身衣裙,無不盡顯著……比起昨夜,令人更甚的狼狽。

門廊裏,一張墨漆寬長凳上擺著一尊小香爐,爐中立了一根檀香。由蒲嬤嬤領了下人看著。

本該蘊散出教人心神安定的檀香,本是極好,該白煙如霧、輕直而上的煙色,讓雨幕隔阻了,讓冷涼的風吹繞散了。只一點灼熱火星,被吹燃的飛快。

那火星猶似灼灼地戳進了敏思眼眸,炙得秋水杏眸,一片幹澀。她一瞬不動地盯著,在最後一點火星吞噬盡香柱,唯餘下灰燼,她身子微顫,輕合上了眼。

蒲嬤嬤不忍地使著下人,帶了敏思進屋。

王爺不許任何人到秋水院通風報信,王妃沒法子,她是更沒法子。只來得及對心念著敏思好,同樣得了王妃厚恩,得以讀書習字的那小丫頭,使她到外院門上去,盼著她機靈些,也願各路神佛憐著敏思,好教秋水院得了消息,三爺趕來……

蒲嬤嬤暗嘆。

秋水院得知了又如何,三爺趕來又如何,全不及眼下香盡。王妃替敏思求來的最後寬限到了。

為三爺妾也罷,為常棣院的妾也罷,終歸都是妾。於敏思而言,於王府內眾多下人,甚而一般平頭百姓,已算得一條通天之路了。王府不似別處,不似任何勳貴世家,這裏乃趙地的天。

扶雲閣劉妃、立雪堂莊妃、那位才走不久的李姨娘,哪個家世差了?除去王妃外,侍奉王爺左右的,誰又能不算‘妾’?

蒲嬤嬤不明敏思究竟如何想的。竟然寧肯死,都不松口。

這般倔強執拗的性子,委實是禍非福。

次間裏,趙明德難得沒緊著去政事閣,擱下了公務,握一卷閑書在手,隨隨意意的翻著。只前提是,忽略他那緊肅面色和愈發皺緊的眉峰。

室中無有風雨,但壓抑之感,卻比外頭陰沈沈的天幕,使人更難喘息。

敏思被押著跪下。

她瞧見,王爺跟前還跪有一人,是來章華院請安,已來了好一陣的二爺。

“如何?”趙明德面色仍舊肅冷,問得清淡。

敏思仍是一句,“回王爺,奴婢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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