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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人愁思◎

馮妙潭目光直了,微閃剎那,又心虛錯開,“不明白三爺所言何意?”

“那便讓華正進來。”

話落,馮妙潭倏地站起,“三爺——”

“三爺!”

一道沈穩男聲,覆蓋著馮妙潭聲音,同時響起。

趙寰挑明這事,本沒打算避著華正或馮少州。他令人出去,乃是給馮妙潭留顏面。卻不妨礙裏間的話音,使外頭聽見。

華正急急邁入。

走至趙寰跟前,單膝屈地,仍肅著面容,沈聲道:“華正願做三爺手中刀、弦上箭,一生追隨。無論……有無妙潭。”

“你!”

趙寰深深盯看華正,一時未有出聲。馮妙潭聽過卻氣極,俏麗小臉白一瞬、紅一瞬,連眸子都急得紅了。

她惱羞成怒,管顧不得甚禮法不禮法,狠狠瞪過華正,含淚跑出,撲在了立於屏風後,正滿面惑色,眉宇緊攏的馮少州懷中。

因母親在寒潭邊生下妙潭,落下病根,又早早逝去。馮妙潭乃馮少州背著哄著,由馮少州親手拉扯長大的。無論發生何事,他都見不得妙潭落淚,不忍她傷心。

他輕拍了拍小妹肩背,無聲安撫。

馮妙潭覺著委屈難忍,滾落淚珠,又忙擦去,擡起紅通通眼眸,“華子正欺人太甚,哥哥替我狠狠教訓他,可好?”

“嗯。”馮少州輕應。

他安撫住馮妙潭,視線投向敏思,轉瞬又落到魏銘身上。敏思是三爺身邊大丫鬟,他雖不明那句“各處所傳,吾風流肆意,處處留情……馮小姐沒個聽聞?”的首尾,卻不難推測,妙潭定做過什麽,犯到了三爺手裏。

已是開罪三爺,哪好再麻煩三爺之人……他示意魏銘,替他稍作照看,看顧一陣子妙潭。

馮少州擡步,邁進裏間。

“三爺。”他跟華正一般,朝趙寰單膝屈地,“先前乃下將放肆。”事至眼下,馮少州怎能不知,自家小妹心中所屬的,是華正。想來,昨日她支開使女偷偷哭,所為之人……能肯定的,絕非王府三爺。

原來懷沈整晚的不平慍憤,全發作錯了人。

馮少州陪了自己罪過,又道:“妙潭來上京日少,且在晉安時妄性慣了,下將疼縱她太過,才至她行事不知深淺。若有冒犯、開罪三爺之處,望三爺海涵。”

“三爺但有吩咐,下將定萬死不——”

“好了,打住吧。”趙寰挑明此事,不過為消解馮少州那沈怒憤然、關心則亂的疼妹之心,並無借此,逼迫華正和馮少州之意。

若要人甘心情願隨你出生入死,心悅誠服,自非拿住了別人短兒,便小題大做的拿捏。

他定了調,“算不得要緊大事,無妨。只是,下不為例。”

馮少州謝過,心中甚疑,問道:“三爺,妙潭她究竟……”

趙寰唇角噙笑,“你何不,等回去了問她?”說罷,到底替馮少州當場解惑,“也沒甚麽,不過暗中著人大肆宣揚了番,吾風流肆意,處處——”餘下不必趙寰贅言,馮少州已明。

知曉首尾,馮少州不禁替自家小妹捏了把汗,幸而是犯到三爺手裏,若被王爺、王妃知道,或其他有意對付他馮家,窺望著後軍統軍之權的知道,便棘手非常了。

馮少州把感激斂沈在心,見趙寰只留著華正,輕擺手,示意他出去,他方微微頷首,退出裏間。

對著華正,趙寰開門見山,“馮妙潭心悅於你,你亦然之,對吧?”

“三爺——”

“聽我說完。”

“三爺。華正說過,願做您手中刀、弦上箭,一生追隨!”華正心驚,他和妙潭……若今生真真有緣無分,無論如何,他都要保她一世安順。

他和她,是在兩年前,他回晉陽祭祖時遇上的。他倆不打不相識,也不知哪日、又許是一見傾心,待他二人驚覺到那份感情時,無知無覺,已然互訴衷腸許久了。

他心悅她甚深。

她同樣如此。

但,他和妙潭都深深明白。他們依憑著背後家族,所思所作便無法任性而為,無法拋卻家族安危與責任,他卸去鎧甲,她撇下父兄,遠走他鄉,茍藏一世……身為統領後軍的馮家女兒,妙潭註定,要嫁入王府,成為三爺枕邊人。

三爺已明他和妙潭之情,他無妨,可於妙潭、於妙潭今後在王府內處境,卻乃禍事。

華正唯有剖了一顆忠心,奉與三爺。若三爺不計較,以後待妙潭好,莫說今生,便是來世、再來世,他都甘憑驅使。

華正面色莊肅,目光沈沈。

趙寰凝視他半晌,終是咽下了至口的話。有些事,說來輕巧。但若涉心尖兒上那人,卻要慎之又慎、三思而行。

原本,他得了消息,西京那位獻帝已是病入膏肓,只一口氣吊著。眼看天下將亂,烽煙再燃,他是打算讓馮家妙潭病上一段時日。她心悅華正,不願入王府,他亦不願她成他枕邊人。

他身邊位置,早在心中許了人了。

楹窗外,淡淡陰雲聚攏,不多時便密成一片擋住太陽。明亮光線乍然暗下,習風轉冷,眼看一場陰沈的春雨似要來到。

沒誰再有心思回到椅位,繼續吃茶吃酒。魏銘這做東的,便出聲散了眾人。

等馮家兄妹和華正一前一後離去,他與敏思互視一眼,步入內間。

“表哥。”

魏銘訕訕笑著。

趙寰略擡視線,“還喝麽?”

魏銘連連擺手,“不了。”他怎知妙潭丫頭竟心揣華子正,昨日所見那通偷哭,必也是為子正。他和少州一樣,發作錯了人。

怕他表哥惱他先前拂袖摔盞,魏銘忙求救敏思,望她出出聲兒。

敏思見雕漆食盒擺在桌上,青花瓷盅內空空如也,桌上碗盞中餘有殘藥,便知他喝過了。待收拾了食盒,再一見她家三爺斟出一杯酒,她娥眉微擰,輕言:“三爺,多飲傷身。”肩傷還未大好,如何飲得這許多酒?

輕細且含有淡淡責怪的話音,落在趙寰耳畔,使他微捏住杯盞,頓住,但未放下。

敏思抿著唇,擔心,又著急。若三爺不聽她的,她也無法子。況且,當著魏二爺面兒,她總不能以下犯上的,直接奪了那杯子。

思量著,該是馮小姐一事令他煩悶。

敏思似如感同身受,甚為理解,本該鐵定嫁入王府,該乃秋水院主母的人選,心中竟裝著別人。再者,裝便裝吧,誰也不能操控著人心,定要誰天經地義的,全心全意掛念哪個人。即便尊貴如王爺,如她家三爺,都無法做到。

此要求,本就違離人常。

可難堪的是,讓三爺察覺到了。而馮家妙潭還著人大肆宣揚——

人人身處位置不同,所思所行、各人立場自不相同。敏思不好說馮妙潭落了她家三爺顏面,乃心存惡意,系犯上之舉。她非馮妙潭……但她深知,心懷一個人不能長相廝守,無法嫁作君婦,尤其兩人更乃心意相通,實在難過。

馮妙潭一事……

站她家三爺,她為她家三爺憤怒且委屈。若於馮妙潭,於那份,不似她們下人,有著高貴出身的名門貴女……仍然無法擺脫的命不由己,她惋惜、唏噓、嘆息。

在此一點上,內心深處,她是同情馮妙潭的。

敏思思緒紛亂。

念起自己……

她能同情別人,卻不知換作了自個兒,落於別人眼中,她是否,或者是否也有誰,待有一日,會同情她?雖然,這個顯得蒼白的‘同情’,與她無幹,無關風月。

思罷。

敏思暫且壓住擔心,取一個幹凈酒盞,也斟了杯酒,對著魏銘舉起,“魏二爺。明兒是你生辰,奴婢敬你一杯。”

待她言過幾句吉祥話,魏銘歡喜著,忙回陪一杯。

兩人喝過。

趙寰淡瞧手中酒,噔一聲擱下。

留下一句“走了。”起身離開。

敏思和魏銘面面相覷。

她忙擱下杯子,提住雕漆食盒,取過放在明間的銀紗帷帽,緊著跟出去。

樓廊裏,趙笙對她使眼色:你惹了三爺?

敏思無辜:並無。

是馮家小姐之事。

那便奇怪了,趙笙忖著。他的確見馮家妙潭紅著眸子出來,華正一臉關切,且視線落在馮妙潭背影時,那張萬年沈肅的臉,難得的帶著小心……莫非他倆之間,被人察覺,或是三爺挑明了此事?

趙笙否決。

倘真真如此,自家爺對馮妙潭暗中著人,大肆宣揚他風流這事,本是默許。否則,這事他早處理了,哪會一壁護著馮妙潭,免遭她被他人發覺,還叫莊家占著便宜,把火越燒越旺,連王府裏都有耳聞。

就前個,若非政事閣議事散得早些,三爺出來得及時,他便被王妃召去章華院盤問去了。

怵得他,昨兒、今兒都不敢輕回王府。

趙笙料定,定乃敏思無意間惹著了三爺,不自知。

*

便於瓊林樓那日回去,敏思挑著時機,對一路上半分不理會她,晾她到晚間,又主動問著陳義忠,知她晚上遲用了藥膳,遂屏退眾人,親自端起藥膳擱案上,讓她快快吃了的三爺,提了提,王妃讓搬回秋水院之意。

趙寰略思片刻,應下。

直等翌日,申大夫到常性閣請過脈,把湯藥換做丸劑,趙寰先一步去政事閣,敏思著底下人收拾了,即與翡翠、玉髓回了秋水院。

轉眼,王府二爺的大喜日子將到。王府各處皆張燈結彩,尤其常棣院內,一眼望去,喜紅一片。

敏思去了趟珠璣閣。

因二爺大喜,許家二姑娘將入常棣院,許家亦是擡出了家底。這兩日,珠璣閣、天成布莊、屠蘇酒坊忙碌得緊,櫃上進賬十分可觀。

她一直在珠璣閣忙到暮色時分,才回去。

撐開油紙傘,敏思擇著回秋水院的路。略望過一眼,連陰了二三日,此刻終於下起雨來的灰灰天幕。不禁思著,三爺在中軍大營裏吃得可好,睡得可好?申大夫配的丸藥,是否一頓不落的吃了?

怎的不過短短別離,如此惹人愁思?

惹人掛念,心上不安?

“敏思?”

蒲嬤嬤領著人在秋水院門口,似乎已候了她一陣。敏思匆步上前,聽她道:“快!王妃要見你!”

蒲嬤嬤面顯急色。

敏思揣度,回至秋水院第二日,王爺便讓三爺去了中軍大營歷練……如今三爺不在秋水院,究竟何事,才至於王妃遣蒲嬤嬤走一趟,這般急切,要見她?

莫非……

她已然很謹慎,提防著扶雲閣和常武院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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