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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著藥浴(捉蟲)◎

忍著穿過極窄的夾墻,趙寰抱了敏思登車,回了思園。

一路上,敏思苦忍藥性,狠狠克制著自己近挨三爺,她怕,怕再失清明傷他。

從思園大門至常性閣道上,所有閑雜人等盡被屏退,僅急急請來的申大夫,跟著趙笙和陳義忠隨著往裏院去。

趙寰輕放敏思在床,令道:“快快瞧她如何了。”

申大夫被趙寰染透血肩頭驚嚇一跳,在到底先緊著王府三爺身子,還是三爺身邊敏姑娘之間,猶豫了剎那,“三爺,這傷還未止血,在下先替您清理傷口?”申大夫無法不先緊著趙寰。

趙寰耐性早在趙笙清人、備候馬車時,已經告罄。桃花眼含怒,似裹了層冬日寒霜。

申大夫急忙近前,取出細紗覆腕,為敏思診脈。

“能解否?”趙寰切切問道。

申大夫沈吟,“在下盡力。但……過程或不太好受。”

趙寰眉宇緊了松、松了又蹙緊,“準備吧。”

“是。”

申大夫開出兩張藥方,一方煎服,一方藥浴。陳義忠接過方子,忙遣著心腹去抓藥。

趁著準備功夫,趙寰換下衣袍,才允了申大夫替他清理傷口。

傷口不大,很深。申大夫清理得極謹慎,“三爺,您行動呼吸間可有不適?”

許是因失血,趙寰面色略略白了些,“除疼痛以外,並無。”

申大夫微松一口氣,仍不敢大意地於傷口附近查按了番,確保真真沒傷到肺臟,才擱下心。

“您忍一忍。”申大夫用極細的針棍,推著裹了極好傷藥的窄軟棉條,往傷口深處上著藥。

趙寰咬住一塊白凈軟巾,指骨猛抓案沿,悶哼了聲。

申大夫心臟咚咚猛跳,待上藥完畢,方察覺自己一身冷汗險些透濕中衣。

“好了。”

他替趙寰裹好傷處,“三爺切記,飲食清淡,辛辣發物皆忌口,不可大動,不可太使力,收口前萬不能沾水。在下會日日過來請脈,為您換藥。”

趙寰應一聲,待申大夫收拾了藥箱,才遣他下去,“不可外傳。”

“是。”

申大夫背上藥箱,候去了外面院子。

藥在申大夫眼皮下熬著,藥浴物什亦由陳義忠親自盯著。等一切備候妥當,趙寰令陳義忠屏退了近處所有人,非命不得入內。

“敏思?”

他傷在左肩,不影響右手動作,“喝藥了。”

床幔攏垂,小銀勾靜閑在雕花架子床首尾兩側,薄光淡淡,室中一片靜謐。

趙寰耳力極佳,幾聲幾不可聞的啜泣落入了他耳內。輕撩開幔帳,他心疼地將人摟至身前,“乖。咱們喝藥,喝了藥就好了。”自小每每他害病,無不是敏思勸著、設法哄他吃藥,今般倒置,才知她不易。

敏思仍著那身鵝黃衣裙,一陣低泣並死死忍著出口的細.碎聲,使她渾.身肌.膚皆透出了薄紅。眼淚混著如雨汗珠,濕.亂了挽起的烏雲墨發,還浸蟄著顫顫睫羽。

她越想脫離趙寰懷抱,趙寰摟得愈發緊。

敏思抓握床褥,摳白了指尖,聲音卻輕若蚊蠅,“……三爺,您出去可好?”她知此是常性閣三爺寢屋,她知自己僭越,她更知……眼下她無法平靜地面對他。

趙寰默然片刻,“先喝藥。”

夾墻後她那般決絕,既要靠近者性命,定是早存了同歸於盡打算的。趙寰哪敢留她一人在屋內。

敏思抖著手接過藥碗,理智讓她遠離三爺,身子卻甚甚貪念趙寰溫憐,貼靠在他胸膛。

她忍著心尖顫栗,慌忙飲盡。但因咽得太急,湯藥入喉被嗆得連連咳嗽。

藥浴已溫,趙寰替她撫背順氣等她平覆後,欲抱她過去。

“不要。”敏思身子微縮,躲開趙寰,手腳並使地擇了床尾下去,未走幾步,便綿軟無力地跌在了地上。

不等趙寰抱她起來,她銀牙緊咬,再次推開驚扶她坐起的趙寰,“申大夫囑咐……您肩上傷處,不可…大動……不可使力,奴婢……使不得……”不管出於何因,她傷他是事實。他不問罪於她,已是天恩。

“鬧什麽脾氣。”

趙寰語氣微沈。

敏思覺著今兒眼淚流得太多,足以抵過從前偷哭的數數回。她恨自己此刻雙腿綿軟,恨一副可憐模樣讓三爺心疼又動氣,更恨自己眼淚不值錢,盡擱了三爺跟前落個不止。她哪有鬧脾氣……

委屈催酸鼻眼。

橫一口氣,撐著起身,又朝前幾步。

趙寰心頭猛跳,唯恐她再摔了,忙於她踉蹌前緊緊抓住她手臂。

什麽肩傷不肩傷,他心口只餘了滿滿心疼,大不了,重新上藥罷了。趙寰橫抱起敏思,將她放在浴桶內。

藥浴桶緊臨一座雙面繡青松細紗屏風。趙寰把底下人早準備下的幹凈衣裙,置在她能取到的一張束腰圓凳上,“自己解了衣裙,待水涼後喚我。”

“三爺……”如瀑青絲滑下,鋪在水面,敏思微沈了沈身子,讓溫熱藥浴漫至她略顯薄紅的脖頸,“謝謝。”謝他護住她臉面,謝他從不趁人之危,謝其溫憐耐性,親力親為,周到細致的陪在她身側,替她忙顧。

更謝他恩厚,不僅不追究她失手傷他,還為她遮掩。

否則憑她險傷他性命,落在王爺那兒,太妃與王妃那兒,皆死罪難逃。

她眼尾紅紅,輕輕一聲,仍帶著哭後哽澀與渴.熱沙啞。

趙寰怔怔回看她一眼,再未出聲,只倒來一盞溫白水讓她喝下,而後出了雙面繡青松細紗屏風,隔屏風丈餘,背對屏風守在了旁外。

他仍不敢輕留她一人在屋。

屏風後時而陣陣水響,時而低低瀉.出數聲細.碎忍.耐。趙寰將手上書冊握得極緊,翻過幾頁,冷冷顯亂且明含擔心的瞳光,無絲毫投在書頁,直直射過門窗,心思究竟何人加害敏思,該乃沖他而來。

劉家……

常武院?

於他思緒上劃過。

忽地,一陣異常水響聲驚他一跳。

屏風後,敏思忍耐地低低痛呼。

“怎麽了?”

趙寰霍起,匆步行至屏風後,目之所及是她肩背一大片薄紅細嫩的凝.滑肌膚,他霎時闔眸。

知他進來,敏思背脊微僵,擰緊的娥眉緩緩松開,忙輕輕沈回水面。

趙寰頗有些此地無銀的轉身,拿後背對她。

敏思朝他覷一眼,而後螓首低埋,紅透了臉,“無、無事……就…起來時踩滑了。”

待片刻後,料想她該整理了形容,趙寰方回身瞧她。

他探過微涼水溫,“先略作收拾,還要再泡一次。我出去命人來換過。”

藥性所至,敏思雙腿本就綿軟無力,這會,泡過藥浴更軟得撐不住。她咬了咬銀牙,低“嗯”一聲。

說罷,趙寰大步邁出屏風。

不等他走出內室,一陣激激水響又落在他耳中。

“又踩滑了?”趙寰忍不住擔心,回轉問道。

敏思且驚且急,猛沈回水面,聲若蚊蠅,“無事,真的。”

趙寰蹙眉,回念起她之前雙腿軟綿模樣,一時惱了自己大意,忙取著束腰圓凳上衣裙,就著藥浴湯裹了她,雙臂用力欲抱她起來。

“三爺!”敏思躲著,卻無奈浴桶方寸有限,趙寰又不容置疑,圈她在懷,便抱起了她。

她嚇得呼吸都屏住了。

趙寰沈穩規律的心跳,與她怦怦受驚的心口跳動,撞在一處。若在彼時,非此時境況,敏思唯願這般永遠,但看到他肩頭再次染血,只覺心割刀絞。

“三爺…奴婢自己可以了,您放我下來。”敏思眼眶又不爭氣地紅透了。

趙寰放她在床,輕道一句,“安生等著。”便垂攏幔帳,阻了那雙令他瞧其心疼心顫的秋水杏眸,去到外面命人換過藥浴桶。

申大夫被召來,在趙寰瞳光威壓下半分不敢提他不遵醫囑,忙撇開視線,讓自個兒先緊著敏姑娘,把王府三爺那肩傷往後排。

申大夫隨了趙寰到次間外,方道:“稟三爺,姑娘氣血稍平,待藥浴完畢就該無大礙了。之後,在下開一方,吃上些日子調理一陣即可。”汗血同源,那藥猛烈,今出了若多汗,身子是虧了。

“有勞。”

趙寰擺手,示意申大夫下去等候。

申大夫難得視若未見,打開藥箱,就要為趙寰重新清理傷處,緊著上藥。

趙寰不願白一道吃苦,敏思藥浴未畢,他眼下便暫時止血,過會子還得麻煩申大夫。

“三爺。”申大夫沈吟,不提趙笙和陳義忠多麽托他,著請他務必緊著這位爺肩上之傷,僅是他自個兒,若這傷有好歹,他亦性命難全。

“先下去吧。”

趙寰淡道:“稍待一二刻。”

申大夫明白這位爺意思,是要等敏姑娘氣血徹底平覆了,等藥浴完畢,恐才會容他處理傷勢。

他猶不死心,但三爺已下令,唯有應“是”。

退下前,他暗暗一嘆,擱下一瓶止血藥,多言叮囑了幾句。

暮色微垂。

思園上下,各處廊燈、甬道石燈漸次亮起。

經歷兩次藥浴與兩頓湯藥,敏思身上藥性全除。她著了一身水綠衫裙,烏雲墨發也被重新挽起,發中只淡淡點綴了幾樣不至失禮的珠釵,而後略略整過青綠素紗披帛,忙朝著趙寰寢屋急行。

門廊前,趙笙擡臂攔她。

“三爺有命。讓等著,不允進。”

敏思急白了臉,趙笙亦未好到哪裏。他才剛吩咐陳義忠打點好回王府的車馬……王爺有令在,三爺每日必於申時前到政事閣,今個顯然遲太多。

三爺有傷在身,若叫王爺察覺出什麽……

趙笙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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