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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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己本分◎

兩人今兒都出了一身汗,趙寰凈手凈面後,就著敏思重新換過的熱水,絞了帕子,替她輕拭兩鬢、綰著耳前幾縷散落的碎發。

竈房炊煙裊裊。

院子旁側,周家大哥正手握斧頭奮力劈柴。

劈了陣,餘光中撞進趙寰替敏思輕綰耳發的舉動,手臂高揚斧頭時微頓,心頭了然地咧嘴笑了下。

綰過耳發,趙寰不顧敏思瑟縮收手,他握住她手腕,使她攤平了掌心。

“三爺……”敏思極輕聲低喚。

一雙發紅且指腹、掌前磨出了細小水泡的纖手映入趙寰曈眸,“可疼?”

敏思瞥過旁側劈柴的周家大哥,忙抽回雙手,“沒事。”

“讓你不許……”她口說無事,趙寰卻心疼得緊,“非不聽。”

敏思微垂眼簾,片刻又擡首偷覷了瞬趙寰神色,下意識將兩手掩在腰側,抿出淺淺笑意,“一點點紅而已,無礙。”比起他拉動犁具,不知輕到哪裏去了。

回想拉繩吃力陷入皮肉的場景,敏思心頭翻滾著心疼,甚想瞧過他肩膀可曾留下淤青痕跡。

她壓下神念,知此地不便,只好等回至王府再做計議。

“我去倒水。”唯恐三爺再借此說甚,她忙端起水盆走了。

敏思走開,奮力劈柴的周家大哥停下動作,對趙寰道:“小魏,這姑娘不錯,有眼光、有福氣。”

趙寰笑著點頭,是不錯,今生能得她卻也福氣非凡。

他道:“我打算請姜善人,重新為長寧換一位先生。”

周家大哥大字不識,只是個踏實肯幹的普通人,乍聽提起周長寧,神色略有些緊張,“可是……課業沒學好惹著先生了?”

僅依他家境況,他夫妻倆從未動過送周長寧進城念學的心思,一則實在供不起,二則他家祖上幾輩兒都乃泥腿漢子,除侍.弄田地外,啥也不會。最大心願,無外乎等周長寧再長大些,送進城學個手藝,除侍.弄田地外能多門吃飯的本事,篾匠、木匠、磚瓦匠都不錯。

今是天上砸餡餅兒,遇上姜善人與小魏,說他家周長寧是書苗子,有甚悟性,才得著了周濟,他們村兒也正兒八經的,出了個在城中私塾念學的小子。

緣由此,周家倆口子也盼出了些大好的夢來,願著周長寧爭氣些,踏實上進,莫要辜負姜善人和他小魏叔的照拂。茲要他能上進出息,縱砸鍋賣鐵,累死他夫妻倆也甘願。

周家大哥霎時沈下臉,沒心思劈柴,抄起一塊細小柴棍緊握在手,站在院中喝著周長寧出來,便要當著趙寰的面兒打他。

趙寰攔住他:“這是做甚?”

周家大哥怒指周長寧道:“叫他不好好學,就知貪玩好耍!”說著,重重一下抽在周長寧身後。

於周家大哥來說,只有荒廢課業惹怒私塾先生,才至於動輒換老師這般嚴重,且不提……但換先生,還要重新準備束脩。

“叫你貪耍!”

趙寰攔了一下沒攔住,周家大哥已怒急上火,鐵了心要收拾周長寧一頓。

周長寧不明緣由,懵懵挨過幾下,見小魏叔在旁,估摸是小魏叔把他糊弄課業之事,告訴了他爹,他心下雖屈,卻定定站在原地沒動。

他一句謊話沒有,那些大字俱臨得十分認真,之所以個個堆堆墨團,錯不在他,最劣等草紙,他沒法子。那些小魏叔帶來的細膩軟宣,他真是舍不得。

周長寧一聲不吭。

趙寰瞥見周長寧疼紅了眼,一下抓住周家大哥揮起的細柴條,“夠了。”

周家大哥收拾周長寧的動靜不小,竈房內的六嬸與婉容對視一眼,六嬸略略心疼的走出去望了望。

敏思倒過水,輕言細語地對周長寧的幾個小弟妹道:“快進屋去。”

由稍大的小女孩領著,幾個孩子縮了下脖子,全去了竈房,撲在六嬸懷中。氣頭上的周爹,都還是怕的。

敏思走過去,在趙寰示意下牽住周長寧手,帶他回至裏屋內。

外頭,趙寰道:“給他換先生,非是他沒學好,而是學得太好。”

這話,周家大哥有些沒懂,費神思忖半晌後似才有些明白,面上由陰轉晴,抑制不住地笑咧開嘴,“這麽說……長寧還是爭氣的?”

在周家大哥殷切的目光中,趙寰頷首。

周家大哥高興地揚開眉毛,一腳踢開打過周長寧的細柴條,握住斧頭打算接著劈柴。但,當想起換先生的費用及束脩,兩根眉毛堆攏一處,一下丟開斧頭,朝趙寰道:“這……不是我不盼長寧出息,只要先生過得去,還是、先別換了吧。”若次次等著姜善人與小魏周濟,周家夫妻倆沒那個臉。

周家大哥想著,等過些年多攢了銀錢,再替周長寧換先生。

趙寰道:“銀錢之事自有姜善人與我,不必多想。”

周家大哥道:“使不得,如何也使不得!”

屋內,敏思掃過桌上沒來得及收拾的諾多張大字,心細地發現周長寧掌心發紅,見他聽過外頭隱隱傳入耳的話,緊緊抿著唇線,皺攏兩條小眉毛……敏思道:“覺著委屈?”

周長寧看向她,垂下視線,沒承認也未否認。

敏思替他收拾了桌面,拉著他近前,點了點他胸口,“能受住委屈的人,往後,這裏才裝得下山河虛谷。”

周長寧一剎擡頭,“若是、受不住呢?”

敏思笑道:“答案麽,自該你自己想。”

周長寧思忖一陣,“小魏叔心中裝有山河虛谷嗎?”

敏思笑而不語,輕輕頷首。

周長寧又問:“那……小魏叔也受過許多委屈?”

敏思沈吟道:“自然。”尊貴如她家三爺,也是要時常受王爺斥責的,王爺不給臉面時,是丁點兒都不會留。

周長寧翻出一張臨過的大字,“小魏叔說我糊弄課業,可我臨得很是認真。”他想從敏思那兒解惑。

敏思在收拾時,便知周長寧臨字所用皆為最劣等草紙,湮墨成團本乃常事,但見過他掌心發紅,略猜著,周長寧定因此一事被三爺提點過。

敏思撫了撫他額頭,道:“…於己為本分,無功。於事於他人……依你這課業則有過。”

周長寧點過頭,似懂非懂。他定定看著桌上那方榆木鎮紙,或許,小魏叔和為這‘嬸嬸’說得都對,等他覺出了榆木鎮紙為何“沈”時,他便能懂他們所說之言了。

周長寧深深記住,“於己本分,無功。”這話,他懂的。

六嬸與婉容忙活了好一陣,弄出七八樣菜色,鍋中還煮起了包好的元宵。

飯中時,周家大哥叫住周長寧從凳子上站起,對著趙寰磕了三個頭,以謝趙寰周濟大恩。周長寧應下,將頭磕得頓響,十分誠懇。

整頓飯,周家大哥都顯得欲言又止,似有甚話想出口,又不太好意思。

受過周長寧磕頭,趙寰便了然周家夫妻的未出口之意。

一頓飯畢,臨到趙寰和敏思牽馬走時,周家大哥推了身側周長寧一把,倏地朝趙寰一跪,終是將憋了許久的話,倒豆子般出口:“小魏,我與你嫂子厚了臉皮,若、你不嫌棄,便讓長寧隨著你去,將來……自也孝順侍奉,我與你嫂子……”

趙寰道:“快起,言重了。”

周家大哥拉著周長寧一並跪下。

周長寧霎時明白,哽咽地搖了搖頭,“爹……”

周家大哥一手壓住周長寧肩膀,一手壓住他腦袋,壓著他又朝趙寰重重磕下三個頭,“此後記得聽你小魏叔的話,明白嗎?若敢有違,看我不打斷你腿!”

周長寧眼中淚含不住了,“爹、娘,我不……”

“胡話!”周家大哥高揚起巴掌,卻楞沒下得了手。

六嬸攬著周長寧入懷,輕撫著他腦袋,“聽話,不許犟。”

周長寧抹了把眼淚。

六嬸拉他起身,推著他站去了趙寰身側,“小魏,此後便勞煩你了。”

趙寰應過。

“哥哥!”周長寧最親近的小妹從六嬸身後沖出,死死拉住周長寧不松手。周家夫妻倆什麽意思,小女孩不懂,只見最由她胡鬧都不生氣且總護著她的哥哥要走,傷心不已。

她抽噎問著趙寰:“……小魏叔,哥哥過幾天會回家、看我嗎?”

趙寰道:“自然,還讓他給你帶糖。”

小女孩抽噎著“嗯”一聲,便被六嬸帶回了院子內。

小妹不懂,周長寧卻是懂他爹娘意思,某種意義上,他爹娘已將他永遠推給了小魏叔。今夜一走,他家便離他越來越遠了。

周長寧不舍的望著他小妹,眼淚流出眼眶時,又硬著心腸瞥開目光。

爹娘為何將他交給小魏叔,他懂。下晌臨字時臨過一句“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當時有所惑,現下已然全解了。

周長寧個頭不高,趙寰本想扶他上馬,見他暗暗吃勁兒試過幾回也未成功,便一手提住他後領襟,托住他腰,抱了他上馬。

周長寧哪兒騎過馬,上去便死死抱緊了馬脖子,繃緊小身板。

敏思輕拍了拍他後背,“放輕松些,直起腰板坐好,你小魏叔不會讓你掉下去的。”她想,這般死死抓住馬脖子,她家三爺才會提了他下去。

周長寧心頭正難過,借著暮色和伏下的身子,才敢肆意流淚。忽聽敏思之言,悶悶應著,忙收了眼淚,將信將疑地直坐起身板。

他明知父母還在身後望他,卻不敢再回頭。若一回頭,僅憑克制,如何也裹不住眼中淚水的。

兩匹馬打出村子,消失在愈發從天幕罩下的暮色中。

周家夫妻久久站在村口。六嬸忍不住地抹著眼淚。

村中眾人都瞧見了周長寧被帶走,窮苦人家,供養不起又願孩子出息,能有甚法子。眾人嘆息過,便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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