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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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擔憂◎

主事迎上前,見馬車下來之人並非主家三爺,而是王妃母族魏家的二爺。他臉上堆笑,忙見禮問安。

“小人見過魏爺。”

魏銘掃他一眼,“你家三爺到了不曾?”

“三爺該還在路上。您上裏頭烤烤火,這外面風大,小人侯著三爺便是。”

魏銘挑眉:“他約的局,做東道主的反倒來遲了。”魏銘從小廝手上取過裘子鬥篷系上,待小廝同馬場裏人交代過車馬物事,才往裏頭去。

主事一路陪笑,魏家二爺乃馬場常客,他伺候過多回對其脾氣有些心得。知這位爺是起了大早,心頭還存有幾分驕性。囑咐過下面人好生伺候,他才回至大門口候等。

“來了,來了!!”一人眼尖嘴快。

主事望了望,“三爺今兒約了幾家公子爺?”

“笙爺的人沒說。”眼尖那人回道。這等要事,他昨個稟告時自然與主事提過。

主事瞅過片刻,倏地重回笑臉,招呼身後人:“快!迎過去,這回真真是三爺來了!”

敏思醒時正聽見趙笙在外稟報到了,她朝三爺看去,見三爺還小歇著覺,隨即低低輕喚。

微微垂首,才驚覺,三爺尚抱臂禦寒,她身上卻蓋著軟衾外加他的冬裘子。

敏思心頭劃過懊惱,責怪自己太過貪睡,做奴婢的反倒叫主子照顧,讓主子受冷受寒,也太過不稱職了。若老太妃得知,恐是罰她跪抄百遍王府規條,也揭不過這錯。

可伴隨懊惱,她心頭也微微發暖,他家三爺瞧著似喜怒變換,常叫下頭人難琢磨心意,未近身侍奉的皆覺他難伺候,實則,他卻是王府眾主子眼中最瞧得見下人的主。

“三爺?”

趙寰輕擡眼皮,問:“到了?”

“到了。”敏思為他整了整衣著,取過冬裘子與他系好。

主事見趙寰下車,忙上前跪地見禮,“小人叩見三爺,三爺一路辛勞。”

趙寰還隱見頭疼,只輕擡了擡手,“起來。”

主事一陣謝過,“稟三爺,魏二爺已到了。”

“他倒性急。”趙寰打量一圈馬場外的山林雪景,一邊朝裏頭走,一邊對主事道:“裏頭用不著你,你且留此……候一候馮少將軍和華校尉。”

主事隨即止步,“是。”

敏思跟趙寰直直進去,趙笙盯著安置車馬,紅玉玉髓二人使小廝搬著攜帶的器物用具,等各處妥當,三人才跟過去。

魏銘聽見外頭動靜,揭開暖簾子,對正過來的趙寰笑道:“我說來得這樣遲,原是帶了小跟班呀!我怎就沒這等福氣!”說著,還故作了一聲感嘆。

魏銘是王妃親侄,打小與趙寰一道上的趙家家學堂,敏思與他同樣十分熟稔。她四兩撥千斤笑還回去:“魏爺若想要福氣,只恐上京城的姑娘都能踏破貴府的門檻了。到時,就不知魏爺您能否消受得起了!”

魏銘對趙寰道:“瞧,不過說你一句,敏思丫頭就還懟我一大截兒。”

趙寰略挨冬爐坐下,烤著身子道:“你自找的。”

“嘖,”魏銘輕搖頭,“世道炎涼啊,什麽主子配什麽仆婢。主子怠慢來客,仆婢亦隨之怠慢啊。”

趙寰見慣了魏銘吃敏思言語虧的模樣,淡道:“你算是客?”

敏思去外頭瞧了瞧紅玉、玉髓,讓玉髓泡了府中帶來的上品霧山銀針端來,她先奉給趙寰,再換過魏銘的茶盞,笑道:“哪敢怠慢魏爺您。這不,還請您品鑒品鑒三爺庫裏的好茶。”

“到底是敏思生了玲瓏心肝,不似某趙姓三郎,一點不懂人情冷暖!”魏銘淺啜了兩口茶,瞇了瞇眼,“王府裏的東西就是好,改明兒,我得向姑母討兩罐來嘗。若等著某位表親,怕是指望不上。”

敏思彎了唇角退至趙寰身後,魏銘這話非是她等身份能接的。趙寰暼過魏銘,“既是好東西,怎不見堵上你嘴?”

魏銘打小對懟這主仆二人就沒勝過,見敏思不幫腔了,他悻悻地讓茶水賭了嘴,只細細品鑒香茗。

不一會子,外頭響起馬蹄踏地的動靜。魏銘飲盡盞中茶水,霎時起了精神頭,搓手起身:“準是少州到了。快換了衣裳,咱們先跑幾圈去!”

說完,魏銘當先帶小廝揭簾子出去,與外頭馮少州話道:“你也來得太遲。且等等我,換過衣裳我先與你賽兩圈!”

“三爺何在?”

“裏頭呢!”魏銘指了指簾內,性子火急地去了另一屋內換騎行裝。

敏思跟著出屋,笑對馮少州道:“馮少將軍,三爺請你進屋飲茶,待暖過身子,再騎賽不遲。”

趙地前後左右中五軍,王爺兩位側妃劉氏、莊氏母族便占了倆,分掌著前軍、左軍。兩家皆兵權在握,乃陳氏江山大廈傾倒時,王爺奪下金江北岸大片疆土的左膀右臂。

那些年,因征伐頻繁,各地藩王將帥借勤王名義殺作一團,普通百姓窮困不堪唯恨蒼天不亡,兒作兵丁,女賣為婢,遍處是白骨無人收,將死時卻無席裹之用。

故三王於上京城外瑯琊山會盟休戰,劃洛地作西京,尊供陳氏獻王為獻帝。在與民修養生息的十年來,趙、齊、漢三地人口繁衍,曾經的整片江山才慢慢歸覆了元氣。

劉莊二氏因當年立下的頗重功勞,又因兵權,兩軍尚據守於金江沿岸暗暗對峙齊地,故而劉莊兩家在趙地權大勢大,不提王府,能與其制衡的便只剩了魏家、馮家。

魏家是王妃母族,雖樹大根深,卻傾重於文政。論兵權,唯能與兩家並提的,即只剩了安鎮趙地大後方對峙胡燕——掌後軍的馮家。

敏思想,王爺到如今仍不見立世子之舉,大爺二爺的能耐不提,劉莊二氏之勢恐才是正解。這也是,王妃屬意馮家小姐做秋水院主母之故。

更是劉莊二妃,打眼前這位馮少將軍做婿的原因。

如今雖是馮少將軍,以後或可便成了他家三爺的妻舅爺了,敏思對馮少州的禮數極盡周全。

馮少州獨身打馬前來,且平素又行走在軍營,對常人是寒冬臘月冷得瑟瑟發寒,於他卻不過平常,似乎早習慣了寒風肆虐。

馮少州道:“無妨,我一路行過來才算活絡開。你告三爺一聲,且快著些,我陪他暢快跑幾圈。”

敏思應下,回了屋內。

魏銘換過衣裳後,直直去馬廄牽他常騎的那匹馬,那馬兒通身雪色,無一根雜毛。

趙笙牽出趙寰的馬,對他道:“魏二爺,許多日不見,您這銀雪寶馬的脾氣瞧著見長,一會子別不聽主人使喚吧?”

“少替你主子詆毀我這馬。”魏銘摸著馬脖子,為它順著毛,“乖銀雪,等會子可得替我贏了少州才好,若只贏我那表哥便沒勁兒,明白?”

銀雪仰著鼻孔,對魏銘哼叫了幾聲。

“哎!好好好,還是唯你知我心!”魏銘興奮地挑了挑眉,整過馬鞍後,翻身上馬。

趙笙笑道:“魏二爺,我瞧著,怎麽是銀雪在對您的豪言抗議?論騎術,三爺比起馮少將軍來可不遑多讓!”天下風雲未定,趙家子弟誰敢差騎術。

又非頭回聚在此地,趙寰能耐幾何,魏銘心頭自然明鏡兒似的。但他不信邪,同一位先生教授下的要領,他怎就比不過他表哥?

魏銘打馬走著,回過頭,“咱走著瞧!”

天色愈發清明,遠近各處那如披帛般輕薄的霧色逐漸散開,雪後晴空,早早地,東方天際便掛上了幾分淡霞。

趙寰換過一身鴉青窄袖圓領錦袍,與馮少州沿馬場跑過幾圈,待身上薄汗微起,才算熱了身。

“子正來不來?”魏銘並過去。三人緩緩打馬走著。

“聽聞華府來客,他遣人知會我說:‘請三爺見諒,恕他實難脫身。’”

魏銘問:“何方貴客,居然能絆住最好騎比的子正?”

馮少州但笑不語,不過剎那,他輕揚馬鞭微拉韁繩,一夾馬腹竟當先馳行走了。趙寰一記重抽,亦如離弦之箭策馬緊緊跟上。

魏銘微怔了片刻,回過神,卻只見二人身影越來越小,便是他拼了身下銀雪性命,恐也是回天無力。

敏思懷抱手爐與紅玉等站立在旁,她觀魏銘一臉憤色,笑道:“魏爺,還有趙笙呢!”

不提趙笙倒好,提起趙笙想起他那先前之言,魏銘只氣得心肝煩悶。他側過眸去瞧敏思,“敏思,我們倆比一比如何?”

“奴婢不敢。”

“有何不敢?你家三爺若怪罪,我兜著便是!”

“奴婢怕冷。”敏思笑著婉拒,且朝趙笙道:“還不趕緊追去?三爺可走遠了。”

趙笙點頭,向魏銘拱了拱手後,旋即朝前奔行而去。獨剩下魏銘落在原地,有些無語問天。

“好個敏思丫頭,我可記著這一回!”

玉髓在旁瞧得樂,出言道:“魏二爺,您若再不追上去,保不齊一會子,三爺他們便該回來了。”

“嘖,表哥身邊怎麽盡是些口齒厲害的丫頭!”

紅玉拉了拉玉髓,低言:“你別沒大沒小的,魏二爺是表少爺。”

玉髓雖打趣了一句,言語上卻也不敢太過。她朝魏銘福身一禮,“二爺,您可萬莫同奴婢一般見識。”

“魏爺豈會同我等一般見識。”敏思替玉髓打了句圓場,上前對魏銘低道:“三爺庫裏的霧山銀針,便是王妃處也不見得會有,奴婢替您留一罐?”

魏銘有了臺階,本性也好一口香茗,敏思這話正落在了他心坎上,心頭那點子郁悶盡除。他微微頷首,直打了馬追去。

*

日上中天,已是臨近午時。幾人騎比卻久久未歸無一點音訊傳回,直急得敏思不住地使馬場主事派人前去打探。

“有消息沒?”

“敏思姑娘莫急,有馮少將軍同行,且還有笙護衛在側,三爺他們不會有事,該是遇著什麽事耽擱了回程。我再撥人去探!”主事雖這番說,心下亦忐忑不安。三爺若在馬場有個好歹,恐怕他磨脫掉幾層皮也難息王妃之怒。

敏思沒法子不急,“快去!”

紅玉她們不曉,她卻知道,出馬場往前八.九裏腳程有一處密林山頭,聽聞那裏面從前出過虎蟲等物,到今該是沒有了,可到底久久不見消息。

但有此種可能,便足夠她心底生寒,擔驚受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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