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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分寸◎

馬場建有幾處簡便湯池,為的便是主子們來此騎比後,做潔身之用。

湯池內蘊散著薄薄霧氣,敏思候立在寬大的四君子雙面繡屏風後面。按說,侍奉沐浴一事不該她來,在府自始至終也是紅玉翡翠操持,三爺從不曾使她做這事,今卻是破天荒頭一遭,放著紅玉不使喚要了她來。

於她而言,只要侍奉三爺無論做甚並無二致,可三爺喚了她,倒晾著她在外,既不允她入內又不允其近身,落得她無事一身輕。

幹幹癟癟地杵在此地。

紅玉翡翠在府是如何侍奉的,敏思不甚清楚。她倒記得小時候初至三爺身邊,跟著嬤嬤們也伺候過一回,隱約記著她透紅了小臉,卻因從未見過……比不過心下好奇,故而瞪大了圓眼偷著把三爺瞧了一個仔細。

她當時心肝一齊亂跳,不知三爺有未看見她偷覷的小行徑。反正自那以後,他再未允她近身侍奉過此等事。

視線穿透屏風,敏思隱隱約約望見湯池中的他家三爺,因著薄霧輕繞,即便她時隔多年再度瞪圓雙眼瞧去,也未從那薄霧裏瞧出幾分分明。

盯向屏風旁邊解下的外袍內衫,內衫領子處幾分明顯的汗漬,與粘落在其上的細碎……似樹皮碎屑般的東西,吸引了她的註意。

敏思盯看良久,心下揣度著是怎樣的騎比,才至於將內衫領子磨成這番模樣?

“敏思。”趙寰從湯池起身,換過幹凈的褻衣和內衫,朝屏風外喚著。

敏思捧著外袍並冬裘子進去,待伺候他穿好外袍,欲言又止道:“三爺,您今兒除了同魏二爺、馮少將軍騎比外……”

趙寰讓她伺候,便沒打算避而不談,知道瞞不過她,有些事亦要吩咐她盯著,道:“此一事你看著些,莫叫下面人亂傳。誰敢亂嚼舌頭,你只管發落了攆出秋水院。”

他看向敏思,“不該你過問的,別問。”

敏思替他整著腰間束帶,“三爺,奴婢……”

“有些事我本不想提,但你該拎清楚分寸。”

趙寰語氣淡淡,可於敏思來講這話說得頗重,她屈了膝蓋緩緩跪地。

“既當是我秋水院的人,便好好做秋水院之人該做之事。若不然,打馬場回去,你便收拾了東西去王妃院裏。”

敏思心頭狠狠一震,霎時紅了瞳眸。

她原以為,她與三爺之間這層窗戶紙永遠不會被捅穿,哪裏料會來得這樣突然。三爺是她主子,王妃更是她主子,她從來都是夾在王妃與三爺之間。

三爺極不喜自個兒的行事處處被王妃知曉,王妃同樣無法不去關懷親子,總要得知三爺在外的事事無巨細。

她受恩王妃,亦受恩他家三爺,只一介仆婢身份,許多事哪裏容得她置喙,不過左右為難,左不安來右也難安。

敏思微抿唇瓣,“三爺,我……”

“給你時間,好好想想。”趙寰心下輕嘆了一息,“想好了,即出來尋我。”

湯池後頭有一整片紅梅,如今正淩霜而開,枝枝展揚暗香撲鼻。趙寰留下那句話便負手出了湯池,入了梅林。

敏思跪著思量了片刻,餘光瞥見擱置在旁邊的冬裘子,她起身捧起,去到湯池外頭喚了紅玉,叫她從外頭繞去梅林給趙寰系上。

紅玉雖不知二人之事,但觀敏思神色黯然且不跟著隨侍身側,心中已有計較,想必是她惹了三爺不快。瞧來,這從小伴讀的情分,也非是那麽好倚仗的。

紅玉內心略喜,面上一片平靜,“知道了。”從敏思手上接了冬裘子,便輕快著腳步朝了梅林去。

玉髓見敏思面色不好,又猜不出怎樣惹到了三爺,不由擔心道:“敏思姐,可有我幫得上的?”

敏思進去一趟,收著趙寰換下的外袍內衫出來,“你收好,待回去,看著些底下人。不許有人亂嚼舌頭。”

看她神色凝重,玉髓雖一時不明緣由,仍重重點過頭,“我省得,放心。”

“再去廚下走一趟,盯著他們熱一熱飯菜,一會……三爺該傳飯了。”

“嗯。”玉髓應下。

紅玉隨著趙寰來過一回馬場,但寒冬臘月裏湯池後頭的梅林,卻是打頭次進。梅林甚廣,她估不出具體大小來,只覺著乍然置身於內,似一瞬間讓人忘了紅塵身份。

下意識住腳,輕摘了支含苞待放的簪入發髻,微微抿起唇角後,才一路尋著趙寰。

“三爺,三爺?”

不知可是心念著敏思,趙寰於湯池不遠處的一株紅梅下負手站立,並未走遠。耳聞得紅玉的喚聲,才微收了神念。

紅玉看見他,快著步子走過去,“您既要賞梅,怎就忘了這冬裘子?快系上吧,仔細被寒風凍著。”她只字未提敏思。

趙寰瞧那裘子鬥篷一眼,如何不知是敏思使紅玉送來的。真真傻得緊。哪是他忘了這東西,不過是想借此,便宜她早些出來尋他罷了。

到底,她那個三爺的身體最打緊。

在他與他母親中選一個,就如此使她為難?

趙寰又隱隱起了頭疼,一念想起裏面或可能仍本分跪著的人,終究沒拂了她一番心意。他接過裘子鬥篷系上。

視線重新投向蓬蓬綻放的紅梅,趙寰微微楞神。馬場之所以種下如此整片的梅林,不過是因他兒時一句話,而那話的源頭卻在敏思。

她比著他更為年幼,卻亮閃著眸子說:“三爺,此地這般空曠,不若種上偌大一片梅林,待冬日裏紅梅淩霜綻放,暗香襲襲,才不算負了腳下這些泥土呢!”

當時的他聽過,覺著不過一樁可有可無之事,只隨口向他母親提了一嘴。就這樣,此梅林便真真實實的存在了。

今日瞧來,冬日騎比馬踏幽香,倒是給平常的馬場添註了一份靈氣、一份人情。

被寒風帶離枝頭的數片花瓣,曳曳地飄落於趙寰肩頭。他渾然不覺似仍沈浸在往事,紅玉上前,輕輕拾起幾片攏在手心,正待她欲替趙寰全部拂去,忽然,手腕狠狠被抓住。

趙寰收緊掌力,直疼地她擰緊了眉。

“三爺。您松松手,奴婢疼!”

趙寰面沈如水,松開她,“叫敏思來。”

“您息怒。”紅玉慌忙跪地,心頭罵著自己怎就如此著了魔,這般地怔神逾矩,“是。”她匆匆起身,且徑直從湯池穿過去喚敏思。

湯池內原模原樣。敏思交代過玉髓後仍回了原處跪著,她想,她如何也不可能,給三爺一個合他心意的答覆。

將來,還指望求了王妃的恩典,出府婚嫁……她在佛祖面前許下的願,是真真盼著有朝一日應驗的。

真叫人為難。敏思明白,她更不能離開秋水院,不提甚利害得失,單是因著三爺,在他未成婚前,她還想看著他侍奉他,更想照顧他。

敏思雙手交握,心頭矛盾重重似天人交戰。

“敏思。”紅玉手心出了冷汗,打起身過來喚人,她的心仍不安地懸著。這會見敏思跪著一瞬明白,她是因此才無法隨侍三爺身側,三爺之怒色,想來也非她一人之過。

她定了定神,道:“主子喚你過去。”

敏思正進退維谷,沒有瞧見紅玉臉上白的異樣。只暗暗嘆息早遲該說透的話,窩這兒避著哪裏能成?

“是。”她扶著雙膝起身,略略揉了揉。

梅林。

寒風吹拂過,打量著滿目梅色,瞧其正怒放地清清傲傲,而她,此刻卻無絲毫欣賞之心。

隨著一條窄徑,似是明白趙寰身在哪裏,她直直沿著記憶中的位置走著。待繞轉過三三兩兩數株紅梅,那人正坐在一處露天的石桌前。確在記憶中的地方。

她上前見禮,跪地,“三爺。”

趙寰撐著額頭,拇指輕按著太陽穴,“想的怎樣?……起來回話。”外面如何能跟湯池比,這樣凍,別沒的跪出毛病。

“是。”敏思起身。

趙寰看向她,“說吧。”

敏思輕輕攥緊手心,“奴婢是秋水院的人……奴婢不走。”本來,來時她仍心亂重重,但一見著趙寰,見他撐著額頭暗暗揉按,便知道打晨起他已是見了頭疼,加之騎比更使寒氣入了體,這會子不遮不掩的,恐是疼得正甚。

這人從來如此,也乃敏思最恨的一點。分明害了頭疼、風寒、身子不適,卻硬撐不提,時而還要遮掩一番,好似總怕她瞧見。

敏思幾步過去,一把抓了鬥篷帽子裹在他頭上,“三爺。您讓奴婢省省心可成?晨起就發作的頭疼您偏生不提,已是寒氣進去了,還偏約下局來馬場騎比……您、您讓奴婢怎樣說您才好呢!”

祖宗!

“快進去。再讓風吹了,仔細回去了起熱!”

趙寰被她念叨的無力反駁,道:“只一點發脹,至於有你說的一堆般嚴重?”他又非風吹即倒的病弱體格。

“三爺。”

趙寰暗嘆一息,怎就讓她瞧出他起了頭疼來。真真風水輪流轉。從來,在這事上他便論不過敏思,人家姑娘好意念著你、念著你好,誰又還能提那勞什子主子身份,哪裏好執意與她反著來呢。

雖然這樣的念叨,常常使他發惱。

趙寰坐著未動,道:“你去取把剪子。”

敏思不解,“做什麽用?”

“剪花。”

聽他這樣說,敏思更不解了。她以為是剪了帶回府裏,道:“咱院子裏有梅樹,再說回程半個多時辰呢。”哪容易帶著?

“……三爺,您快快進去,若當真起了風寒腦熱,老太妃和王妃責怪下來,奴婢沒法交代!……您便當作心疼心疼奴婢。”

“剪了這梅,才算有交代。”

敏思越聽越糊塗,擰不過他,只得又系了系那裘子鬥篷,“您裹得緊些,奴婢去去就回!”

“去。”趙寰暗暗壓下即將升騰起的火.氣,待敏思前腳剛走,他便卸了鬥篷風帽。聽得敏思回轉,又忙慌地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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