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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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性大嗎◎

抽查著看完一摞賬簿,外頭已是大雪漫天。透過楹窗向外瞧,四下一片銀裝素裹。

暮色籠罩,敏思在賬上支了二十兩銀子,懷抱小手爐,撐開一柄雪傘,幽幽出了珠璣閣。

緩步邁出曲折街巷,忽見來時送她的小廝又駕著車馬停在前街口邊,正凍得不停地搓手。

“敏思姑姑!”小廝跳下車,朝她招呼。

敏思停一下步伐,“你且回去,我有些私事,辦過了才回。”

“可……”

不待小廝說甚,敏思朝前離開。

小廝輕叩了叩閉合的車門,“三爺,人已經走了。要跟過去嗎?”

“遠遠跟著。”透過支開了一絲小縫的窗,見大雪愈發厚密了,趙寰唇線抿緊。原本,他是回府換身衣裳,白玉蜻蜓一事,京兆府那頭有了定論,涉事人已押候在思園正等他過去問話。

哪曉回至秋水院,玉髓卻稟說她出府了,去了珠璣閣賞景。乍聽見“賞景”二字,趙寰險些被她氣笑。

知道她為年關核賬去的珠璣閣,外頭又突然大雪紛飛,他便先遣了趙笙辦事,並吩咐下頭人備車來了珠璣閣接她。

馬車駛動,隔著人流不算太遠的跟著敏思。

“這個包起來。”敏思挑了一串成色尚可的玉手串,手上還提著兩封禮盒。

“姑娘眼光真好,這可是我鋪子裏僅存的一串兒。”店主道。

敏思笑而不語,只付著銀子接過東西。她特地避開珠璣閣在別家首飾鋪中挑選,便是不想被人知道她挑買了東西。因為,手上東西俱是備著送與寶通巷媒娘做見面禮用的。

她思來想去,能打消自個兒對三爺非分之想的法子,唯有另接觸一男子,不時刻緊著他念著他,或許那股子貪受他溫情的妄念便也隨時間而逝了。

寶通巷媒娘口碑甚佳,只稍一打聽,便得知了在街巷的具體戶數。眼前院門微掩,敏思叩了叩鐵門環。

馬車停在一株京兆府圈圍保護的古松下,穿過堆積了雪的樹蔭望過去,趙寰啪一聲合上車門,“調頭。”

“不、不等了嗎?”見三爺忽生怒色,小廝忐忑道。

“去思園。”趙寰靠著車壁,眉峰皺著,合上了雙眼。姜不凡在京的宅邸便在寶通巷裏頭幾戶,近來,他是日日出入此地,怎會不知敏思敲開的那扇院門,是哪戶人家!寶通巷媒娘之所以盛名,除眼光毒到外,最大愛好莫過於成日蹲點院門口,對來往路過的男女反覆打量。

而他,因出入姜不凡府邸時常著一身粗布外裳,倒叫她打量了多回,且已打探到了姜不凡府上。

翻騰不斷的火氣,直沖趙寰頭頂。躲了三日不算,倒還大起膽子找上媒娘了,她想作甚?

媒娘院中,敏思面含微笑的和媒娘說著話,奉上自個兒帶的禮數,言辭委婉地請媒娘務必費心,替她挑一個好珠子。絲毫未覺察,此番行徑已盡數落在了自家三爺眼中。

“姑娘寬心,這本是分內之事。”媒娘年歲四十上下,面容白凈,年輕時或也是位清秀佳人。

敏思道:“家貧些無妨,關鍵要仁厚知禮能曉上進,最最緊要,要能甘願等上二三年的……我定以重禮定下,若二三年內是我失悔解約在前,定禮一俱歸他,我還奉上白銀五十兩做賠禮。”

見她這般直言,媒娘爽快應承,於年輕郎君等上二三年有何妨,若真真家貧,好幾十兩銀子已是一筆巨款,便是她瞧了都眼饞。只要價格好,便沒有不成的生意。

看這姑娘年紀輕輕,倒有些家底子,“姑娘貴府何處?若挑著好的,我好上貴府送消息。”

“便請書信來往,請個小童送去王府後門。”論現銀,敏思倒沒那麽多家底,只箱籠中有許多三爺賞的東西,變賣或當上一二件也該夠了。她提筆落下兩個簪花小楷,留下名姓。

方才還納悶兒怎是這姑娘親自前來,約媒挑選郎君,不該家中長輩做主麽?乍聽得“王府”,媒娘心下了然。該是王府上做事的使女,比平常人家底豐足,倒算常事。再有等上二三年的要求,也順理成章了。

到底,王府才是整片趙地的天。“王爺”不過一句稱呼,在平頭百姓眼中自是陛下聖人,王府的公子小姐自是皇子公主。

“姑娘能識文斷字?”明了敏思在王府做事,媒娘更殷勤起來。

“略認得些。”

話已談妥言盡,敏思起身告辭。

*

思園。

張七雙手反剪被麻繩緊緊捆縛跪地,視線死死盯著圓凳上的半柱香,嘴唇張張合合,嚇得汗珠滾滾。眼見半柱香燃過一半,心肝都起了顫。

瞧上首投去一眼,求道:“……三爺,不看僧面看佛面,小人如今已在大爺別院聽差,求您網開一面!”

不提趙轍還好,提起趙轍,趙寰倏地森然了曈眸,雪苑小藏書閣那回的賬他還未奉還。

“拖出去,先抽二十鞭子。”

趙笙朝底下人使了個眼色。

張七被堵了嘴拖走。不一會,外頭便響起了鞭聲。

趙笙凝神屏氣,他家主子打跨進思園便怒氣騰騰……不是接敏思去了,怎的生這般大火氣?是敏思惹著了?

“三爺,屬下有事回稟。”

“說。”

趙笙肅穆了神色,“前軍金江駐地天災地動,八百裏加急已經送至了王爺案頭。”

“地動?”

“是政事閣傳來的消息,聽聞王爺正召了眾人商議。具體內情,還得等咱們的消息到了才知。”他們消息再靈通,也比不過八百裏加急一路狂奔。

“抽完了麽,帶進來。”幾樁事疊在一起,趙寰面色凝重。

張七咽下一口血沫,盯著即將燃盡的半柱香頭皮發麻,“小人什麽都說!”

案上陳放著,京兆府一並移送的圓環鏤雕蜻蜓白玉佩與項墜。據京兆府所查,下頭跪地的張七乃巫人案女人的姘頭,白玉佩正是張七贈的情物,而張七也正是賣了項墜給馮家妙潭卻反悔的店主表叔。

十年前,三王會盟後撤軍休養生息,他父親騰出了手來,對西北界外的巫人一通好趕使其斷不敢再入趙境,只龜縮在障林中自過自活。西京陳氏倒用了些手段,挑撥巫人出林,暗地勾接王府下人意圖用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妄想對付王府。

哼,若區區幾個巫人都能對付王府,趙地幾十萬大軍豈非吃素?

張七努力回憶當年。

那時候尚在洛地,三王勉強尊奉陳氏,天下百姓聽聞休戰俱歡慶元宵佳節。廟會上,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正在付錢買糖葫蘆。那小丫頭胸前便掛著蜻蜓白玉項墜,他混跡街頭外加餓了整日,瞧見糖葫蘆眼都綠了,盯著小丫頭胸前的項墜更生了歹心。

反正也非第一回了,趁著一隊騎兵穿街沖散眾人,他捂住小丫頭嘴抱了便跑,藏匿在了人群。也是烽火剛熄,家家戶戶都自過自的,就是遇見不平事也只做睜眼瞎,絕不惹事上身。

倒也有人來回反覆的找,他將小丫頭關在地下窖洞中,兩人每日一碗水一個饅頭活命,生生礙了半月,才探到風聲平息再無人打聽。

為不惹麻煩,他謊稱小丫頭是自家姑娘,輾轉到上京城才敢堂而皇之將人賣了。那會,因連關半月黑地窖,小丫頭似傻了般,知道不聽話要挨狠打,也不哭不鬧。

賣完人,他握了銀子狠狠逍遙了幾日,等在上京尋了親戚投奔,有了落腳處,才仔細打量起玉佩和項墜來。謊稱家傳之物找人瞧看了番,愈聽愈心驚,說乃是極上等玉質非一般富貴人家能有。

他將信將疑,但也懼怕讓人找上門,便忍著不敢當賣了示人,鎖在箱底,一鎖便是十年。

十年,物是人非都夠了。他這才敢懸掛腰間招搖過市,哪曉被通惠巷女人瞧上了,非要了去,不然便再不許他上床。而項墜,則被自家挨千刀的侄子偷拿去店中賣了,最氣人的,才眼欠賣了十兩銀子,直怒得他肝火旺盛。

兩樁事疊一起。通惠巷女人猝然被抓進京兆府,他在大爺那兒探聽了些風聲,知此案非同一般,心中忐忑,唯恐搜查到玉佩牽扯上自己,便忙慌吩咐侄子將項墜要回……

哪知,兜兜轉轉,到底被找上了門。

半柱香已燃至灰燼,覷著王府三爺沈如寒潭的臉色,張七一句不敢欺瞞,全倒豆子般說了個幹凈。他深知今個有未有命回去,端看上首這位爺的心情。

挨了二十鞭子,他是不敢再提大爺一個字了。

這位王府三爺如傳聞般恣意隨性,打狗還看主人呢,卻是一點不給大爺面子。

“哪家人牙行?”

“回三爺,在西市。如今……該是換了東家。”當年他打聽過,小丫頭在人牙行不及一年便被買走了,至於買主是誰,他確實不知,人牙行未向他透露。

趙寰面含怒色,路過張七時,狠狠踹了他一個心窩腳。

“派個人去綠衡園知會一聲,這人我要了。”綠衡園是趙轍別院。

思園管事陳義忠應下,“是,奴才即刻差人去。”

張七驚駭,知落在這位三爺手中實難活命,不住求道:“三爺饒命!”

“送去魏家礦地。”留下處置,趙寰跨出常性閣廳堂門檻。

趙笙略一擡手,張七便被堵嘴拖走了。

驚聞金江前軍駐地發生地動,趙寰一刻不耽誤地回了王府。徑直到政事閣議事大廳前,卻被他父親身側的左右大將趙吉、趙虎擋了。

“還請三爺先回,過會子聽王爺傳召。”

見出聲的是趙吉,趙寰並未說甚轉身回了秋水院。吩咐趙笙:“著人去西市人牙行查當年的錄冊,再遣人去西京暗地打聽。”

“是。”

連軸轉了一下晌,趙笙一壁遣底下人辦事,一壁守在秋水院外值房候著政事閣那頭的消息。

見敏思撐著雪傘回府,他叫住她,“你怎的惹了三爺?”

敏思收攏雪傘,抖了抖,聽得懵怔,“生氣了?氣性大嗎?”

趙笙狠狠點著頭,“你又規勸了什麽?”專程去接人的,怎生一個接了一肚子怒氣,一個卻自個兒回府?

敏思搖頭,“就有一點點違逆了他意思。”沒安生歇在房內,去了趟珠璣閣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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